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伍拾:商计

那人身影半隐半没在浓重的夜色里,朝江澄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底光芒明灭。融入黑暗的墨色斗篷下藏着如雪般素净的白衣,额上束着同样一尘不染的卷云纹抹额,面如冠玉,俊雅非凡。

此人正是失踪多时的姑苏蓝氏大公子——泽芜君蓝涣蓝曦臣。

还不等江澄从惊讶中回过神来,蓝曦臣先从袖中掏出一章符篆,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须臾,符篆自己便燃烧起来,蓝曦臣快速地将其往地上一拍。只听“砰”一声闷响,巷子里顿时弥漫起滚滚浓烟。待烟霾散尽时,便只见几个歪倒的废竹篓,除此之外连个鬼影也不见。

天旋地转间,二人已经被符篆传送到了莲花坞对面的一处隐蔽的树林里。江澄扶着树站稳了脚跟,警惕地左顾右盼,生怕被驻守在这里的温狗发现。

蓝曦臣道:“江公子不必担心,这里没有岐山温氏的眼线,很安全。”

“泽芜君,你如何会出现在这里?”面对突然现身的蓝曦臣,江澄脑袋里咕噜咕噜冒出一堆疑惑。

蓝曦臣道:“说来话长。自涣携书逃离,一路上就不停有温氏的人来追杀,涣不得不忙于辗转流浪,东奔西走。被逼得紧,故而与家里断了联系。

“沧州白氏与云梦江氏接连罹难,我师妹冠雪仙子一直下落不明。后来听闻江公子你与魏公子在莲花坞大难中逃出,所以来此寻二位到云深不知处一聚,共商伐温大计。”

闻言,江澄的眼眸立刻亮了起来,激动地握了握拳头:“伐温?”

蓝曦臣缓缓点头,道:“岐山温氏的残暴行径已经惹得诸世家不快,更有我们三家被迫害在先。如若不揭竿而起,温若寒迟早会为了称霸玄门将百家屠尽。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诸家联手出击,奋起讨伐,为自己拼一条生路出来。”

江澄道:“可就算是心有不满,也不是所有玄门都有拼死一战的勇气的。单靠我们这几家的力量,成吗?”

这一战,要么不打,要么必须赢,如此才不枉对被岐山温氏迫害至死的英灵亡魂!

蓝曦臣坚定道:“我这些天奔走于各个世家游说,所到之处云集响应。若再有尔等有名望的世家同我们冲锋陷阵,即便是天上的太阳,也总有西沉的一天!”

“好!我云梦江氏愿意奋力一搏!”终于有盟友与他统一战线,江澄欣喜不已,按耐已久的激愤彻底释放出来,眼底明光乍现仿佛燃起了熊熊火焰,忙问道:“可有哪些世家响应?”

蓝曦臣道:“清河聂氏、眉山虞氏、巴陵欧阳氏等,还有一些被迫归顺的小家族等都在其中。”说着,他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望望江澄身后,眉头微微蹙起,问道:“魏公子没和江公子你在一起吗?”

一提魏无羡,江澄的脸色瞬间沉下来,抬头望向隔岸的烽火连天的莲花坞,思绪翻涌起滔天巨浪。明明是他从小长大的、最亲切的地方,现在看着,却是那样的遥远和陌生。

“我们中间分开了一段时间,本是约好了地点相见的。可昨日前去等了一天,也不见他踪迹。”江澄扣了扣手,身体里的灵力也跟着情绪起伏,逐渐有些不受控制。紫电感应到了他体内略微紊乱的灵流,滋滋地冒着灼眼的电光。江澄定了定神,继续道:“我怀疑他被温狗捉了去,先去了最近的监察寮查探,可并未有消息。我只能再来这看看他在不在这里。”

蓝曦臣思索片刻,凝肃道:“我在这里寻找你们多日,可并没有探到魏公子被抓到莲花坞的消息。”

“他不在这里吗?该不会……不会,他不在这里不是很好吗……”江澄企图安慰自己,可他从来不惮于往最坏处揣测。心绪激烈地斗争一番,失落和惶恐还是战胜了那点侥幸,江澄懊恼地蹲在地上,暴躁地猛捶了几下旁边的树干。紫电套在他的手指上,不正常地噼里啪啦爆着电光。

