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乞丐(完)
男生间的友谊不需要前情提要,结伴吃饭算朋友,一起逃过课的算哥们,同时被罚写过两千字检查的更是患难见真情,纯友谊是这样。
他们建立在逃课上的东西转瞬即逝,被日益增加的作业磨得不成形状。
他对刘耀文打开的那一小片心扉起因于一阵风,更像误会。
但刘耀文很快发现宋亚轩是块捂不热的冷石头,又也许夹带悸动的友谊本就谈不上纯粹。
宋亚轩有意疏远刘文,他不喜欢他们之间拥有的参差,他听晦涩的歌词,模仿韵脚写歌词,写出来的东西不过是拾人牙慧。
宋亚轩很爱音乐,艺术性爱好通常极具蛊惑性,它们特别,同时平庸。
他很清楚这其中的关系,也知道自己是那种需要靠与众不同装点自己的人,刘耀文正巧不需要,刘耀文和宋亚轩被困在一个羊圈,他却天生状似通身的黑,无需装点,与生俱来的天赋。
他忍不住想刘耀文的很多事,想起那天是自己轻易地向刘耀文剖白,也轻易动了心,他想刘耀文偏硬轮廓内柔软的那部分,小狗眼,圆润的嘴,柔和的表情。
宋亚轩越想,态度也就越冷漠,指腹不断同手机外壳摩擦,冷冰冰的金属都被食指蹭热,他脸上的表情还是木木的。
这段不冷不热的关系僵持了好长日子,刘耀文搞不懂宋亚轩在想什么,只是下意识知道不能像对正常兄弟那样对宋亚轩,多数情况刘耀文习惯有什么说什么,面对宋亚轩直而瘦削的背影,他一句也说不出口。
刘耀文盯着宋亚轩背上因弓起而突兀的蝴蝶骨,脆弱,易折断,依旧固执地盘踞在他的背后,没有孵化出翅膀的两只鼓包,由此,他不知不觉联想起自己那个很简陋的小家,他在家里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的刘耀文,没有说话对象,白花花的四面墙壁,小卫浴,和积了灰的客厅。
去年夏天他刚升高中,他母亲出意外去世,他那所谓的父亲没来送母亲最后一程,每个月只是给刘耀文打钱,只有过年的时候他的神使会送些年货。
刘耀文对他母亲的死没太多的波动,应该说来不及有波动,他忽然需要独自面对其他高中生不用担心的事,面对失去反而成了最不重要的那一件,等他真反应过来失去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
他明白脆弱是怎么一回事,是很多同龄人理解无能的东西,恰好也发生在宋亚轩身上。
只是刘耀文从没尝试过跟别人倾诉,照旧地活,连性格也没来得及被重塑。
读高中的刘耀文和初中那会儿没区别,好动,喜欢吃零食,不怎么爱读书,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
只是快乐地活在当下比任何事重要,刘耀文比谁都更懂这个道理。
珍惜,珍惜块乐,刘耀文重新审视和宋亚轩特殊而微妙的连结。
他的视线长久停留在宋亚轩身上,比数学课的时间要长,他想不清楚,白费力气,最终立起掌心朝人后背靠拢,凭空顿几秒,然后一把抓住了宋亚轩的衣服。
宋亚轩:干嘛?
刘耀文想了想,随口就来。
刘耀文怎么瘦成这样?
替宋亚轩准备了两个四四方方的台阶。
宋亚轩:不爱吃饭。
刘耀文学谆谆教诲那一套。
刘耀文不爱吃饭爱吃零食?没被骂过啊。
宋亚轩:从小没妈。
宋亚轩顺着台阶下,依旧牙尖嘴利。
刘耀文得,以后文哥好好教你。
宋亚轩:第一,你年龄比我小。
宋亚轩:第二,你拿什么教,不会真以为牛奶味的阿尔卑斯装的是牛奶吧?
