天地无言
最美好的祝福,送给六芒星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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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传承,将止于四代。”
这是第一位生而知之者天音留下的预言。
第四代先知,也是最后的先知。
天言就是那最后一位先知。
他从出生起,就有着前三代先知所有的记忆。
除了神,不会有人比他更了解天域的历史。
天言从未言语,没人比先知更知晓语言的力量,即使这力量随着传承在不断地削弱,它也依旧属于禁忌范畴。
事实上,十位祖神(不包含妖祖)的传承中也只有天音的力量无法完全保存下来。
言灵。
神给了祖神天韵超强的战力,无畏任何伤害的身躯,能够看透一切攻击的眼睛。
给予祖神天音的,则是无所不知的思想,以及出口成真的力量。
然而,古神之下的身体无法承受这禁忌之力,更准确地说,“它”不准。
神本想收回这力量,但禁忌已经刻入骨髓。
直到天言这一代,言灵的力量也只是堪堪退化到能够承受的界限。
就和前两任先知诞生时一样,上一任天域王后,天穹与天言的母亲,是在生天言时难产而死的,即使是神也无法相救,只能将时间尽力推迟,给予他们足够的时间告别。
即使是神,也有界限,也有禁锢。
先知的存在,于这个宇宙而言,本身便是禁忌,诞下禁忌的人,需要受到惩罚。
这个宇宙,终究是属于“它”的领域。
天言很抱歉,在婴儿时期,愧疚就淹没了他。
不过幸好,亲人的爱并没有发生改变,他们的爱一如往昔。
神赐予他们梦中团聚。
在天言6岁,天穹150岁(天域两千岁成年)时,他们的父亲离开了他们,去寻找他们的母亲。
天言十分依恋天穹,也十分依恋神。
天穹教导他成长,神守护他不迷茫。
知晓一切的力量,有时会让他陷入混乱。
他知晓好多好多不该存在的遗憾,看到许多有情人互相折磨,以及无数不可挽回的伤害,至亲、友人、挚爱,生命总是在分离,他想帮他们。
但是不行。
那会造成更加严重的后果,前三任先知都曾犯过这样的错误。
神帮他们摆正了一切,并给予告诫。
“我很抱歉,为你们带来了这样的痛苦。”
“对不起,但我要告诉你们的是,命运不可违背,而命运,皆是生灵本身的选择,最终一切都会成为过去,回归尽头。”
“那是他们的人生,要如何选择,是对是错,是好是坏,不是由我们判定,而是他们自己。”
“先知知晓一切过去,现在,未来,但看不透心。”
看不透心啊……
于是天言将自己改名为无言,以此来时刻告戒自己。
先知是亲历者,也是旁观者。
他觉得自己的哥哥很厉害,神也很厉害,但是神也很可怜。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神失去了什么,而我们,至少还能在梦中相见。
没有人会为神编织美梦,与睡神的契约并不包含神本身,神不敢做梦。
梦中皆是死亡,与无尽的等待。
即使不做梦,神也不会忘记。
等哥哥成年,他会知晓的。
但自己应该等不到了。
他度过了快乐的五百年。
哥哥,神,神殿的大祭司,无论是谁,都是爱他的。
无言并不会探寻未来,他将自己注重于眼前的事物。
无言十分喜欢读书,即使那些知识他都知晓,但依旧喜欢拿起书本的感觉。
他是天域最博学的学者。
直到无言637岁时,他看到了毁灭的来临。
神支撑起天域的天空,神陷入了长久的战斗中,神用自己建造了最坚固的壁垒。
从此他的眼前只剩下杀戮与死亡。
他好害怕,有一天这死亡会降临在神身上。
从那一天起,无言便无时无刻不在为神祈祷,他丢下了手中的笔,拿起了属于王族的剑。
他亲手训练了一支军队,不畏死亡,有着最虔诚的信仰的战士。
天穹曾经问他,为何要这么做?
他说,“哥哥,天域还不够强,我们不能永远都在神的庇护之下。”
天穹点头,“阿言,你说得对。”
他没有告诉哥哥,毁灭的到来,至少此时此刻依旧存在着转机,他相信他的神。
天域不会被轻易放弃,这是两位祖神创造的领域,亦是我们的家乡。
又过了两百年,他不得不更加敬佩信仰他的神,如此长时间的杀戮,却从未污染过一丝本心。
终于在无言856岁时,他做了一个噩梦。
不,他甚至无法分辨那到底是不是梦,巨大的心神震动中,他恍惚发觉,这是先知的力量。
只有一种情况他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死亡即将出现时。
他梦到神倒在血泊中,身上插满刀剑,羽翼被斩断,心脏被人挖出。
“不,不要伤害吾神,到底是谁!”
