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伍拾壹:射日
见江澄情绪有些焦灼,蓝曦臣怕他又灵力失控,遂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江澄稍安勿躁。接着蓝曦臣拱手,仪态庄重地向在坐的诸位家主行礼:“温若寒疑心甚重,想必各位宗主再清楚不过。如今妥协求全,谨防明日,仍避不了血溅满门之祸啊。”
他将利害关系委婉地解释了一通,重点提到了温若寒的“疑心甚重”,让金光善为首的一行家主面面相觑,不得不重新考虑。温若寒其人生性冷酷残暴,温家若是真称霸了玄门,诸家怕是今后都要活在水深火热的压榨剥削中。且他对当年至交的蓝启仁都能翻脸无情,仙府说烧就烧。如此而言,其他家还能有活路吗?
“说得好!”第一个响应的是聂明玦,清河聂氏与岐山温氏结怨已久,其父又死于温若寒之手,他自然不会放过报仇的机会。聂明玦抬眼,睥睨着对面缩头缩脑乌合之众,朗声道:“话我先放在这里。不论各位战或不战,温若寒的项上人头,我聂某人要定了!”
他这一发话,既压住了厅堂内妥协求全的歪风邪气,又给其他坚定伐温的家族吃了一颗定心丸。蓝曦臣拱手一推,钦佩道:“聂宗主豪气干云,勇当先锋。我姑苏蓝氏,自当继上!”
江澄也拱手,铿锵有力道:“我云梦江氏亦当冲锋陷阵,万死不辞!”
谁能想到,最终达成共识坚定伐温意志的,居然是这群人里面最年轻的三个。不仅让那些上了年纪家主面露羞愧,更是堵住了还打算委曲求全的悠悠众口。虞飞鸿赞赏而欣慰地看着自家外甥,站起身来郑重朝三位年轻人拘礼,道:“好!常言道自古英雄出少年,三位有这等勇气和决心,真是后生可畏!伐温有尔等青年才俊加入,自然士气大振!”
白轻音也优雅从容地起身,举手投足间皆有不逊于男子的魄力,一双上翘的丹凤眼目光锐利地刺向对面,讥讽道:“诸位宗主算起年龄来也都是长辈了,难道还要躲在晚辈后面畏畏缩缩,等着岐山温氏逼上门来吗?”
闻言,刚刚还振振有词的姚宗主顿时哑口无言,看向一旁的金光善。金光善脸色自然好看不到哪里去,五颜六色的极为精彩,抿着茶杯,精明的眼珠子骨碌碌转得飞起。而其他人虽然还有犹豫,但就这么被几个小辈比下去,难免脸上无光。相顾无言一阵之后,陆陆续续地有人表了态同意伐温。
蓝启仁见伐温的阵容逐渐壮大,满意地捋了捋胡须,严肃道:“既然要战,那就得扬旗以明示天下。玄门一向赏罚分明,现在隔岸观火,半途择时而动者,到时候是非功过一并清算;袖手旁观摇摆不定,或不战而降者,事成后绝不姑息!”说着,转眼看向缩在角落默默无言已久的金光善,眼神犀利得如同一把咄咄逼人的利刃。
金光善这人脸皮厚得堪比城墙拐,激将法对他或许无用;但以名声功过相挟,他就未必能负隅顽抗到底。
果然,金光善面容微僵,垂头纠结了一阵,终于挤出了一丝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开口嗫嚅着道:“可是,以我们几家之力,要如何与温若寒抗衡啊?”
见这老狐狸没戏可唱没妖可作了,蓝曦臣从容道出了自己的谋划:“岐山温氏势力虽大,但附庸门派大多采用强制手段逼迫,人心不稳,祸端深藏。击溃温氏必先瓦解其势力,如此尽可游说那些被迫归附的玄门。”
金光善还在作最后的挣扎:“又有哪家玄门会顶着不夜天的强压,甘于冒这种风险呢?”
闻言,蓝曦臣微微一笑,侧身朝外面作了个“请”的手势。众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禁不住目瞪口呆,内心震撼不已。
浩浩荡荡的一群修士,面孔不同、校服各异,不知何时乌云压顶般聚集到了雅室前。一时间摩肩接踵,门庭若市,整齐的脚步声与佩剑相撞的叮当作响,犹如天雷裹挟着倾盆大雨铺天盖地侵袭而来,势必要浇灭岐山那团嚣张跋扈烧遍玄门的熊熊火焰。
金光善惊呆了:“这些人是……”
“巴陵欧阳信,岐山温氏毁我宗庙杀我族人。承蒙蓝二公子慷慨相救,现率领门下幸存修士百余人前来加入!”
“汝南王晋,岐山温氏诛我血亲,辱我姊妹!应蓝公子相邀前来,不破岐山誓不归!”
“河东符桓,应蓝二公子相邀,现率幸存修士二百余人前来听从号令!”
“天水陈永嘉!”“汉中宋义!”“洛阳刘巍麟!”
