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穹顶(上)
因为只有在睡梦中才能安心,所以他爱上了一个如黑夜一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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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儿,我们的孩子,天域的下一任王,”温柔慈爱的母亲抚摸着怀中婴儿的脸颊,“你的诞生得到了神的祝福,你一定会幸福地长大。”
“神会庇佑你的。”
“当然,”英俊的父亲扳开婴儿紧握的小手,他握着一颗闪闪发亮的六芒星,“我的孩子,记住你眼前的光,在你成年之前,你将尽享美梦。”
于是天穹就这样长大了。
美梦支撑他度过了父母的早逝。
梦里的星光永远不会熄灭,他总是能在其中看到思念之人的身影。
美梦支撑着他的整个童年,他要照顾好年幼的弟弟,照顾好因王的逝去而动荡的天域。
每当他感到疲累悲伤时,只要睡一觉,就可以满血复活。
在经过无所不知的弟弟提醒之后,他总会在第二天醒来时寻找藏在身上的星星。
有时是在羽毛里,有时是在头发里,那很显眼,有的时候,那抹星光就放在他的心口上,似乎是在抚慰他的哀思。
渐渐的,他不再感到哀伤了。
有着那样美好的期盼,谁还会感受到悲伤呢?
几乎每一位天域人都知道,他们年轻的王有一个很宝贝很宝贝的箱子,里面藏着他最重要的珍宝。
当有人问及里面有着什么时,他总是微笑着说,“是很常见的东西。”
“每一位孩子都有的。”
很少有人明白,已经长大了的人对于童年时光似乎总是有着一层模糊不清的隔膜,他们已经不是孩子了。
而孩子们习惯性地遗忘着一切不美好的事,包括那场与之有关的美梦。
而在天域,不美好的事总是少之又少,这里可是天域啊,神守护的国度。
神不会干扰他们如何发展,如何进化,她只是静静地给予守护,悄无声息地平息着灾厄与疾病,保障我们的平安。
天穹就这样成长成了天域最完美的王。
名符其实,他成为了天域的穹顶。
他的强大足以镇压所有的声音,未成年前就拥有的十翼,令他在天域的子民眼中深不可测。
也许他比天域的第一任王也不遑多让。
这是天域的福祉。
他的完美不止体现在力量上,还包括他的才能与智慧。
他总能恰到好处,没有任何纰漏地处理好每一件事,赢得所有人的敬爱与赞美。
即使是亲生弟弟毫无缘由的死亡。
完美地不像一个真人。
在天域人眼中,他们的王永远不会悲伤,永远不会被打倒。
无人可知,天穹有多么期待黑夜的到来。
夜晚到来时,他便不再孤单。
他所爱的人都会在黑夜中归来,六芒星的星光永不会熄灭,只有此时此刻他的心才能得到平静。
再后来,他遇到了一个如黑夜一般的人。
天域没有那样浓烈深沉的色彩,而他一眼就陷落沉迷。
他去向神祈祷,问神什么是爱情?
他的爱从何处来?他的爱是否会对天域有害?他的爱,能否得到幸福?
神沉默了很久,神给予他回答,任何人都有权力去追寻自己的幸福,天域的王,我最忠诚的信徒,我的孩子,去追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不必去问对错,不必去担忧未来。
一切皆有我在。
神总是正确的。
于是他不再压抑自己的爱意,与那黑夜一般的爱人结成夫妻。
那场婚礼盛大而又辉煌,是他最幸福的时刻。
天域的子民敬爱他们的王,于是也深切地敬爱他们的王后。
他们忠诚地希望自己的王可以幸福。
唯一的遗憾便是,父王母后,还有弟弟,未能亲眼得见。
吾神的赐福让他心中的遗憾退去,那时的他坚信这幸福会永远持续下去。
梦里,他的父王母后微笑地给予他祝福,而他的弟弟,虔诚地跪在神像前。
我问,“阿言,你在为我祈祷吗?”
“……”
无言沉默地转过头,此时他才发现,他的弟弟,在流泪。
他慌了神,小心翼翼地抹去弟弟脸上的泪水,“为何要流泪?”
无言沉默地拂开他的手,依旧执着地跪在神像前。
直到他快醒来时,他才第一次听到自己弟弟的声音。
“哥哥,祝你……幸福。”
在那之后,每当他想在梦境中寻找无言的身影,他都在神像前虔诚地祈祷着什么。
无论他如何询问,无言依旧一言不发。
这是我的梦境,不是吗?
为何我的梦却不受我控制呢?
我终于确定了一件事,眼前的弟弟,不是梦。
他一直与我同在。
父王母后出现的次数已经很少很少了。
而我,也很少再进入梦境,夜晚已不再孤单。
我与冥麟的第一个孩子,天明,降生了。
那是一个很可爱很可爱的孩子,也许是血脉的原因,他很像我。
他的手中也紧紧攥着一颗六芒星。
我说出了和父王母后一样的话,“天明,天域的下一任王,你的诞生得到了神的祝福,你一定会幸福地长大,记住你眼前的光,在你成年之前,你将尽享美梦。”
而我的爱人,冥麟,却一言不发,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负担,我好似看到她黑夜般的眼眸中燃起了火焰。
在那之后,似乎有什么改变了,又似乎一切都没变。
梦中的父王与母后依旧笑着给予祝福,而我的弟弟,阿言,依旧在虔诚地祈祷。
我问他在为谁祈祷?
金色的文字浮现,“为神,也为你。”
我心头一暖,跪在他身边,“那我们一起。”
年幼的天明很活泼,喜欢勘探一切未知的事物,却也很知晓分寸。
他和他的母亲并不亲近,甚至于害怕他的母亲。
在我发现这一事实时,我是那样地震惊且迷茫。
我知晓并非是天明的错,问题出在了我的爱人身上。
她不爱天明,不爱我们的孩子。
为什么?