魏无羡,你到底在哪儿啊……

感觉到江澄体内灵力不稳定地波动着,蓝曦臣略感诧异,急忙上前去探他的脉搏。江澄结丹多年,按理说控制不住自己灵力的情况基本上不会发生。还好,江澄只是情绪波动大,并没有其他不好的症状,蓝曦臣给他输了点真气,平息下江澄体内流窜的灵息。

“凡事也不要太往坏处想,魏公子或许正在躲避温氏的追捕,暂时无法与你取得联系。”蓝曦臣只当江澄是这两天打击过大情绪不稳定引起的灵力波动,毕竟一夜之间父母双亡家门覆灭,对于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来说的确太过残忍。蓝曦臣像兄长一般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宽慰道:“魏公子人机灵,吉人自有天相,会平安无事的。江公子不若先与涣到姑苏,忘机这几天也在问灵寻找你二人和毓徵的踪迹,说不定那边已经找到了。”

“蓝琬……”江澄喉咙一紧,眼眶微酸,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

温家的消息封锁得紧,看蓝曦臣的样子,姑苏蓝氏应该还不知道吧。既然不知道,他也没必要主动告知。毕竟蓝曦臣绝对不愿意接受最喜爱的小妹香消玉殒的事实,而江澄自己也不愿意提及。这几天的噩梦已经折磨得他彻夜难眠了,只要一想到蓝琬此刻正孤寂地躺在冰冷的万鬼渊里,他的心就如同被刀翻绞着,痛苦不堪。

思来想去,在这边抓耳挠腮地干着急也不是办法,或许和蓝曦臣到姑苏去才是最好的选择,说不定还能求助于蓝忘机替他寻找魏无羡。江澄久久立在岸边,对岸莲花坞的灯火倒映在枯萎的荷塘里,水平如镜面,灯光洒落犹如光亮柔滑的丝绸。往日的温馨时光历历在目,江澄目光留恋,握拳坚定道:“莲花坞,我一定会再回去的!”

从云梦到姑苏,御剑也需要将近一天的时间。蓝曦臣御着朔月载上江澄,快马加鞭紧赶慢赶,终于在翌日晌午时分到达了云深不知处。

山依旧,水如初,只道故人不在,心境不复。

人走茶凉,物是人非,世间悲寂也不过如此。

沿着记忆里的青石板路,江澄披着斗篷跟在蓝曦臣身后,穿过禁制,踏上了破碎的石阶。云深不知处果然是遭受过重创,昔日郁郁葱葱生机勃勃的草叶花木已经烧成了焦黑的死灰,一路上的断壁残垣都是如此触目惊心,就连那块平板的规训石也被烟熏火燎折磨得狼狈不堪。自进入云深不知处,呛鼻的烧焦气味就没断过。

见家门变成了这番惨不忍赌的景象,加上父亲离世的噩耗,蓝曦臣就算再云淡风轻,手也情不自禁地微微颤抖起来,步履亦不复最初的镇静自若。江澄抿着唇默然半晌,才轻声道:“节哀顺变。”

蓝曦臣亦侧首回礼道:“多谢。”

这些天他听过多少无关痛痒的客套言辞,唯有江澄这一句,大概是真心与他感同身受的吧。

云深不知处,雅室。

装潢得古朴典雅的会客厅此刻伤痕累累,难以辨认。房顶上布满大大小小的窟窿,飞扬的檐角和伏在上面的吞脊兽都缺胳膊少腿,破碎的瓦片遍地都是,漆得油亮的黑木梁柱也坑坑洼洼,露出了里面金色的木料。

雅室内,蓝启仁端立在主座,面色凝肃地盯着两边神情各异的诸位家主。除了清河聂氏宗主聂明玦、沧州白氏宗主白轻音与眉山虞氏宗主虞飞鸿立场坚定地站在伐温这一边,其他家主大部分都闪烁其辞、摇摆不定。

须臾,蓝启仁捋了捋胡须,沉声道:“诸位想必都接到了温若寒放的消息,要在各家驻守的仙府设立监察寮,勒令我等必须上缴仙器撤回禁制。诸位意下如何?”

底下摇摆不定的一波以兰陵金氏为首的,都面面相觑,不发一言。金光善是个圆滑的墙头草,这些年一直都附庸于温若寒丝毫不敢忤逆。此次虽然人是来了,可是心里还是顾虑颇多,优柔寡断拿不定主意。

见无人响应,虞飞鸿首先发话道:“岐山温氏已经欺压我等到这番地步,难道诸位还要隔岸观火吗?谨防这把火,迟早会烧到你们头上!”

