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肆拾玖:重生
江澄真的一刻也等不下去了,立刻道:“今天!”
魏无羡道:“你急什么?几百年的得道仙人还在这几天能跑了不成?之所以要几天,那是因为这里面有很多忌讳我得慢慢和你叮嘱。万一不慎触犯的禁忌,惹怒了师祖,你我都要完。”
江澄点头如捣蒜,就指望他能多说一点。魏无羡又道:“你得记住,上山之后,你不能睁开眼睛四下里乱看记景色,也不能看旁人的脸。无论对方要你如何,你都得照做不误!”
江澄点头道:“好!”
魏无羡叮嘱道:“还有,记得一定要说你是藏色散人的儿子魏无羡,千万不能暴露身份了。”
江澄道:“好!”
接下来魏无羡又叮嘱了几条,江澄已经不知道该如何组织别的语言了,只会红着眼答好好好。魏无羡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稍安勿躁,吃饭吧。恢复一下体力和精神,我去准备准备。”
江澄这才发现自己筷子拿倒了,赶紧换了回来。他本来是挺能吃辣的,但也架不住魏无羡一勺接一勺不停地往饭里放辣椒面,吃了没几口就呛得咳嗽连天舌头生疼,眼眶发红地抱怨:“……真难吃!”
这几天,江澄除了睡着的时候会胡乱地喊着爹娘姐姐和蓝琬的名字,就是追问抱山散人的一些细节。虽然魏无羡信誓旦旦地再三承诺他所言绝非撒谎,可江澄还是有些将信将疑,生怕魏无羡是为了阻止他求死编出来诓他的。一会儿怀疑魏无羡是记错了,一会儿又担心找不到。见江澄这般焦躁不安,魏无羡道:“你就别疑神疑鬼的了。我骗你有用吗?骗完你然后打击更大?”
闻言,江澄只好闭了嘴,可过不了一会儿,他就又不厌其烦地追问起来。
不论如何,金丹和修为对于江澄而言过于重要。且事关他能否报仇雪恨和云梦江氏未来的何去何从,都容不得江澄彻底把心放进肚子里。
沧州万鬼渊江澄从未去过,这几天却是在梦里出现过数次。暗无天日的渊底弥漫着死亡的肃杀气息,蓝琬瘦弱的身躯静静地浮在水中,长发如同死掉的水草般任流波摆动,浑身都覆满了厚重的白霜。还是同之前一样,无论江澄如何呼唤,她仍然紧闭着眼,苍白的俏脸上呈现出死一般的寂静。
破旧的小客栈里,魏无羡和江澄背对背挤在一张床上,魏无羡这几天睡得很浅,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惊醒他。感觉到身旁人的不安,魏无羡瞬间就清醒了,习惯性地转过身去摇已经急出满头大汗的江澄:“醒醒江澄!醒醒!”
“蓝琬……蓝琬!”极度惊慌间,江澄猝然睁眼,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望着周遭漆黑的环境,他双手死死地抓着被褥,大颗冷汗顺着额头发梢滴滴答答往下淌,寂静昏暗的房间里充斥着急促而疲惫的喘息。
魏无羡坐起来,扯着袖子给江澄擦了擦脸,汗水几乎把他的袖子都浸湿透了:“只是梦而已,没事的。”
“魏无羡,我们到底还要走多久?”江澄低头将脸埋在手心里,闷声道:“我等不下去了,真的……一想到阿爹阿娘和蓝琬被温狗害死,我就难受的很,睡不着……”他摸到心口的位置,那里如同塞了一团棉花,堵的他辗转反侧坐卧难安,根本喘不过气来。
“我知道,我知道……”魏无羡拍着他的肩,安慰道:“我保证,咱们明天一定会走到的,行不行?”
