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毒夕绯的梦（下）
黑与白的对立，生与死的银河，背叛与信仰相互唾弃。
那漫长几近永恒的时光，没人知道她到底积攒了多少深不见底的孤独，以及同样深不见底的爱意。
————————————————————
你见到过心脏吗？
神的心脏。
即使脱离了神的身躯，它也依旧在跳动着。
那是毒夕绯所熟知的心脏的形状，不同的是，它散发着圣洁无暇的白色光芒。
它刚刚从神的身躯中挖出来，却没有沾染上任何鲜血，只有神的胸口留下的血洞证明了它来自何处。
毒夕绯几乎是崩溃地看着那一切。
她不敢眨眼，她怕下一秒王默就停止了呼吸。
毒夕绯突然想起了流传在大仙子中的传言。
神抛弃了天域，神背叛了信徒。
唯有堕落，方可留存。
“放屁！”毒夕绯忍不住爆了粗口，“一群畜牲不如的东西！”
“王默！”毒夕绯没有放弃，“你倒是反抗啊！他们不值得你如此心慈手软！”
“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啊！那就真的，真的……”太可悲了。
毒夕绯无法再说下去，她怎么有资格觉得王默可悲呢？
她应是最仁慈也最辉煌的神明。
没人有资格同情她，没人有资格怜悯她。
唯有敬仰。
毒夕绯第一次，对什么产生了敬仰之情。
羽翼包裹住她颤抖的身躯，翼尖轻轻安抚着她，即使那一切亦是它曾经承受过的痛苦。
毒夕绯心疼地道，“你也在痛，对吗？”
“她为什么不反抗呢？”毒夕绯不明白，“明明如果她想，就没人能伤得了她。”
“……”
羽翼还无法言语，它指向了一个方向。
“那是……光？”毒夕绯看到了熟悉的光亮。
六芒星的光芒指引着，守护着死去的信徒回归神的身边。
可出现在眼前的一幕是什么？
他们的血肉同胞在做什么？他们的神为何满身鲜血？
“啊啊啊啊！！！！！”
那是久违地幽冥还未崩塌时的景象，而今却出现在了由神守护的净土天国。
亡灵在痛苦地哀嚎，然而这愤怒与绝望一丝一毫都无法传递给背弃了信仰的同胞。
“停下！快停下啊！”
“堕落的叛徒！不配拥有神的守护！”
“求您，不要停止攻击，不要停止防御，已经背弃的人，怎么配您如此对待！？”
因为羽翼的原因，那些亡灵真实地出现在她的眼前，毒夕绯看着他们争先恐后地挡在王默面前，可那些利刃依旧毫无阻碍地刺向她的身躯。
没有眼泪，他们不能替神哭泣。
没有身躯，他们不能做神的盾。
他们在因神的痛苦哀嚎，然而那哀嚎竟也是无声的。
毒夕绯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王默，你快起来啊……”
“父王……”天明，依旧虔诚的大王子在其中看见父王的灵魂，他再无法忍受所见的一切，极致的绝望压垮了他坚韧的灵魂，愧疚让他无法再看向他的神明，唯有不甘的愤怒让他握紧了手中的剑柄。
曾经光风霁月的王子殿下啊，他的眼中不再如钻石般明亮，仅剩死寂的气息充盈了他的灵魂与身躯。
这就是他的神，他的父王拼死守护的子民，现在的天域，真的还值得吗？
“啧，”渊主慢慢走向王默，“默，经历了亿万年的时光，你一点都没变。”
“我依旧无法理解你，为何要对一群蝼蚁如此纵容？！”
“看看他们，默，”渊捏住默的下巴，逼迫她看着自己，“如此懦弱，丑陋，残缺的灵魂，这就是你保护了亿万年的信徒。”
“他们抛弃了你，称我为他们的神，他们的救主，”渊凑近王默，在她的耳边诉说着魔鬼的低语，“只要你回到我们身边，只需耗费一点点力量，你所受的伤痛我便可让他们千倍万倍偿还。”
“渊，”王默终于开口，“他们现在是你的信徒！”
“他们已经向你献上了你要求的一切，你应履行你的诺言，保护他们，守护天域。”
“保护？”渊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守护？承诺？哈哈哈哈，默，你何时变得如此天真？”
