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塘芙蕖

故里成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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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蕖篇

那个人已经在那座旧亭子里住了八个年头了。

寒来暑往,秋去春来,总角之子都已将近弱冠之年,那个人还在那个破亭子里,从未离开。

这个亭子到底有多破呢?只要老天爷刮个风下个雨,准塌。

等他考取功名了,他一定要给他的这个“邻居”买座大房子。

芙蕖埋下头继续苦读。

芙蕖没有爹娘,也没去上过学堂,但他勤快踏实,肯老老实实的挖田,也能安安心心的读书。

“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芙蕖背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怎么也背不进去,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站在淅沥雨中的模样。

算了算了,在他考取功名之前,还是先帮那个人遮遮雨吧。

想着,芙蕖就拿起伞,朝门外去了。

那个人果然还在那个倒塌了的亭子面前站着。

跟个傻子一样。芙蕖嘟囔着,不知道躲躲雨吗?

伞遮挡住了雨,落在身上的凉却钻进了夏亭的骨子里。

“住这么多年了不知道换个房子还不知道要好好修修吗?”芙蕖皱着眉头把伞放低了些,尽量让雨少飘些进来。

芙蕖自觉人缘不差,性子也挺好的,然而他却没多少朋友,或者说,他没有朋友。

按理来说,他这样的人没有爹娘养日子应该过得很清苦,可是他从小不仅没从别的孩子手中抢食,更被大狗追得乱跑,还能顿顿有肉吃,甚至连衣服都没有一件是有补丁的。

芙蕖觉得很奇怪,可是脑子里什么印象也没有,仔细去想,头就会很疼,疼得让人发疯。

夏亭没有回答他,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芙蕖早已经习惯了。

八年,他跟他的这个邻居说过很多话,而这个人从未回答他一个字。

他应该感到难过,伤心,或者是愤怒,可是芙蕖一点情绪都没有,就好像他本该如此。

他本就该对这个人冷漠的远离,又恰到好处的靠近。

雨,渐渐停了。

芙蕖收了伞,将伞塞到他手中,“别老站在雨里了。”

芙蕖的声音有些低,又有些一深一浅的,“我可不会再给你遮雨了,噢,对了。”他用脚尖点了下自己脚边的斑驳柱子,“你记得换些柱子,把亭子修牢固点,别总塌。”

他看向芙蕖,脸上雨水划过的痕迹,像泪。

芙蕖别开眼,看着不远处的荷塘,忽然觉得鼻尖发酸,连声音都是闷闷的,“我要进京赶考了。”

夏亭还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芙蕖。

他的眼神是那么的深,像一口古井,也是那么的暗,像是笼在黑夜中的深渊。

伫立良久,微风带了荷塘的清香,萦绕发梢。

芙蕖嘲似地笑了下,既然等不到回答,那就死心了吧。可是他就是想听到某个答案,尽管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执着什么。

芙蕖抹了把脸,说:“我走了。”

可是,在转身的那一刻,却是潸然泪下。

“你看,”八年来,如同哑巴一样的夏亭终于说话了,他望着远处的荷塘,嗓音低低哑哑,语气却是那么的温柔眷念,带着满塘的清香,“芙蕖花开了。”

这年的芙蕖花开得很盛,清香溢满京城。

芙蕖买了一座大宅子,宅子里,种了一池的芙蕖。

第二年,芙蕖成婚。

仿佛贺喜,宅子里的芙蕖花开得很好,粉嫩之上盛着不染淤泥的白,连新娘子都直夸好看。

可是,芙蕖却红了眼眶,手心覆了面,哑声说着:“你看,芙蕖花开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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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亭篇

夏亭弱冠那年,师门里来了个小师弟,小他八岁。

长得很好看,跟个小姑娘一样,干净又秀气,名字也是,叫芙蕖。

夏亭总是跟师兄们一起胡闹,哪怕已是弱冠却还是不着调,没个师兄该有的样。

还带着师尊座下的弟子一起去逗芙蕖。

师门里也有一塘的芙蕖,每年都开得很好,到了时日,师兄弟们便划着船去那儿折花采莲。

夏亭折了一支芙蕖在鼻间嗅着,笑着逗着缩在船尾的芙蕖,“芙蕖,你怎么这么香。”

“让师兄闻闻这个芙蕖是不是也这么香啊。”说着,夏亭就向芙蕖凑了去。

芙蕖红着脸往后退,像个受惊的小鹿,一个踉跄就摔进水里了。

回去后,夏亭被师尊罚了戒鞭,芙蕖来看他,怯怯地问他疼不疼。

夏亭背上挨了打,嘴上照样没边的逗着人。

“芙蕖小师弟,你给我闻闻就不疼了,哎哟哟,芙蕖芙蕖。”

芙蕖被他叫得没法,明明那么的慌乱和害怕,却还是凑了过去。

一股淡淡的清香嗅在鼻间,恍若窥见了生于花梗顶端、高托水面之上的芙蕖,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那一刹,夏亭忽然想起画本子上的一句诗来:路傍桃李花犹嫩,波上芙蕖叶未开。

后来,再后来,夏亭的眼睛再也装不进桃李花,满眼都是芙蕖了。

一步又一步,终于,那个像小姑娘一样的芙蕖,在塘边的凉亭里,被他压在了身下;那朵娇姿欲滴的芙蕖花,在炎炎夏日里,被他摘下品尝了。

又过了两年,师尊让他们去西海斩杀变异的夫诸。

就在夏亭的利剑刺进那个长着类似鹿角的异兽身体里时,那个通晓天下大小事情的夫诸说:夏仙师,断袖到了自己亲弟弟身上滋味怎么样?

那一刻,夏亭要疯了!

芙蕖是他弟弟?

芙蕖怎么会是他死去的弟弟?!

夏亭仿佛又看到当年他死抓在手心人被洪涝卷进了水底。

那种感觉,几乎让他窒息。

它骗我的!?它一定是骗我的!我去找师尊!师尊一定知道。

是啊,师尊知道。不仅师尊知道,整个师门也都知道了。

夏仙师不仅有断袖之癖,还跟自己的弟弟有染!

师门众议后,天赋异禀的夏亭被他的好师尊钉了四十九根魂钉,而资质平平的芙蓉背着骂名,被道貌岸然的师伯们用魂鞭打出了师门。

夏亭本以为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他崩溃绝望了,可是当他拖着那副残躯,爬着跪着找到被人凌辱后又丢到乱葬岗的芙蕖时,那一刻,他疯了。

他真的疯了。

夏仙师的额间,生出了魔印——一朵凋残的芙蕖花。

他把那个救了他、也救他弟弟的烂好人师尊折磨致死,更是屠了养他育他的师门。

他把芙蕖带回了那个唯一没有沾染血腥的荷塘。

又过去了几年,夏亭用毕生的修为给芙蕖捏造了一个“曾经”,让他彻底沉溺,让他彻底相信这才是真正的自己。

夏亭把肉身放在幻境之外,把灵识融进了塘边的亭子。

每一次亭塌,都是幻境外各大门派的诛魔,都是幻境内他灵识的碎裂。

他知道这是都是天道对他的惩罚,是他乱伦、弑师、入魔、嗜杀应遭的天谴。

八年,夏亭的灵识和肉体已经消散殆尽。

“你看。”那是夏亭八年来唯一一次,也是这一生最后一次和芙蕖说话,对他在这世间唯一牵挂的了结,“芙蕖花开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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