他拼尽力量,试图探寻所有的真相。
毁灭已经到来,神阻挡在天域面前,信徒却背叛了神明,而最终毁灭的契机,是……哥哥的爱人。
无言又一次陷入了迷茫,伴随而来的痛苦几乎让他崩溃。
神说过,一切命运皆是生灵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是好是坏,抉择的人,从来都是他们自己。
可即使如此,无言依旧陷入了深深的愧疚之中。
两位天卿创造天域时,给了天域子民至死不渝的忠贞,一生唯一的爱情。
他不能,也没有那个资格,去左右哥哥的人生,无论那代价是多么地巨大。
愧疚淹没了他的心脏,他愧对神,愧对天域,也愧对哥哥。
唯有梦中得以解脱。
吾神,哥哥,我好像是个懦夫。
无言又一次在梦中见到了神。
神问,“我的孩子,你为何悲伤?”
神并没有亲身降临,这只是她遗留在梦境中的力量。
即使是毁灭到来的期间,天域的奇迹也依旧一如往昔,祈祷总会得到回应,神总是会把天域保护得很好。
无言甚至在怀疑,他们是否值得神如此守护?
他沉默地低下身子,有些愈矩地将自己趴在神的腿上。
神温柔地抚摸他白色的长发,为他唱起了歌谣,“最美好的祝福,送给六芒星的孩子。六芒星的孩子,真理与之相伴。六芒星的孩子,不畏一切守护。六芒星的孩子,品德永远高尚。六芒星的孩子,希望永不停息。六芒星的孩子,爱意绵长永恒……我的孩子,你永不孤独。”
无言忍不住流下一滴眼泪,神轻柔地将它拭去。
“不用害怕,我在。”
醒来后的无言看着手中的六芒星陷入沉思,他想,他也许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找到哥哥,告诉他,不要忘记,不要忘记。
生命总是在遗忘,但任何天域的子民,都不该忘记神的慈爱。
一切皆有迹可循。
祖神天韵留下了她的记忆,不止是为了保障天域不丢失信仰,也是要给曾经祖神天音留下的预言加上一层防护。
预言即将成真,他的时间不多了。
先知的传承将止于四代,不只是因为祖神天音超越时空的预言,还因为,第四任先知同样将触碰规则的禁忌。
为了吾神,去挑战一下那规则,又有何妨?
无言又一次拿起了自己的笔,开始了日以夜继的书写。
他要撰写一部书,记录所有的真相,让神的荣光永存。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亦是专属于他的荣耀。
天域需要一次涅槃。
唯有如此,方能重生。
而他所撰写的书籍,便是凤凰涅槃之前唯一能够保存的记忆。
历史即将被更改,但他绝不允许他的神明,遭受如此不公平的待遇。
宇宙间没有比她更温柔的神明了。
她理应永恒。
禁忌在侵蚀他的身躯,他在变得虚弱,就连动一下身躯都会感受到刻骨的疼痛。
即使如此,他依旧没有停下手中的笔。
“阿言!你到底在做什么?!”
是哥哥啊。
抱歉哥哥,我不能与你相见。
他看着自己的白发,这是先知的标志。天域中什么头发的颜色都是有的,而王族的发色在成年之前是黑色,在成年之后会蜕变为白金色。
我们是被庇护在神之下的太阳。
而先知,却是那镜中之月,他们的发色永远如月光一般苍白。
神并没有偏颇,她试图给予日与月同样的光亮。
但若是那样,就没有黑夜了,不是吗?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我们都属于同一片天空。
他的白发已经变得干枯,身体却依旧是少年的样子,无言记得,祖神天音在临死之前也是如此。
神费尽心思为她保留了一丝魂魄,让她在祖神天韵身边沉睡着,一同期待重聚的那天。
无尽的等待啊,无言很庆幸,至少这等待并非是无望的。
否则当真是太过悲哀。
可是这悲哀总是无止尽地来到她面前,即使只是记录者,也忍不住心怀怨愤。
何必要这样对待我们的神啊?
无言的身体已经到达极限,越是书写,心中的煎熬就多一分。
还没写完……真相。
无言将这本书一分为二,为了以防万一,他最先书写的是下半本,真相。
仅仅写了一半,他就已察觉到死期的到来。
当真是残忍。
又要给吾神添麻烦了啊。
他将笔深深插入自己的左手手背,刻画了一个六芒星。
吾神,您的信徒,寻求您的帮助。
仅仅是一丝力量就好,一点点就够了,让我继续写下去吧,至少,至少让我把真相写完。
至少要为您正名不是吗?