他用着只有他们听到的声音说道，“神的承诺必须实现，否则‘它’将会降下惩戒，规则确实如此。”
“但……即使我违背了承诺，‘它’要惩戒的，也不会是我，而是他。”
“……呵，”王默眼神晦暗，她突然握住了渊捏着她下巴的那只手，“从来如此……”
“你们所做的诺言，从来都不值一提！”
“既然如此，”王默的手中又出现了那把长剑，“我自然也要再添一重保障！”
毒夕绯看向终于站起身的王默，除了胸口的血洞和腹部黑色火焰烧灼的伤口，以及背部挖出羽翼造成的伤痕，她身上的伤在极快速地愈合，毒夕绯又惊又喜，“好强的身体。”
“第二重血之结界，锚点建造完毕，凝！”王默用力量推开了周围的天域子民，将剑扔向了上方的天空，血色褪去了黑暗，从此之后，天域的天空再不见耀眼的阳光，再不见瑰丽的星辰，没有白天，没有黑夜，唯有那鲜血凝结而成的天空，那是神留给他们的，永恒不变的守护。
毒夕绯抬头看着头顶的一片血红，又看向似乎已经失去了希望的天明，再看向仍旧不断颤抖着的亡灵，毒夕绯知道他们在哭泣，最后才看向那与魔鬼战斗着的神明。
“不值得啊……”
“哈哈哈哈哈，好久没有这么痛快地战斗过了，”渊手握双刀，将王默的心脏用笼子锁起来系在了腰上，刀上的锁链似乎有着自己的意志，一直在试图禁锢王默的身躯，“默，那就来吧！”
“这不会是决战，”王默身上的几处伤口依旧在流血，她需要很长的时间去愈合，但她的剑从未停止战斗，“只要我还活着。”
“活着？哈哈哈哈哈哈哈！”渊挡下直取面门的剑刃，“默，你在说什么笑话，仅仅只是这些伤，可杀不死你。”
“为什么不使出全力呢？”渊的速度在不断加快，快到毒夕绯都看不清他的身影，快到空间都在撕裂，“像那样过家家一样的游戏，可一点意思都没有啊。”
毒夕绯已经无法再看清他们的身影，甚至感受到了一丝压迫感，只看见他们不知何时已经突破了血界。
即使是在梦里，那也不是她能触及的力量。
“我说了，”毒夕绯飞到血界的边界，明知着只是梦却依旧不敢靠近，那本也不是她能靠近的领域。与她相同的是，天域的亡灵以及那些堕落的天域人也来到了此处，一同观看神之间的战斗。
而他们的中间，隔着天渊之别。
黑与白的对立，生与死的银河，背叛与信仰相互唾弃。
然而他们明明流着同样的血，有着一样的六芒星瞳孔，生长在同一片土地上，沐浴着同一片阳光，在那之前，他们还是骨血相连的同胞啊。
王默的声音传到了他们的耳中，“这绝不会是决战！”
在黑色与白色的极致纠缠下，毒夕绯终于看清了他们的身影。
“王默！！！”
命运的刀抵在了她的脖颈上，而神未握剑的手中，是她的心脏。
王默和渊同时后撤，白银色的弯刀上滴落着血迹。
渊伸出舌头舔舐着刀上的鲜血，“真是一如既往的甘美。”
毒夕绯看着胆寒，不过还好，心脏已经抢回来了。
天域的亡灵愤怒而又无可奈何，他们已经要消散了。
唯一的愿望，只希望他们的神不要再怜悯那些背叛之人，这样的天域，不要也罢！
毒夕绯看着身边已经变得透明的死去的天域人，他们虔诚地合起双掌，毒夕绯终于听到了他们的声音。
“愿，吾神永恒。”
“愿，吾神永恒。”
“愿，吾神永恒。”
毒夕绯不知该说些什么，这样虔诚的信仰，不该因那些背叛者的堕落而遗忘。
“以神之名义，”王默没有把心脏放回身躯，而是把它劈成了两瓣，“向吾最忠诚的信徒立下誓言。”
“王默！”毒夕绯大惊，“你在做什么！”
“信徒？”渊看向王默盯着的方向，“哦？那里有你的信徒吗？”
毒夕绯看见王默将一半的心脏靠近即将消失的亡灵，他们即将消散的灵魂被吸纳进那半颗心脏，修养生息。
“即使一息尚存，我也一定会，带你们重返故乡。”
王默亲吻着那半颗心脏，向自己的信徒立下必会归来的承诺。
而另一半，却给予了背叛的堕落者。
她只说道，“拿去吧。”
毒夕绯实在无法理解，“王默！你到底在干什么！”
渊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就像她所说的，这绝不会是决战。