这几天江澄承受的身体和心理上的压力过大,蓝琬遇害差点就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江澄的精神在崩溃的边缘几度徘徊。对此魏无羡只能尽力地安慰顺着他,且绝口不提蓝琬和江枫眠夫妇,生怕刺激到江澄再出事。不然,即便到了地下,也无颜再面对江枫眠和虞紫鸢。
几日的跋山涉水风餐露宿,终于在第二日傍晚时分走到了一座深山下。此时虽然是深秋季节,这座山却仍然郁郁葱葱,黛峰翠微,山顶云雾缭绕,确有几分清逸灵秀的仙气。但和想象的仙山比起来,还是缺少些神韵。
“这里,真的是抱山散人居住的地方吗?”江澄本来就不完全相信,看到这座山,不由地又怀疑起来了。
魏无羡道:“把你的心放肚子里吧。我都带你来这了,还能骗你不成?走,上山吧!”类似的对话在这几天重复了多次,魏无羡也没多说,拉过江澄就踏上了杂草丛生的羊肠小径。
陪着江澄走到了半山腰,魏无羡从手上解下一条黑布巾,仔细地缠在江澄的双眼处,又找了一根长竹棍给他杵着当盲杖。做完一切,魏无羡道:“好了,到这里,我就不和你一起上去了。这座山上并没有什么毒蛇猛兽,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摘下布巾,就是摔倒了也不行。而且,打死都要说你是藏色散人的儿子魏无羡,知道吗?”
江澄眼前一片漆黑,看不到,只能紧张地点点头。魏无羡引导着他转向了上山的方向,拍拍他的肩膀:“去吧,我在山脚下的镇子上等你。”
“你……多保重。”这几天魏无羡一直在他身边守着,突然要他独自去寻回金丹,江澄心里不由地波动出几丝惧怕和不舍。只是他从来不会将这些情感正大光明地流露出来,只是撇下了这句话,继而强装镇定地迈步朝山上缓缓走去。
他走的很慢,一举一动都小心谨慎,生怕言行不当冲撞得罪了仙人,只能用耳朵和触觉来感知周遭的环境。走了很长时间,约摸快到山顶的时候,手里的竹竿碰到了一块石头,江澄摸索着绕过石头,谁知前进的路却屡屡碰壁,似乎是闯入了一座石林。江澄心急如焚地在石林里乱碰,几度想把眼前的布巾一把扯下来,可事关他金丹能不能拿回来的问题,必须谨慎。再三冷静,江澄才压制下冲动继续前行。
半个时辰后,江澄终于绕过了石林。忽然,一阵空旷而幽远的钟声朗朗响起,空谷回音在山顶上流淌,惊起一片飞鸟,扑着翅膀吱喳乱叫。江澄警惕性很高,闻声立刻将树枝提起横在胸前,像握剑般紧紧抓着,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待钟声缓缓停下,江澄才试探性地向前走,步子还未迈出,忽觉心口处一凉,锋利森寒的剑刃阻住了他的去路。
一个陌生的女声冷然命令道:“不许动!”
江澄心下一喜,努力压制住涌上心头一阵又一阵的激动,依言停住了步伐,朝那女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那女子压低着嗓音道:“何人来此?”
江澄道:“在下乃藏色散人与云梦江氏魏长泽之子魏婴魏无羡,前来求见师祖抱山散人。”
由于激动过头还有些紧张,江澄的声音都在发颤,浑身都有些不听使唤。沉默半晌,那女子冷哼道:“师尊曾言,凡是下了山的弟子终身不得再上山重回师门。即便是师尊喜爱的藏色师姐,也应当清楚这其中的规矩。”
江澄急忙辩解道:“回仙师,婴实在是走投无路,想起之前家母曾嘱咐过若有一日有难迫不得已就到这里求助,如此才来叨扰师祖清修。婴自知有罪,但还请仙师网开一面,准晚辈求见师祖。”
他说的言辞恳切,句句真诚。那女子又问:“你既说迫不得已,又所谓何事?”
“不瞒仙师,自父母离去,婴便被父母好友云梦江氏宗主江枫眠收养。只是前不久,岐山温氏带人攻进莲花坞,屠江氏满门,师父师娘皆命殒黄泉。婴与师弟江澄侥幸逃脱,但在逃亡途中,婴为护师弟性命被化丹手毁去金丹和修为。因此特来仙山求取再次结丹之法,还望师祖能够指点一二。”
血海深仇再次被提起,江澄不由恨得咬牙切齿,手里的竹棍都快被他捏断了。须臾,那女子道:“既是这样,那你便随我来吧。”
闻言,江澄大喜过望,连声道谢。可还未等他迈开步伐,便闻到了隐隐飘过来一股香味,江澄只觉得大脑瞬间混沌一片,接着什么也不知道了。
七天后。
一道微弱的亮光忽然钻进了视野,划破了无边际的黑暗。江澄只觉得眼睛微微发痛,习惯性地抬起手揉了揉。霎那间,他猛然觉得自己的手臂不像失丹之后那般沉重了,神志一下子就清明起来。定了定神,江澄屏气调息,像从前那般盘腿而坐运转起灵力来。当感觉到体内的灵力正在汹涌澎湃地流动着,甚至比之前还要更加充沛,恍若重生,不禁欣喜若狂,热泪盈眶。
他的金丹,他的修为又重新回来了!也就是说,他终于能为父母,为蓝琬报仇雪恨了!