神出现了,并且为我留下了眼泪。
不值得的,没有任何生灵值得您的泪水。
“停下来,阿言,生命才是最可贵的,还来得及,停下来,我能救你。”
我摇摇头,坚定地开口,“不,我的神,您才是最珍贵的。”
“请不要阻拦我,吾神,这是我唯一能为您做的事。”
“请不要为我哭泣,这是独属于我的荣耀。”
“请让我为您正名。”
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开口,向我的神祈求,让我完成属于我的使命。
这就是我的使命,在我临近死亡时竟才明白。
神沉默良久,最终不忍地闭上了眼睛,“好。”
神离开了,她暂停了时间,以最真实的面目出现在我眼前,然而最终却还是要投入至杀戮中的。
我看着我的左手,那里已经没有了伤痕,但六芒星印记还在,它就那样闪亮着,给予我无穷无尽的力量。
我的身体不再感到疼痛,灵魂亦不再煎熬,我久违地感受到了宁静。
我继续拿起我的笔,我明白,我的惩罚被转移了。
神不可探视,我只能尽我所能,不拖累我的神。
只写下真相就好了吧。
谎言又有何意义?
在我落下最后一个字时,我已在安详地等待死亡的到来。
要把书投入到哪里呢?天域吗?
不,天域已经不再安全,就让它随时间漂流吧。
终有一日,会被人看到的。
我看着手上的六芒星,向神诉说,“吾神安好,愿您永恒。”
“您最忠诚的信徒无言,向您请求死亡。”
沉默了一瞬之后,神温柔地声音响起,“……那本书,还没写完不是吗?”
“你只写了一半。”
“是的,吾神,可是谎言毫无意义。”
“不,”她回答,“没有谎言,真相又有何意义?”
“……”
“把它写完吧,我的孩子,这可不是一位严谨的学者该做的事。”
“……一切听从您的吩咐。”
我忍不住遮住我已经泛起泪光的眼睛,虔诚地亲吻手上的六芒星印记,这就是神的智慧吗?
我无言反驳,同时也明白,神只是想让我多活一些日子。
明明真相就是真相,不是吗?
那就把它写完吧,在见过那丑陋的谎言之后,真相将直击人心。
文字是很伟大的艺术,可在我书写那谎言时,连文字似乎都变得丑恶。
我的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恨意,也许两位祖神当时的意志是正确的,将天域扼杀在那摇篮之中。
神总是那样仁慈。
我真希望她能狠下心肠。
“凡善意怀于心者,皆是可救之人。”
这是写在《神言》上的第一句话。
那是神殿向天域所有人颁发的戒律,是天域的信条。
天域并不会发生神权与王权之间的争斗,这样的神明,谁会不信服呢?这样的神,又岂会伤害信徒?
可是哥哥,我该如何向你辞别呢?
就剩下你一个人了啊。
我的兄长,天域最完美的王,我唯一的王。
我知晓他的孤独,他的悲伤,在神的关爱下好不容易摆脱了父母的早逝,又将迎来兄弟的早亡。
命运怎能如此残忍?
哥哥,我永远祝你幸福,即使那幸福将伴随着罪恶产生。
一切罪孽皆由我来承担,你只要幸福就好。
我是个只能视而不见的罪人,这也是每一代先知的悲哀。
我写下我最后的遗言,将那本书投入到无尽虚空中。
我用我全部的力量,作下了三个言灵。
天域会得到救赎。
我的哥哥,最终会获得幸福。
吾神,永恒。
在死亡的最后时刻,我看到了神的身影。
我最终安宁地闭上了眼睛。
哥哥会照顾好所有人,而神,会照顾好哥哥的。
我已没有放不下的事了。
我没想到自己还会有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刻。
我甚至看到了父王与母后。
还有哥哥。
我的哥哥抱着我,哭的像个孩子。
我的哥哥是最完美的天域王,就连我都差点忘记了,按照天域的年岁,我的哥哥还未成年呢。
先知的力量似乎也伴着灵魂而来,原来这里,是梦啊。
哥哥似乎把我当成了梦里的人呢。
傻哥哥。
在哥哥不做梦的时候,我的灵魂来到了神的领域。
那是一方以信仰开辟的领域,到处都是白色的。
天龙与天凤大人似乎可以看得见我,它们并没有驱赶我。
我就随处都去飘一飘,这方世界似乎就连时间都不会停留。
更准确的说,这里就连时间都没有。
一片空白。
我大胆地询问,“不会无聊吗?”
天凤大人摇头,“我们并不孤单。”
“我们一直在看着你们成长。”
这让我心中一动,“那你们,会不会失望?”