他们间没人提互不搭理那档子事,而是有默契地一笔勾销,关系变得更好,待在一块的时间越发的多。
两人长相本就出众,凑一块就是帅哥出行,各路人马艳羡不已,除了学院管事的那拨人,介意刘耀文的劣迹斑斑,时刻提防他,别把利用旁门左道进入学院的宋亚轩带坏。
或许宋亚轩本就不是盏省油的灯,但没人在乎,只知道他姐姐在某个职位熠熠生辉,还是院长的顶头上司,保证宋亚轩不出岔子的责任自然落到班主任头上,他成了李老师眼里的重点保护对象,说是保护,本质上等同于监视。
他要避免宋亚轩跟着刘耀文惹出祸端,两个男高中的潜力无限,而李老师职业生涯最失误的一件事就是把宋亚轩的座位安排在刘耀文前面。
结果证明宋亚轩是无法被避免的祸端,逃课初体验很好,所以会有第二次和第三次。
不过比起刘耀文他聪明得多,会挑正确的时间逃,凡界的学院不是每个班里都安上监控,自习课管理宽松,关于逃学,刘耀文的理论是想跑就跑,宋亚轩的理论是希望他的搭档长点脑子。
他们的关系从起初的敌对变得如胶似漆,成为共同违反校规校纪的逃课伴侣,好比奶精和冲泡咖啡的关系,其中谁是奶精谁是咖啡一点也不重要,都是短暂而廉价的。
两个人套着同一学院的院服招摇过市时,刘耀文和宋亚轩的参差某种程度上被淹没,两颗不等价的心被包裹起来,两种截然不同的自尊心藏得死死的,不再彼此展露锋利,干戈相向,而是选择一起跑出去,跳出矮矮的木桩,扎进小路、偏僻的野地或某间小小的放映厅,变成两条最普通的游鱼,只懂胡乱地游,却比任何时候与众不同。
混得熟后的唯一弊端在于没法衡量亲密的尺度,比如宋亚轩会毫不介怀地舔他用过的筷子,而刘耀文只能勉强压着心底的躁动,面上还要强作无感情的干呕状。
刘耀文你交过女友没?
在一个普通午后,刘耀文半睡在天台,懒懒地问宋亚轩。
宋亚轩:……
天台上是块灰白色平地,他倒不介意,大喇喇地平躺下,而宋亚轩归整地端坐在旁,屁股底下垫着刘耀文的数学课本,手里还拿着刘耀文推荐购买的便宜又好吃的三明治。
宋亚轩:没有。
他低头咬了口三明治,慢慢咀嚼,仰起头望向远远的天,蓝色,蓝色里冒着郁结的泡泡,很薄的云闲散在空中,成就了一个个漫无边际的圆弧,好像水里鱼吐的泡,不断上升,随即不断破碎。
宋亚轩缓慢开口。
宋亚轩:你呢,做过很多吗。
宋亚轩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暧昧也不暧昧,嘴唇与嘴唇磨蹭许久,打直舌头才磨去言语中的酸。
刘耀文皱了皱眉。
刘耀文没有。
宋亚轩:哦,所以嘴都没亲过?
宋亚轩接话,咽下最后一口嚼碎的面包,他伸直了腿,五分裤底下露出两截没腿毛的白,他无端期许,期许刘耀文的答案,就像期许那两截白会变长变宽,无止境地蔓延,长成超人类的巨人,好把刘耀文占为己有,或折碎。
只是刘耀文看回来的瞬间,想象力没有用途,夏天也变得没有用途,手心是冰冰的。
刘耀文声音干燥,他答没有,仰躺在小天台上,说是闭目养神,其实是半眯眼偷偷看,他眼睛眨了眨,目光不避讳地停在宋亚轩的喉结上,白皮肤漂亮地凸起。
宋亚轩没再说话,刘耀文继续问。
刘耀文所以呢,哥,哥哥~
刘耀文你要带我试试吗,就像教我怎么抽烟那样,教我亲嘴。
他冰冷的手转热,恍惚觉得破碎的云重新连结在一起,变成了完整的圆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