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梁上燕·起1
梁上燕
『双燕双飞绕画梁,罗帷翠被郁金香。』
曲洐和苏祁,说到底,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曲洐有时候回想起自己的一生,却已经不记得苏祁的模样,但是这个名字却始终在她的心头,成为抹不去的朱砂痣、天边望不到的白月光。
起·悠悠我心
曲洐从记事开始,便知道曲家的女儿在京都有个未婚的夫婿。
他们说,那是天定的因缘,是曲家攀上高枝的唯一机会。
曲家的局势,并不如普通世家那般兄友弟恭,相反,在这一代,曲家长幼之间闹得不可开交。幼子曲迎为得到权势不惜借刀杀人,险些酿成大乱,至此曲氏一家貌合神离,人人自危,彼此之间的谦卑都不过是沾着血的利器。
而曲洐,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出生的。
她的母亲,只是个普通商户的女儿,虽容貌昳丽,可自幼养在深闺里,学的也不过是女红刺绣,甚至连半点经商的数算都未曾接触过。在她的思想里,只有相夫教子,只有夫为妻纲,却又怀着少女的春思。曲迎对她不过是见色起意,不过是稍加调戏便让她红了脸、倾了心,甚至连个婚约都不曾有便以身相许。曲迎抱着她说了无数的花言巧语,她却尽数信以为真,捧着一颗真心被曲迎狠狠踩在脚下。像是所有故事里说的那般,所有的爱意最后面对的只不过是一滩死水。曲迎很快就对她失了兴趣,他守着那点世家贵族的所谓规矩,拒绝了她。至此她成为了街坊四邻的一个笑话,整日间以泪洗面,怨声哎哎,写尽了世间薄情郎多情女的诗。等到她终于能放下这段感情,面对新的生活之后,却发现自己珠胎暗结,怀了身孕。父母又怒又恼,却也心疼这个女儿,告诉她若是她想要生下来大不了家里养着,若是不愿那便一碗药结束了这一切。曲洐的母亲自然是选择了生下来。生活看似是平静了,他们两人按理来说应该是再无交集。
可是曲迎此时又正是在家族争斗时期,兄长的子女已经有了多个,他却仍然不过是未有子嗣。知晓这个商户之女有了孩子之后,曲迎喜出望外,将她接回了曲氏的京都。她又傻傻听信,想着总归是有着好的结局,不顾他人的侧目与父母的担忧千里迢迢来到京都,做起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美梦。可是她十月怀胎,瓜熟蒂落却发现这个孩子是个女子,曲迎难掩失望神色,又把曲洐的母亲置之一旁,不再过问。她便又回到了那自怨自艾的日子,可是这个时候她的身边已经没有熟知的人能为她宽慰排解了,她的父母早就因为思女成疾死在小院,她甚至连回去吊丧的机会都没有。
于是曲洐便是自小看着母亲忧郁的神色长大的,她听着母亲念着那些动人的诗篇,告诉曲洐她有多爱她的父亲,又说起他们曾经的故事,讲起什么翩翩公子与绝代佳人的过往。母亲总是告诉她不要去怨恨,总说曲迎有着他的苦衷,她仿佛自己总爱脑补出一出多情二郎的戏码自我感动,可是曲洐却看着总是夜不归宿的父亲整日间无所作为暗自生气。
曲洐自幼便恨透了这个所谓的父亲。这个父亲没有给过她和母亲好脸色看,只是整日整日间四处乱晃,花天酒地,一身的酒气与脂粉气,哪有什么母亲所说的翩翩公子模样。曲迎这么些年,虽然与无数女人不清不楚,却子嗣单薄,只有曲洐这么一个孩子,可他的逻辑实在是过于离奇,他总觉得是这个女儿断绝了他的子嗣,故而也对这个女儿没什么好脸色,总归是相看两厌。
曲洐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既然曲迎不喜欢她,她也不愿去讨好曲迎,那些浪子回头的故事,母亲一个人相信便足够了,她半分都不信。长幼不和的曲氏,曲洐和母亲的生活过的并不好,曲迎也不会为她们母女二人有所温言,故而曲家长子一脉,总是对着曲洐指指点点,嘲讽着她母亲不过是商户之女,还未婚先孕,连带着把曲洐也从上往下打量了个遍。
直到那年和苏家的联谊,苏家与曲家是上一辈定下来的婚约,只是到了现在,曲家的女儿倒是有了多个,苏家却唯独只有一个儿子,至于这成亲的是曲家的长子一脉,还是幼子一脉,那就不得而知。曲家长子欲与苏家结亲以示友好,苏家便带着当时苏家的独子苏祁前来,明里暗里问他喜欢谁。其实说到底,这不过是大人之间的交际,孩子的话,谁又在乎呢,曲家长子觉得,只要是他这一支的女子,是谁都无所谓,哪怕是苏祁看上了尚在襁褓中的婴儿,都无甚关系。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在推杯换盏的酒宴中,苏家独子对端正坐着的几个曲氏女子并不关心,他在觥筹交错中却只见到了曲洐摔杯而去的身影。本身曲洐是不愿意参加这个宴会的,长子一脉的宴会跟她并没有任何关系,何况她的母亲还卧病在床,父亲却还宿在花楼。她并没有心思来看这些虚假的“大人”。可是曲家长子一脉又点了名让她去,或许只是为了走个过场,显示一下公平公正。她只得在照顾好母亲之后匆匆赶来,她并不知道这个宴会是宴请谁,更不知道有什么重要性,在她眼里,这都不过是没有意义的应酬和交际,与她没有丝毫关系。她来的晚,更是连梳洗打扮都省了步骤,长子一脉的妻子看着她皱眉。几个堂姐妹却早已习惯了对曲洐冷嘲热讽,料想着在这样的情况下曲洐也不敢过多顶嘴,便在叽叽喳喳讨论完苏家的事情之后转为对曲洐的嘲讽。起先言语还稍显克制,后来便越发过分。可是她们没有料到的是,曲洐在被母亲的病忙的根本没时间思考,何况她本身就是个几岁的小女孩,曲家从未教过她什么是礼节,哪有什么体面之说,于是她直接摔了面前的杯子,扬长而去。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气的堂姐妹破口大骂不懂规矩。女眷的位置和主桌隔得太远,主桌的曲家长子并未有什么反应,倒是一直神游开外的苏祁暗自挑眉,轻声说了句:“有意思。”
于是宴会之后,苏家老爷在询问了自家长子的意见,最终定下的不是曲家长子一脉的任何女子,却是幼子曲迎一脉的女儿曲洐。曲家长子咬碎了牙,只道了一声“恭喜”。
苏家的婚约来的匆忙,曲洐毫无头绪,后来才想起了曾经有人说过的上上一辈的恩情,这些年来,苏家与曲家虽有着既定的婚约,却迟迟未定下来人选,现今却是挑了她。曲洐有些茫然,她对苏家独子没有任何印象。只是有了苏家的支持,曲家幼子一脉如日中天,有趣的是,曲迎也一改往日花天酒地的做派,又开始用着儒家的翩翩公子来包装自己,一时间,曲洐倒是明白了为什么当年曲迎能把母亲哄得团团转。
曲洐却想,这个转变说到底都只是苏家的恩情,苏家长子为什么选了她她不知道,莫名其妙多了个未婚夫让她有一瞬间的沉默与恐惧,不过这也不重要,毕竟她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能过好一天便是一天。
于是两人真正的初见,却是要等到三月后的那场烟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