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萝拉·1
我躲在屏风后，确保自己能观察到水镜，而水镜中的孙卓一看不到我。
阿萝拉跪在地上，指尖闪烁着白光，地面上，水镜浮现出来。
水镜的波光浮动，很快就出现了孙卓一那张熟悉的脸。
我警惕地竖起耳朵。
我想知道，孙卓一到底在与阿萝拉谈什么，他与叶塞大陆沟通，到底在获取什么信息。
我想知道他对地球的图谋，他为什么要毁掉我的世界。
然而我很失望。
他只是耐心地听阿萝拉哭泣抱怨，并温柔地告诉她调节气息、缓解肚子疼的办法。
孙卓一非常温柔地看着异世界的瘦小女孩，他面容慈祥，始终带着宽慰微笑，说出的话也是极尽温柔。
阿萝拉：叔叔，你不是说好了，今天学了新歌唱给阿萝拉听……阿萝拉想睡觉了，想听叔叔唱歌……
孙卓一点了点头，他垂下眼睛，低声哼唱了起来。
孙卓一唱着现代世界的童谣。他声音很低，但唱出的歌声温柔动人。
星星睡着了，雪轻轻在落下。
蝴蝶哪儿去了，手心还有花香……
花露新芽雪融化，小小脚印通向哪儿……
路的尽头，不见了她……
阿萝拉：好听……
阿萝拉：阿萝拉最喜欢听叔叔唱歌了……
面对阿萝拉的时候，孙卓一就像个最单纯的父亲，凝视着自己视若珍宝的女儿，珍惜着与她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
阿萝拉：好困，阿萝拉先睡一下……
阿萝拉轻声呢喃着，直接躺在地板上睡去。
司岚说得没错，阿萝拉已经接近失控了。大概，她坚持来看水镜，只因为……她真的很依赖孙卓一。
阿萝拉身为法师，能与她接触的普通人本就不多。或许，跟异界的这段接触，对阿萝拉来讲很珍贵吧。
孙卓一：呜……
我听到了孙卓一的哭声。
阿萝拉已经熟睡，为什么……孙卓一还要哭？
难道，他真心怜惜阿萝拉……他在真诚地为阿萝拉的痛苦哭泣？
孙卓一到底在想什么……
他灭世的动机又是什么？
怀着满心疑虑，我走上前，低头，面对着水镜。
向之涵你好，孙老师。虽然隔着水镜，但我还是想跟您谈谈。
看到我，孙卓一有点惊讶。
但他很快拿出了“社会人”的熟稔，擦干了泪水，平静地看着我。
孙卓一：你好，之涵。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向之涵嗯，我也没想到，孙老师的歌唱得这么好听。才艺这么好，不在“繁星杯”上出场，实在屈才。
想到这家伙设计害死沈凌，陷害我来到叶塞大陆，我也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寒碜他。
孙卓一没有理会我的挑衅，他平静地对我开口。
孙卓一：之涵，没错，“繁星杯”上沈凌死去，你被传到叶塞大陆，都是我的谋划。
孙卓一：对我而言，那个叫“叶塞大陆”的世界，远比我所在的这个世界重要。
孙卓一：因为，叶塞大陆有我星星上的女儿，而地面上，我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亲人。
说着，孙卓一向我摆了摆手，示意我稍等片刻。他翻出随身钱包，拿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有个儒雅的学者牵着一个很像阿萝拉的小女孩。
学者指着天上的星星，对小女孩说话……大概是教她辨认星座。
孙卓一：她叫孙琳，我唯一的女儿。因为感情不合，我妻子很早离开了我，留下琳琳跟在我身边。
孙卓一：我曾以沉溺的心态潜心于天文研究。绝大部分时间，我都沉浸于观测和演算，我曾觉得，头上的天远比我踩着的地更精彩。
孙卓一：但有一天，我从天文望远镜中移开眼睛，却发现我的女儿不在了。
孙卓一：琳琳与同学一起去春游，误入了一个山洞，窒息而死。可笑的是，收到这个消息的前一刻，我还在为观测到两颗中子星相撞而激动不已。
孙卓一：我还记得，那个晚上我没哭。我笑了一整夜，笑得整个研究所都觉得我精神癫狂了。
孙卓一：我笑我自己。我以为我拥抱着整个星河和宇宙，而实际上，我连自己唯一的女儿也没保护好。
向之涵就算你失去了女儿，也不是你害沈凌的理由……
孙卓一淡淡的点了点头。
孙卓一：我很明白，作恶者口述一大堆苦衷，只能骗取小孩子的原谅。
孙卓一：我不想为自己辩护，我失去琳琳后就很厌世。我钻研时空场共振，利用天文台发射器向宇宙发射地球的消息。
孙卓一：也许，我是真期盼有外星人来毁掉地球，结束我的痛苦。
孙卓一：后来，我就跟叶塞大陆的水镜联系上，见到那个司岚首席法师，我答应了他，与他合作。
孙卓一：没错，是我帮他找到你……水镜需要有媒介才能观察到地球。你还在家乡的时候，我就见到过你，我发现，你可能是司岚的目标。
孙卓一说他见过我……是在我想报考圣塞西尔学院的时候吗，还是更早？或许就是那时他留下了什么，让我能被司岚的水镜观察。
孙卓一：我愿意配合司岚法师的所有计划，因为，我在水镜里见到了阿萝拉……她和琳琳一模一样。
孙卓一：这一刻，我衷心地感谢宇宙——宇宙是多么奇妙，它能让我穿越星系，再度找回最珍贵的东西。
孙卓一说着，神态显得有些狂热。
我心里明白，阿萝拉并不是孙琳，她至多只是孙琳在平行世界的对应体。但我也明白，不要在这件事上刺激孙卓一。
女儿是他心中最大的创伤。
如果再度失去了阿萝拉，他会彻底发狂。
孙卓一很快冷静了下来，他温和平缓地与我交谈。
孙卓一：之涵，我跟你说这么多，不是因为我天真到要向你忏悔，想骗取你的原谅和同情。
孙卓一：我只想跟你做一个交易——这个交易，我与那位司岚法师也谈过。
孙卓一：我希望你保护阿萝拉。
孙卓一：我不蠢，我知道，阿萝拉过度使用法术，已经接近失控。而那位司岚首席法师并非仁慈之人。
孙卓一：虽然司岚答应过我，我帮他找到血引，他就会护着阿萝拉，但现在你已经来到了叶塞大陆，他根本没必要再守承诺。
说到这里，孙卓一的语气又有些急促，我知道，他关心则乱。
孙卓一：之涵，我向你承诺，我星星上的女儿活着，你的世界，就会安全无恙。
孙卓一：不要让她再使用法术，我不想看她变成冰蝶……我希望，她能好好活着，像个普通小姑娘一样活着……
说到最后，孙卓一又再度哽咽起来。
随着阿萝拉的法力消散，水镜在缓缓消失。
在水镜消失的刹那，我看到孙卓一满面泪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