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
第二日早,向衡只记得自己是被揪着耳朵从床上拖出来的。
他爹快马加鞭从卫城回府,听过赵越的禀报气的吹胡子瞪眼,踹门进来抓起自己养的儿子就要行家法。
向衡只记得自己迷迷糊糊被拽起来的时候,好像才刚刚卯时。
“你小兔崽子!你还有心思睡觉!全府上下,只有你能安心睡得着!你给我起来!”
“爹,你放开我耳朵!我自己会走路!你别总是这样揪着我!”向衡至少要为自己保留几分面子。
“你跪好了!我问你!你是怎么接待的二皇子?!先是关城门关了一个时辰,然后又是出言不逊,最后还能恕不奉陪?!小兔崽子!真以为侯府轮到你当家了?!”
“爹,我就是出口气!他们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吗?戍边这种事情本来就苦,为何朝中那些狗屁不通的京官儿还要猜忌你!看那什么二皇子,什么狗屁钦差,一个比一个细皮嫩肉,娇生惯养。哼,一个时辰怎么够?吹风沙的时候还多呢!”
“你懂个屁!朝中之事你知道几分?听得皮毛就要擅自做主,开罪皇子!你自己说侯府还能传到你手里吗”
“那你传给向衍得了,我还不稀罕呢!当官儿的惯会勾心斗角,攻人心防,挑拨离间!我才不学!”
“你!你就是跟我对着干!今日不认错,就打到你认错为止!”
世安侯府的侯爷,战场上的武将,在家也是一个要靠棍棒教育孩子的父亲。噼里啪啦抽了一顿十几下,向侯爷已经气得停下来喘大气。
赵叔以往这个时候都会去搬救兵,向衡想着这个时候,他娘也该到了。
果不其然,他娘一进门就泪眼朦胧抱着向衡哭,“老爷!你怎么下得去手啊!看看向衡都被打出血了!娘看看,衡儿疼不疼?”
“都是你惯的!慈母多败儿!你看看你这个好儿子,能不能长出息?”
向侯爷嘴上不饶人,碍于夫人都来了,难以再下手。
“我娘是慈母,但我不是败儿!”
“还敢顶嘴!”说着又要揍向衡。
“报-!侯爷!二皇子到了!已经进府门了!”
“我!哎呀!小兔崽子!今天的事,我回头再跟你算账!”
向侯爷急匆匆地去前厅面见那位二皇子,向衡知道,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挨打他早就习惯了,但是他不认错,从来不认。不仅不认,也不下台阶,不服软。一个钻牛角尖的好手。
向夫人心疼得不得了,又是抹药又是吩咐下人炖一锅鸡汤。她念念叨叨,手忙脚乱,向衡却跟傻了一样坐在床边儿愣神儿。
他总是想起六岁那一年,爹满身是血地被抬回来。全府上下忙的乱七八糟,分不出人管他,他就偷偷躲在门口偷看:爹的肩膀上的扎着一支箭,腹部也有血汩汩地冒。娘连哭都忘了,张罗医生,照顾爹两天两夜,算是把爹拉回来了。
八岁那一年,向衍就开始住在他们家府上。向衡问他母亲这是为何,他只记得母亲眼泪汪汪,说自己小叔已经战死了,让他以后拿向衍当亲兄弟。向衍问他什么是死了,他支支吾吾也说不清楚,两个人就去问夫子。可是老夫子也是一个爱哭鬼,他牙齿掉了说话透风,又呜呜咽咽好不伤心,向衍只听清一句什么人走了,就搂着向衡的胳膊问,那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啊?
后来向衡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笑的很爽朗,总是喜欢用胡茬蹭他的小脸的小叔。
向衡从小聪颖又肯吃苦,十年时间念书习武从来没有落下过。
但是他倔:凭什么他们世安侯府要尽忠义就是流血?凭什么朝堂一派高枕无忧的样子?
他的忠孝和向家的家训一样刻在骨血里,他知道保家卫国也不全然是“提携玉龙为君死”的报效皇恩,他愿意为凉州城,为天下百姓守着这一份安宁,但是他也怨:为什么这些事情,就全砸在他们家头上?
爹说的对,他鲁莽。
他自己也知道的。
但是他觉得值。
卫萧一接到消息就赶到侯府来。
他踏进侯府前厅的时候,向侯爷脸上一副火气未灭的脸色。
“侯爷。”卫萧开口唤道,示意向侯爷该回神儿了。
“啊!殿下到了!臣向博,参加二皇子殿下!”
“免礼,向侯爷快请起!”“不知向侯爷适才,为何事劳神?”
“下臣,正教训犬子。昨日犬子所为,真是令世安侯府蒙羞。怠慢了殿下,还请殿下赎罪!臣已经家法教训了他,殿下放心,他断不会再鲁莽行事。”
卫萧心想,这小侯爷,怕是又要给他卫萧记上一笔了。
“无碍,我不会放在心上。况且世子,其实真诚可爱。”
“皇子谬赞,他无法无天惯了,行事过分随心所欲,臣自会严加管教。”
“侯爷为世子好,希望世子能懂得侯爷一番苦心。侯爷应该知道,我此行钦差而来是为何。侯爷不用忙着解释,我知晓侯爷为人,侯爷断不会做这样的事情。我此行,只是帮侯爷除去心怀叵测之人。”
“殿下英明。臣忠心耿耿,日月可鉴,万万不会做出通敌之事。臣自己也过目了夏城送来的箭,确实是凉州的工艺。只是臣没有做过的事情,臣绝对不认。”
“侯爷身正不怕影子斜,但是有人,就是要给侯爷身上泼脏水,若真是这样,侯爷也是百口莫辩。即使抓得住真凶,恐怕幕后主使也不会善罢甘休,那时侯爷至少还是要背负监管不力的罪责。在凉州作怪的,只是小喽啰,怕的是卖箭的不义之财,进的是朝中哪一位大人物的腰包。”
“殿下所言极是!臣也想到这一层,但是臣久居凉州,朝中无朋无党,即使找到蛛丝马迹,怕是难以自证清白。如若真是这种情况,朝中,臣只能依靠殿下。殿下信臣,臣自然也知道殿下的品行。殿下行事自有风格,臣不能评论,但是殿下近年所解决之事,全是事关百姓的大事。殿下心怀天下,臣能看得出。陛下一共两子一女,大皇子不堪重用,群臣看在眼里,太子之位也迟迟悬而未决,群臣早就视您为太子,臣虽不想妄议,但是天下,多半是您的了......”
“侯爷,你说的太多了。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那个位置该是谁的我不关心,我只是对天下负责,不是对那一个位置。”
“臣,失言了,殿下恕罪。”
“侯爷得空整理出凉州大小官员的卷轶交给林姜罢。知己知彼,我好入手。”
“是。”
“今日侯爷,如何教育了世子?”
“臣,臣,臣打了他。”
“侯爷,世子这样做是什么原因,你清楚。他心思澄澈,本不该挨打。我知你恨铁不成钢,怨他少了心机,你怕是也为他日后担忧。”
“殿下所言极是。”
“你总有一天要老,世安侯府会是他当家。虎父无犬子,世子必定也是文武双全,可是世子毕竟,没见过风浪。凉州需要为日后做打算,稷朝也要栋梁之才。只是不知侯爷舍不舍得,将世子,交付于我?我愿世子日后,能堪当重任。”
向侯爷不知该作何反应:殿下的意思,要亲自教导衡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