他们的命运会纠缠地更久，直至一方被另一方终结。
“吾神，向您献上，她的心脏。”他们将那如星辰一般的心脏，毫不犹豫地献给了新的神明。
“哈哈哈哈！”渊将那半颗心脏握在手中，朝着她疯狂地大笑，似乎在嘲笑她的愚蠢与善，“你看，默，现在，我才是他们的神！”
“……那么，咳咳！”王默没有管嘴角的鲜血，小心翼翼地将手中蕴养着灵魂的半颗心脏放入胸口，突然勾起一抹笑容，“契约成立。”
“契约？”渊脸色一变，却未曾丢下手中的东西，“你用自己的心脏作为媒介与我签订契约？！”
“契约？什么契约？”毒夕绯明白了，渊主接过了那半颗心脏，就表示了他已同意了契约。
“契约的内容是，”王默缓缓说道，“不可以任何方式，伤害自己的信徒。”
毒夕绯简直要疯了，“王默，你是不是傻！”
明明都已经算到了他们会怎么做，为什么还要签订这样的契约？！
“呵，”渊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攀附上了他的这具身躯，“你应该知道，这份契约束缚着的，不是我，而是他。”
古神至高无上，高于神明的位格让他们能够在神明没有同意的情况下，轻易地制定与之相关的契约。
只要神接过了代表契约的媒介，那就说明契约成立。
唯有神圣契约是平等的。
而古神与古神之间的契约，则必须经过双方的同意，几乎等同于一项规则，专属于契约者之间的规则。
“那就足够了，不是吗？”王默笑笑，即使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裙，也无法掩盖她的神圣，“毕竟，对这个宇宙而言，你，你们，早就已经不存在了啊。”
混沌墟，曾经的古神域，她最初的家，无处不存在“它”的眼睛。
就连她靠近，都会被投以警惕的目光，即使是曾经的盟友，也依旧如此忌惮。
更何况是他们。
王默突然极速冲向了下方，她抓住天明的肩膀，撕开时空裂缝，消失在了这方天地中，时间亦在这一刻停止。
“逃了？”毒夕绯瘫坐下身子，“终于，终于离开了，离开了好啊。”
“这个梦，快要结束了吗？”
梦境开始转换，毒夕绯勉强撑起精神继续做一个旁观者。
她看到神明千万年如一日的守护，她看到神明编织的无数美梦，她看到神明温柔地爱着每一位信徒。
她看到毁灭的到来，于是神陷入了无止境的杀戮。
“原来那么早，毁灭就已经到来了吗？”
毒夕绯好似知晓了王默为何不反抗了，也知晓了她为何在最后仍旧留下那样的契约。
凡为天域的子民，皆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她是他们虔诚信仰的神，也是他们无处不在的依靠。
她怎么能不守护他们，她怎么舍得伤害他们？
神的爱意绵长而永恒，这份爱意不会因那一场鲜血淋漓的背叛而消亡，因为和那已经持续了亿万年的信仰与爱相比，实在是太渺茫了。
毒夕绯无法再说出不值得这句话，漫长的时光中，守护天域似乎是她唯一存在的意义。
毒夕绯仅能看见羽翼展现在她眼前的一切，然而她知道这并不是全部。
那漫长几近永恒的时光，没人知道她到底积攒了多少深不见底的孤独，以及同样深不见底的爱意。
于是便也没有人能与她感同身受，无人有资格评判她的一切。
或许也是有的吧……
毒夕绯想，至少那至死都在守护王宫那棵生命之树的巨龙是知晓的，那焚尽一切架起了一方火之堡垒的凤凰是知晓的。
可它们……
毒夕绯曾见过燃烧的凤凰骸骨上有一颗流星奔向了不知何方，她想，应该还是有希望的吧？
王默……应该有办法的吧？
来不及再思考什么，毒夕绯发现自己竟又来到了毁灭之轮中，她又看见了王默。
是还未受伤的王默。
“冥麟，你为何会在这里？”
毒夕绯疑惑，她是谁？
“我？”冥麟一步步靠近，“仁慈的神明啊，我自然是来陪伴您的啊。”
“因为您的慈悲，”冥麟优雅地弯腰致礼，在一群被停滞了时间的怪物中，她的身后似乎也隐藏着怪物的影子，“冥族又多了一位族人，我还未向您表示感谢呢。”