虞飞鸿这话说的毫不客气,瞬间激起厅堂里一阵不满的窃窃私语。金光善惯会圆滑其词,连忙出声道:“虞宗主,令妹与令爱的遭遇在下很遗憾,但话也不要说的这么难听嘛!我等既然来此,也是真心来商议此事的。只是岐山温氏如日中天,金某以为,此刻贸然伐温,属实不妥啊。”

此话一出,他身后临沂姚氏的姚宗主也随声附和道:“是呀。我等如今尚有回旋的余地,若是真刺激到了温若寒,那可是连后路都没了!”

白轻音冷笑出声,沉着嗓子幽幽道:“那么请问姚宗主,余地何在?退路又何在?交出仙器解开禁制,在监察寮里苟延残喘吗?”

还不等姚宗主回话,聂明玦接着道:“恕聂某直言,缴了禁制和仙器法宝,在温若寒眼里,诸位不过就是待宰的牲畜,砧板上的鱼肉罢了!”

聂明玦毕竟年轻沉不住气,话也说的更为直接刺耳,顿时气的姚宗主面红耳赤,也惹得一干家主面露不快,双方气氛顿时有些紧张起来。见状,金光善又站了出来充当和事佬,挥着手里的折扇道:“大家先坐下,都不要动怒嘛。”

蓝启仁斜睨了这只老奸巨猾的老狐狸一眼,冷冷道:“金宗主有何高见?”

“依金某看,现在还是不要硬碰硬。前车之鉴大家都有目共睹,以卵击石,对各位都不好嘛!”金光善惯于虚与委蛇,开口既站定己方立场又不得罪对方:“想青蘅君修为高深,姑苏蓝氏实力玄门数一数二,可结果……”

话音未落,一阵温润儒雅的年轻声音自门外循循飘来,打断了金光善的说辞:“承蒙金宗主对我姑苏蓝氏实力的褒赞。只是曦臣以为,实力强弱并非退避的借口。”

闻言,众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朝外面望去。一位素衣若雪、俊雅出尘的青年踏着山间岚雾缓缓而归,语气平静无波,却掷地有声:“照金宗主所言,兰陵金氏是要全族上下拱手而降了?”

此话一出,噎得金光善如鲠在喉,面色尴尬地端起案上的茶杯欲盖弥彰。蓝曦臣先是向阔别已久的叔父见礼,蓝启仁见他安然无恙,欣慰不已,连说了几次“回来就好”。这时,总有人要出来不合时宜地煞个风景:“蓝公子,你这话说的倒是容易。看看云梦江氏,贸然反抗,什么下场?”

“所以因为没有胜算,各位就甘愿做岐山温氏座下走狗了吗?”

本是活泼明朗的少年音色,却无端地透着一股子阴厉的狠劲。众人惊讶地望向门口突然出现的黑色身影,虞飞鸿脸色微变,愣怔片刻,试探道:“你是……”

“舅舅,别来无恙。”话音刚落,黑色斗篷猛然被掀开,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细眉锋入鬓,杏目含凌厉,身姿修长,俊美无俦,正是云梦江氏幸存少主——江澄江晚吟。

“江小子?”姚宗主震惊不已,不过很快就不屑一顾道:“这话你自然说的出口。云梦江氏已经覆灭,可我们身上还背负着一族的性命啊!”

刚刚在外面站了半天,江澄对姚宗主的态度不满已久,如此毫不客气地冷嘲热讽道:“也是,毕竟每个人的希求不同。姚宗主或许觉得,即便父兄为奴妻女为妓,做牛做马任人凌辱,只要人活着,便也不算得什么!”

闻言,姚宗主顿时气的拍案而起,怒道:“江澄!你可不要得寸进尺!还是云梦江氏的少主,说话没一点分寸!”

“姚宗主请息怒,阿澄虽然失了双亲,但也不代表他头上无长辈,能任你们来教训!”虞飞鸿冷然发话,并重重地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眉山虞氏向来护短,虞飞鸿又极为疼爱这个外甥,自然是容不得旁人说教。姚宗主小门小户自然不敢和名门望族的大家主硬杠,憋了半晌,才道:“说白了还不是想拉我们下水,替你报灭门之仇罢了。”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只要能灭掉温狗,我什么都做的出来!”江澄义愤填膺眉目凛然,拳头捏得咯嘣作响,厉声道:“你们不敢杀温若寒,宁可当缩头龟孙,那也要看温若寒会不会放过你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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