环顾四周,江澄才发现自己正睡在半山腰的松林草地上,身旁还有一块干净的绢帕,上面写着他的愿望已达成,但抱山散人以后不会再破例,要他今后都不许再上山。或许是仙山上有看不得的东西,所以在他没醒来之前抱山散人便叫人把他送到这里。江澄也没多想,跪下来朝着山顶满怀感激地磕了三个响头,便原路返回去镇子找魏无羡了。
为了能早点见到魏无羡,江澄几乎是跑着去了镇子。可他在约定好的茶棚里坐到了天黑,左等右等也不见魏无羡的影子。激动的心情也逐渐转换为焦躁不安,直到看茶棚老汉要收摊回家了,江澄才站起来,比画着询问道:“老人家,请问有没有见过一位小公子。和我这么高,黑衣服红发带,腰间佩戴着铃铛,相貌甚佳,总是带着笑脸的。”
那老汉费劲地想了一阵,道:“抱歉啊小公子,老夫也是上了年纪的,记性不大好。你说的那位小公子,老夫恐怕是没见过。”
江澄脸色阴沉,道了一声多谢便匆匆离开了。
夷陵是岐山温氏侵占的地盘,即便是对他们施以援手的温情姐弟在这里驻守,也难保不会有温晁或其他人的爪牙巡视。魏无羡若是不慎被温狗捉去了,要是再被温逐流化了丹的话,那该如何是好?抱山散人说过,不允许魏无羡再上山了呀!
江澄漫无目的地徘徊在夜色昏沉的街道上,满心的茫然无措。须臾,他一拳捶在了墙上,破碎的石头割破了他的手,鲜血汩汩地冒出。江澄浑然不觉疼痛,咬牙切齿地又狠捶了几拳。
魏无羡,你说过你要当我的下属,一辈子扶持我的!你说过姑苏蓝氏有双璧我们云梦就有双杰,魏无羡,你可千万不能……
千万不能有事啊!
发泄过后,江澄几乎是马不停蹄连夜赶到了夷陵监察寮附近。若是魏无羡被温狗俘虏,最近的关押地点就是夷陵的监察寮。江澄倒是希望魏无羡关也是被关在这里,毕竟温宁温情姐弟行事作风端正,曾救他们于危难,如此肯定不会苛待魏无羡。怕就怕温晁那厮起了疑心不让温情看管,押魏无羡回了莲花坞或直接杀了他,那就真的为时已晚了!
在监察寮外边探了几圈,都没有魏无羡被捕或者关押在这里的消息。江澄心里压的石头越来越沉,用身上仅有的一点值钱的东西换了件黑色的斗篷披上,直接赶往了最危险的莲花坞一带。
无论如何,魏无羡都不能有事!
昔日繁华热闹的街道已经被温晁手底下的门生包围得水泄不通,随处可见那些身着艳阳烈焰袍的温家修士,火把举得高高地在每条巷子里一圈圈地巡逻。大街上灯火通明,江澄只能悄悄躲在角落里,几乎是寸步难行。
这里离莲花坞还有一段距离,江澄关心则乱,也顾不得什么安危,逮到机会就冲出去,几次差点给人发现。再次蹿进一条阴暗隐蔽的小巷子里,江澄略微喘了口气,刚刚几次险象环生唬得他出气动静都不敢太大。过了一会,等这边逐渐暗下来的时候,江澄脚底抹油正准备溜出去,身后突然伸出了一双手臂,严严实实地捂上了他的嘴,牢牢地擒住了他!
江澄大惊失色,拼命地挣扎起来。奈何那双手臂如同铁打的一般力气惊人,毫不费力地将江澄拖入浓稠如墨的黑暗中,任他如何都挣脱不开。江澄又惊又怕,本来想狠狠咬他一口,正待张嘴,一股厚重安宁的檀香气息从身后那人的袖管间溢了出来。
江澄一愣,转头朝身后望去,待看清那人面容,惊道:“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