“冥麟，不论你想做什么，”王默皱眉，“都不该是在这个时候。”
“我不想做什么啊，”冥麟起身，“几乎全知全能的神明啊，我来此，只是向您请求救赎，您一定会救我的，对吗？”
“什么？”在王默和毒夕绯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冥麟投身进了新生的怪物群。
“时间，止！”
王默一步步走到冥麟身前，声音中隐含怒气，“你在做什么？！”
“我就知道，哈哈哈，我就知道，”冥麟看着近在咫尺的神明，抓住了她的衣袖，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您一定会来救我的，感谢，您的慈悲！”
“王默！”毒夕绯不可置信地看着冥麟的手上燃起黑色的火焰，击向了王默的腹部。
毒夕绯大怒，“混账！你怎么敢！”
王默侧身险而又险地躲开，然而黑色的火焰犹如附骨之蛆，仅仅触碰到就放肆地开始灼烧。
“你！”王默一只手握住了冥麟的脖子，“你打破了冥神下在冥火上的禁制？”
“咳咳，是又如何？”冥麟呼吸不畅地咳嗽了两声，又疯狂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即使是您，也不能无视冥火的烧灼，您流血了呢！”
“冥麟！”这是毒夕绯第一次看见王默如此愤怒的样子，“你应该知道，现在是天域生死存亡的时刻，为何偏偏是现在！？”
“你想看着天域灭亡吗？！！”
“咳咳！咳咳咳！”冥麟感受到脖颈上的手在不断收紧，吃力地嗤笑道，“呵，那又如何？”
“幽冥崩塌，咳咳！我早已无家可归，”她露出一个疯狂的笑容，“能让天域的人和我一样，岂不是更畅快？”
“不过……”冥麟握住王默掐着她脖颈的那只手，“我可没想过要死在这里啊。”
“来自幽冥的火焰啊，向我们的敌人展露你那无上的姿态吧，将一切焚烧殆尽，归于虚无！”
王默有了防备，冥火未能近她的身，但王默放开了手，冷眼看着冥麟离开。
“仁慈的神啊，我等着看您的鲜血挥洒大地，希望下一次见面，您依旧还能如此高高在上！”
“咳咳，”王默抹去唇角的血，捂住腹部的伤口，鲜血止不住地流下，现在的她，也仅能勉强压制，“冥火……”
她苦笑一声，“真不愧是吸收了你一半神魂的火焰啊。”
“把对你的愧疚补偿在你的后裔身上，好像是个错误的选择呢。”
看来为混沌之焰物色契约者的事得抓紧了。
“不过现在，天域更重要。”
“倒也省得我自己动手了，”毁灭在加剧，她的力量耗费太多，冥火更是加重了她的负担，她已预感到自己无法再控制它了，王默开始铸造血之结界，“毕竟，我可是很怕疼的啊。”
“只要第一道血界完成，我便有时间铸造六芒星移阵，”
在毒夕绯看不到的地方，黑暗已经开始在天域的天空蔓延。
“在这期间，天域，便交给他们了。”
王默突然苦笑一声，“若是你们都还在，该多好啊。”
最后一句声音太低，毒夕绯没有听清，她想靠近一些，但十分遗憾。
梦醒了。
毒夕绯睁开眼时，依旧感受到一阵心悸。
“我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羽翼自动伸展出现，毒夕绯抚摸着它的羽毛，“那些，都是真的吗？”
“为什么要让我看那些呢？”
“你想让我信仰她吗？”
“还是说，为了她经历的一切不被遗忘吗？”
毒夕绯来不及整理混乱的思绪，灵犀烛火被点燃了。
她还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但她的心里，已经埋下了一颗信仰的种子。
小小的羽翼已经长出了芽儿。
————————————————————
这个番外结束了！我都是想到哪写到哪，没大纲，所以剧情的发展在我没写的时候我也很好奇，应该没什么bug，有哪里没看懂的话你们可以问。
下一篇你们想看什么？听你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