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垂篇 三十七 旧忆
得不到,就永不会患得患失,不需追索美好的背面,不必顾及爱情泯逝。一个人的天堂,也没什么不好。
黑色的岩石仿佛巨大怪兽的牙齿,错乱而锋利地沿着海岸线突兀耸立。
巨大的暴风撞击着大海,掀起黑色巨浪,轰然拍碎在岩石上,变成四散激射的混浊泡沫。
夏瑶黑色雾气般的柔软袍子,在风里翻飞,猎猎作响。她的瞳孔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发出精湛而纯澈的光亮,眼眶里面看起来像转动着几把白森森的匕首。
站在她对面的艾灵希然,此刻也从刚刚的震惊里恢复过来,她脸上的神色也渐渐拢了起来,变成冬日里宁静冰冷的湖泊。
她们两人中间,站着高大英俊的映司。
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事情。他仿佛只是一团散发着热力的炉火一样,朝气蓬勃地站立在寒冷的天海之间。单纯而年轻的面容,此刻正面对着艾灵希然,炽烈的爱慕和雄性的霸气,把他衬托得仿佛一个无辜卷进杀戮战场的俊美天使。
夏瑶一边眯起眼睛,一边敏锐地感受着艾灵希然身体里魂力的流动,白色的雾气在她瞳孔里翻涌不息,“啊……真是奇迹啊……灵魂回路在重新建立、分支、修复、完善,逐渐趋向完美……仿佛分流出无数崭新的江河,将肉体重新切割编织……这……真是一件艺术品啊!”她出神地望着艾灵希然,双眼里一片白色的风暴,“……每一条灵魂回路的分支和重组,都带来了崭新的能力,也带来了对元素更精准的控制。以前灵魂回路里的缺陷和弱点,都随着每一次不同的攻击而逐渐地完善起来……你啊,就像是一个天神创造出来的怪物啊。哦不,应该是天神创造出来的噩梦,呵呵,呵呵……”
艾灵希然冷冷地看着夏瑶,“说起来,你不也是个怪物么?”
夏瑶脸颊上泛出一抹桃花般的嫣红色,有点儿害羞又有点儿欣喜地低着头,但是配合着她眼睛里那骇人的苍茫混浊,就显出一种扭曲的怪异感,“嗯,你说得对,我也是。”她抬起头,冲着艾灵希然身后遥远的地方,轻轻地抬起她那纤细苍白的手指,“那边又来了两个,平时呢,他们还算不上什么,可是在这么巨大的一片海洋上,他们两个真的可以说是能呼风唤雨呢。据我所知,这片海域下面的英灵数以千万计,更何况,最下面还有那个‘玩意儿’……”
艾灵希然回过头去,空茫的黑色岛屿上,一个人都没有,远处的天空上,飓风撕扯牵动着无数黑压压的云。乌云翻涌奔流,如同在头顶呼啸着的黑色大海。隐约沉闷的雷声和闪电深处,完全感觉不到一丝魂力的气息。
艾灵希然回过头,看着瞳孔渐渐清澈起来的夏瑶,心里的恐惧越来越深。
艾灵希然从来都没有想过,一个人对魂力的感知精准度,可以到达如此登峰造极,甚至说是骇人听闻的地步。
夏瑶笑盈盈地朝神音走过去,抬起手,抚摸着艾灵希然娇嫩得仿佛花瓣般的脸庞,靠近她的耳边,柔声说:
“别费劲了,以你对魂力捕捉的能力,如果他们不使用魂力的话,就算他们快到你跟前了,你也感觉不出来的……”
“以撒来这个岛么?”