她不爱我了吗?
可她对于天霖又是那样地满怀期待,不是吗?
是的,那时天明六岁,虽太过稚嫩,却也已知晓喜恶,而天霖也要降生了。
我只能加倍补偿那个孩子,将失去的母爱转换成双倍的父爱偿还于他。
我问他,是否感到悲伤与不公?
他摇头,“不,父王,我很幸福。”
“我爱您与母后,也爱弟弟,所以我很幸福;您爱我,所以我很幸福;我爱您,所以我很幸福;母后不爱我,但我依旧愿意爱她,所以我很幸福。但是很抱歉,父王,我对母后的爱可能远比对您与弟弟的爱少得多。”
“我曾为此感到愧疚,但我梦中的朋友告诉我,不必为此羞愧,这是常理之事,爱不可强求。”
“对了父王!”我听到我的孩子如此说道,“我也爱梦中的朋友,我还见到了叔叔,爷爷奶奶,我也爱他们!”
我几乎为此留下泪来,我的孩子是那样纯洁而美好,我信仰的神明是那样仁慈与怜爱,而我的爱人啊,你到底为何要如此对待我们的孩子呢?
答案揭示于天霖降生的那天。
而在那之前,我又一次在梦中见到了我那无所不知的弟弟。
他依旧在祈祷,而他的泪水又一次滴落在梦中的神殿中。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止是在为神祈祷,为我祈祷,也是在为我忏悔。
天霖的降生可以说是九死一生。
我的爱人,幽冥最后的遗孤,将那怀有诅咒的鲜血传给了我们的孩子。
你就不怕杀死他吗?!
我怒吼着质问,她却露出了得逞的笑意。
神降临了。
诅咒已经刻入骨骼,要将那半身属于天域王族的血脉换掉,变成纯粹的冥族。
一个刚刚来到世上的婴儿,要如何承受这换血之苦?
天明紧紧抓住我的手,“父王,父王,没关系,我的朋友很厉害的,她一定能救弟弟的。”
朋友?我的孩子啊,那不止是你的朋友,也是我们的神啊。
神会救他的,可是这样的错误,又为何要神来承担呢?
最终神献出了她的心头血。
一直沉默的冥麟突然发出畅快的笑声,“穹,你看,只要有仁慈且万能的神在,我们的孩子怎么会死呢?”
“我们再生一个孩子,好不好?”
“……!”
我不敢相信我听到了什么,我的心跳几乎停止,原来,我以为的爱,本就未曾如我所想中的那样纯粹美好。
在天明迷茫的神色中,神禁止了她的声音。
她单手抱着陷入沉睡的天霖,蹲下身将天明拉入怀中,拍着他的背以示安抚,“别怕,没事了哦,还记得我对你说的话吗?”
“记得,”天明将脸埋进朋友的怀中,“如果一个人不爱你,那我也不必爱她,爱不可强求。”
“对,真乖,”神赞赏道,“乖孩子,累了就睡吧,爱你的人将永远在你身边。”
神走得很匆忙,她将天明和天霖交给我,“天穹。”
我静静地等着她的下文,我低下头,害怕看到她责备失望的目光。
“我曾说过,任何人都有权力去追寻他的幸福。”
“不必去问对错,不必去担忧未来,你有资格去获得想要的一切。我对天明所言,同样也适用于你。”
“但……我并没有那个资格去判定你与她之间的爱情,而我总是相信你能做出最好的决定,跟着你的心走就好。”
头顶传来温暖的温度,“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啊,天穹,你做的很好,无论是天域的王,还是丈夫,父亲。”
“我永远以你为豪。”
“照顾好天明和天霖,即使是王,也不必永远正确,一切皆有我在。”
“今夜你会做个好梦。”
当我再抬起头时,神已经离开了。
一颗六芒星闪耀在我眼前,恍惚中我似乎回到了少年,那光芒总是这样温暖,我又一次感到了无穷的力量。
我将天明和天霖送回了他们的房间,也在天霖的手中发现了一颗六芒星。
还有他心口那滴鲜红的印记。
他好像伤害了他的神……
一切皆有我在。
一切皆有她在。
所以不必去问对错,所以不必担忧后果,所以不必害怕决定是否正确。
因为即使错误,也有她担着。
这样的信任并非盲目,而是因为神同样信任自己的信徒。
而他又岂能再让她失望?
他看着被禁锢起来的冥麟,清楚地看到了她眼中的憎恨。
他平静地质问,“你在恨谁?”
“是我?是天域?还是我们的孩子?”
“都不是,我爱你,天穹。”
冥麟表情哀戚,“你怎能质疑我对你的爱呢?”
“我也不恨天域,更不恨我们的孩子,但我爱的唯有你。”
“我恨的,也只有一位。”
她的面目狰狞,身上还沾着因生产而染上的血迹,犹如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他已经知晓了那个答案。
“为什么要憎恨我们的神?她刚刚才救了我们的孩子!”
“那只是你们的神!!!”冥麟失控地大吼,“不是我的神!”
“你们的神害死了我的神!她应该偿命!”
天穹握紧手中的星辰,试图从中汲取力量,他从未如此痛苦迷茫过,自己深爱之人憎恨甚至想杀死他信仰的神明。
而那所谓的生死不渝的爱,似乎也在今日显得可笑至极。
阿言,你早就已经知晓将要发生的事了,对吗?
天穹很想哭泣,他的心痛的几乎撕裂,为什么,不阻止我呢?
“幽禁于地宫,在二王子成年之后,流放于虚空,永不得踏进天域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