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夜笙歌
故里成茶/著
_
宿夜有雪覆冷泉,
笙歌温酒待故人。
_
昨夜,寒风携来了入冬大雪,银色铺天盖地而来,山林素装,雾凇沆砀。
白皑山间,一人持伞而立,听冷泉之水激石回响。
这人模样俊俏,眉眼如画,忽而冽风来,卷了他的衣角,刹那间,宛若谪仙落入凡尘。
此人名唤宿雪,是天虞山的第四位山神。
世间传言天虞山山下多水流,山高水险,不可攀登;山上多异兽,草珍木稀,难以一见。
却不知这些话全是一代代山神自己传出去的,就是为了耳根有得一处清净。
周遭静悄悄的,只有冷泉在哗哗流淌。
对于琐事,宿雪鲜少使用术法,只见他从怀中拿出一只小巧玲珑的玉瓶,玉瓶上绘着几枝含苞的梅花。
他蹲下身子,淡色的袍子铺落在地上,远远看去,像孤傲在雪地里的兰草,清冷而素雅。
玉瓶看似小巧,实则能将天虞山的好几条河流悉数装完。
泉水流过修长的指尖,贪恋着山神的须臾温热,瓶上的梅花悄然而盛,卷来缕缕清香。
宿雪觉着差不多了,便收了玉瓶,起了身子。
清脆的鸟鸣惊落了覆在枝头的雪,呼喊出几枝嫩芽探头四看。
一抹浅笑从宿雪嘴角化开,勾着天地的雪消融,暖回大地。
山神踏出步子,从脚下到天虞山的边境,层层暖意散去,春意盎然。
天空又飘了细雨,朦胧之中,只见一小屋独立,一男子半倚。
凤眸流光溢彩,红衣鲜艳如霞。
“这位公子是打哪儿来?”笙酒伸手从来者怀里勾出了一只盛满清泉的玉瓶,挑着眼底的盈盈笑意,直勾勾的注视着在身前停下之人,“又往哪儿去?”
细雨随着收伞的动作,消失无影。
宿雪抖了抖沾在伞面上的雨滴,嗓音温润,却不抬眼,“从冷泉打水回来给家中小鸟煮酒温茶。”
说着,悬悬挂在笙酒手指上的玉瓶便回到了宿雪手中。
谁能想到曾经福泽干旱大地、救了数万黎民的冷泉水如今却拿来在小屋子里温茶煮酒了?
闻言,笙酒低低一笑,泛着红色光芒的睫毛凝着的雪花被他那么一眨,就轻轻地飘了下来。
“禽鸟也能食酒饮茶,公子莫不是对他太好了些?”笙酒低声笑着,“他别是要翻了天。”
宿雪伸出手,轻柔而小心地抚去残留在笙酒眼角的雪痕,语气宠溺又无奈,“可不是要翻天了吗?”
那淡淡的笑里散来似水柔情,落进话里,比蜜糖还甜,“寻了六百年才寻回来的人,怎么能不对他好?若是他再傻乎乎的跟别人跑了,这该如何是好啊?”
他的小凤凰啊,养在他身边三百年都平安无事,眼瞧着就要长大了,可谁知道这只笨鸟又和那只心怀鬼胎的白咎混在了一起,被人三言两语的就拐跑了。
六百年间,涅槃重生了七次,被烈火吞噬了七次,白白遭了那么多的罪。
那么大的火啊,连冷泉的水都浇不灭,蚀骨吞心又该是多难受,他一个人……又怎么受得了?又是怎么承受下来的?
一想到这些,宿雪心口就疼,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放晴的天霎时阴沉。
笙酒握住那只为自己拂去残雪的手,纤细稠密的睫毛低垂着,模样跟语气都染着少有的乖巧,“他若是再跑,就把他关起来,关在他昨天送你那个笼子里,一辈子都不放出来。”
心头软得一塌糊涂,阳光又落了下来,宿雪用唇蹭了蹭笙酒的嘴角,低声而语:“我可舍不得。”
斜阳拉长倒映在地上的身影,风儿走过,带来春雪的气息。
屋外,有冷泉浸润着梅花;屋里,还温着酒茶待故人。
笙歌轻轻地笑着,凤眸里溢出烈火的灼热,烧得人心滚热。
他虔诚地亲吻着天虞山最尊敬、他最敬仰的山神大人,一字一句呢喃而出:“夜将至,天欲雪,可否邀公子赴寒舍,共饮一杯酒和茶?”
“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