“失望?”天凤大人歪着头表示疑惑,我竟然放肆地觉得有一些可爱。
天龙大人回答,“在我们和主人看来,你们都太小了。”
“年轻的孩子,犯错是平常的。”
“没有人永远正确,即使是神。”
“不,”我说,“神总是正确的。”
天龙与天凤同时摇头,“不,主人一直在为自己当初创造天音时给予她超出承受极限的力量而悔恨。”
“一直在自责没有保护好自己的信徒。”
“一直在寻找复活源流之水的方法。”
“一直在愧疚自己的无能。”
“一直在等待,他们的归来。”
我反驳,“那是因为神太温柔了,根本不能算是神的错误。”
“可是主人觉得,那就是她的错。”
“所以就成为了她的错。”
我无言以对,只能沉默。
天龙与天凤是神最早的跟随者,它们不止是神的眷属,伙伴,家人,也是神的谏言者。
“你们总觉得她无所不能,事实上,她一直都只是个心软的孩子。”
“因为身后的人太多太多了,所以不得不强大起来,去守护,去战斗。”
“就连犯错,有时也都是一种奢侈。”
这就是强大的代价吗?
神并非无所不能,这也是我最重要的一堂课。
他有些后悔了,他应该在书上写下这句话的。
我就这样往返在神的领域与哥哥的梦里,观察着天域的改变,在哥哥的加冕礼之前,我都未曾见过神。
算起来,应该有一千多年了吧。
神的风采依旧如当初一般摄人心魂。
她并没有出现在加冕礼上,只是给予了祝福。
加冕礼结束之后,她亲自降临,给予了哥哥一件礼物。
祖神天韵的能力之一,可以看透一切攻击的眼睛。
之后她来到领域中与我相见,看到我安好之后,便又匆匆离开。
“应该到餓将级别了吧,”天龙与天凤大人商量着,我也在旁边听着,“即使再怎么控制时间,千年多的时光过去,毁灭也终会察觉的。”
“毕竟从没有任何一处能撑得过这么久。”
“也许主人真的能做到,主人就是奇迹。”
“嗯,相信主人。”
我知道它们在说什么,祖神天音的记忆中有着记载。
餓,贪婪与暴食的化身,从毁灭中诞生的怪物,无穷无尽,无法杀尽的不死不灭之物。
王级的餓,甚至有着堪比神明的力量。
我相信吾神,吾神便是奇迹。
也许未来真的可以改变。
后来,我便一直陪在哥哥身边,他在加冕礼后得到了祖神天韵的记忆,我看到了他的眼泪,哥哥的信仰,早就比任何人都崇高了。
又过了三千年,我知道那个人要来了。
幽冥最后的遗孤,冥麟。
哥哥为什么会爱上她,这个问题,我是在梦里知道的。
因为有着如黑夜般的眼睛和发色吗?
我的傻哥哥啊,你错了,黑夜并不温柔,温柔的只是我们的神,她的眼中并没有温柔的夜色,我只看到了可怕的黑色火焰在燃烧。
但是哥哥,我永远祝你幸福。
我去见过那两个孩子,也是在梦里。
都是好孩子。
天明有着不输于哥哥的天赋,他会成为下一任的王。
天霖有着被诅咒的血液,但神的心头血也在压制那个诅咒。
而他们都没有母亲。
神给予了他们足够的关爱,但不能填补那空缺。
而我,也在变得虚弱。
我的傻哥哥啊,他以为我是在替他忏悔。
不,我只会向神祈祷他的幸福,一切罪孽由我来忏悔就好。
在天明那个孩子成年之后,我的灵魂已经几近于无。
我已经很少进入到哥哥的梦里了。
他也早就认出了我,并且已经做好了分离的准备。
他最后问过我,为什么不阻止他呢?
要如何去阻止?我岂能阻止我哥哥的幸福?
哥哥,请不要悲伤,你的爱是真的,你的幸福也是真的,只是……那个人不配罢了。
不要自责,神从没有责怪过你,神永远爱我们。
父王,母后,天明,天霖,还有天域的子民,都是爱你的。
我也永远爱你,哥哥。
我还能睁开眼睛吗?我不知道。
未来到底会如何,我也看不到了。
吾神呐……
即使无知无觉,回归混沌,我也向您祈祷,请保佑我的哥哥,我最爱的兄长,我唯一的王,获得幸福。
以及,愿您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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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芒神域,神殿中央。
在一具白色的棺材旁,漂浮着一个白色的灵魂,他有着与天穹相似的容颜,如月色般洁白的长发。
他的眼睛紧紧闭着,无人能窥探其中的风华。
他已在祖神的身边沉睡了不知多少年岁。
“我的传承,将止于四代。”
“在第四任先知第三次睁开眼睛时,我将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