“这个啊……你就自己问他吧。”夏瑶抬起白色混浊的双眼,脸上是茫然而又妩媚的诡异表情。
艾灵希然心里一冷,抬起头朝夏瑶背后望过去,翻涌的浪花水汽里,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修长身影格外迅捷地朝这边逼近,虽然动作看起来缓慢而又优雅,但是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一晃就到了眼前。
斜飞入鬓的浓密眉毛,碧绿色的瞳仁,刀锋般薄薄的笑容充满了杀戮的邪气,袒露着的胸膛结实而又饱满,古铜色的皮肤散发着剧烈的性欲和霸气。
以撒轻轻地笑了笑,站到夏瑶身边,望着艾灵希然,用低沉的声音说:“我不来,等会儿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对世间所有拥有魂印的英灵的屠杀从来就没有停止过。他的魂力到底到达了多么骇人的高度,可能只有他自己知道。夏瑶心里很清楚,就算是对魂力拥有最极限感知能力的自己,能感知到的,都只是以撒表层的一部分魂力而已。她一直深信,以撒真正的实力,其实一直都隐藏着没让人发现,或者说,能够发现的人,必须以付出生命为代价,也就是死。
夏瑶看着这个岛屿,这个白色的地狱,思绪回到了6年前……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的痛感反倒已经变得无关紧要了。他并不知道此刻自己的双腿和腹部腰部上都已经血肉模糊,被红色草丝蚕食得处处深可见骨。他的鲜血汩汩地从身体里流淌出来,浸染了一大片枯草,看起来仿佛雪地上盛开的一朵灿然的红色莲花。
她的胸腔已经渐渐被那些尖锐的根系占领,无法呼吸,好像整个人都被陰森的鬼魅拉扯着,朝着黑暗的地狱里坠落,头顶的护心镜不知道何时已经坠落了,只剩下微弱的光芒,照出前方几乎近在咫尺的任弦的模糊轮廓。
夏瑶伸出手,一寸一寸地朝任弦伸过去,她知道,只要将这枚【源】埋进任弦的体内,那么,从里面汹涌而出的魂雾,就一定能将他唤醒,以任弦的高超魂术,就算只有一点点的魂雾,他也能将其发挥出惊天动地的效果。
夏瑶伸出去的手臂颤抖着,却始终离任弦的身体有几寸的距离,他的视线已经模糊成一片,呼吸渐渐停止,他脑子里开始出现濒死时的各种苍白的鬼影。
突然,她右脚地面上尖叫着翻出几根手腕粗细,看起来如同几条迅捷的白色毒蛇般的草丝,将她的右脚狠狠缠住,朝后面拉扯,夏瑶望着面前的任弦,她低垂的面容呈现着熟睡的样子,看起来那么尊贵,那么美,仿佛传说中的那些沉睡的、没有凡人爱恨嗔痴、永远宁静的神祗。
她胸口突然涌起一阵无法抵挡的悲伤,从来冰雪面容、宠辱不惊的她此刻竟然忍不住嗡嗡地大哭起来,但因为她的胸膛已经不能起伏,所以他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她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流在她血肉模糊的脸上,她的呜咽听起来又小声又模糊,仿佛某种小动物死前的哀号,“让我救你……让我救你啊……任弦大人!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找到你了……”
她的眼泪混合着她的血液,烧烫了她的双眼,她仿佛重新变回了当初年幼的自己,她完全忘记了自己已经是尊贵的王爵,这么多年,她一直都在心里将自己当做是当年的小小使徒,她只记得眼前的任弦,她心中永远的王。
光线消失了。声音消失了。痛觉也消失了。
最后浮现在银尘脑海里的,是任弦那张永远尊贵而美好的面容。他熟睡的神态,他安静的身影,在银尘渐渐放大、最终凝固不动的瞳孔里,成为了永恒的剪影——直到最后,他的双眼依然紧闭着,没有睁开眼睛来看看诀别了多年的自己。
“就算拯救不出他来,那么和他一起被永远囚禁着,或者死在一起,也好啊。”
夏瑶在高高的山崖上,迎着风,含着眼泪微笑着说。
当时,她脸上的表情,不是绝望,不是悲痛,不是愤怒,也不是怨恨。
而是一种带着悲伤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