……
各个世家幸存的百余人集结在一起,众志成城,竟然达到了近万余之多。群情激愤,讨伐声鼎沸滔天络绎不绝,群山回响,激荡迸射。
震撼人心的激昂声讨中,江澄一眼就瞥到了昔日的同窗好友欧阳墨,他个头似乎长高了,人也仿佛成熟了许多。与江澄遥遥相望时,俊秀的面容上再也没有之前那种明朗阳光的笑颜,只是微微地朝他颔首致意。
回想起之前在这里听学的那些时光,二人心里都不免有些酸涩。
“各位宗主可还有异议?”蓝曦臣问道,矛头直指金光善。
见大势已去,金光善与姚宗主自然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同意加入伐温的阵仗。
万般努力下,伐温统一战线目前已经初步形成。见状,聂明玦振袖而起,端着茶杯大步流星地走到厅堂中央,英俊刚毅的脸上满是铁血男儿的冲天豪迈,扬声道:“传言五帝时代,汤谷有十日并出于天。山川干涸,民不聊生,岐山温氏的暴虐行径不亚于那场十日浩劫!古有英雄后羿,射九日以救苍生,而今在此,诸位便都是当世的大羿。这场伐温之战,便名为‘射日’!”
说着,他高高举起手中的茶杯。此时一轮明日正破云而出,利芒万丈散落入室。杯里清亮的茶水映日辉而窥天光,似要把那高悬的太阳彻底融化其中。
商议过后,各家家主都快马加鞭地赶回去部署计划。江澄无家可归,原本想跟随舅舅到眉山去,却被蓝曦臣挽留下,说是有要事商议。且如今眉山虞氏也是经历过一番重创,元气大伤。虞飞鸿爱女虞晓微因为在教化司当面顶撞温晁被扣上大不敬等莫须有的罪名,温晁逼上门来强烈要求眉山虞氏清理门户,虞晓微为保全族自愿毁去金丹废掉修为。温晁还要得寸进尺,亏的虞家人多势众又早有准备,拼死血战了三天三夜才勉强守住了仙府。
听闻了大表姐的悲惨遭遇,江澄惋惜难过之余,又担心起自己的姐姐。还好江厌离被虞家提前藏了起来,毫发无损,此刻正在眉山照顾重伤的虞晓微。江澄羽翼未丰,先前江枫眠培养的那一批门生死的死散的散,他要考虑重新招兵买马扩大家族阵营等迫在眉睫的问题,只能等忙完了手头的事情,再亲自去接姐姐回来。
从今以后,扛起云梦江氏重任的担子,就要落在这位年仅十七岁的少年尚且稚嫩的肩膀上了。
青石小径上,蓝曦臣径自缓缓而行,一袭白衣如云雾般轻盈地飘动着。数日漂泊在外,又绞尽脑汁游说诸家伐温,已是身心俱疲,神情略显倦色。正走着,忽闻身后有人急唤道:“泽芜君请留步!”
闻言,蓝曦臣转身,容色微怔,继而礼貌地拱手道:“白宗主。”
白轻音面露焦急,刚刚商议伐温的锐利果决和与金光善一行人针锋相对的强硬气势全然无影。情急之下竟然直抓着蓝曦臣的袖子,问道:“泽芜君,霜染可有消息了吗?”
提起至今杳无音讯的白霜染,蓝曦臣从容淡定的俊颜上裂出了几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凝重地摇了摇头,沉声道:“曦臣无能,还未有搜寻到阿染的下落。”
一次次的失望过后,白轻音面容灰败,沧州白氏被诛后,她愁得鬓角微白,曾经绝代风华的倾城容颜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须臾,白轻音缓缓地松开了手,脚步踉跄着要离去,蓝曦臣立刻上前扶了她一把,似起誓般坚定道:“白宗主请放心,曦臣与二弟忘机定当竭尽全力搜寻,一定会将阿染安然无恙地送回千寻塔。”
如若寻不到平安无虞的她……我蓝涣,誓不为人!
藏在广袖下的拳头紧紧地攥了起来,直攥得骨节发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云深不知处,藏书阁。
经历过一场烈火焚烧的浩劫,曾经卷帙浩繁的藏书阁如今只剩一副摇摇欲坠的空架子,经过草草修补,勉强可以进入。焦黑坍圮的废墟散乱堆积,经过几天的雨水浸泡,弥久不散的烟熏气息混合着潮湿的霉味蔓延在寒凉的空气里。
蓝忘机端坐在破败的窗棂前,望着面前古朴典雅的忘机琴,锋眉微皱,神情冷峻。须臾,他将手覆在琴上,修长的手指或急或缓地拨动着弦丝。琴弦灌满了灵力,一下一下闪烁着幽幽的蓝光,泠泠琴音自指尖潺潺流淌。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声,似是有人走近。蓝忘机微微侧眸,手掌轻压琴弦,琴音戛然而止。
“忘机。”一声熟悉的呼唤,令那双淡若琉璃的瞳仁,轻微地震动了一下。恍恍回过头去,只见久别重逢的兄长正立在他身后,眉眼如昔,噙笑浅浅,款款温柔。
几乎是立刻站起了身,蓝忘机快步走到蓝曦臣面前站定。仔细端详须臾,蓝忘机合手躬身,对兄长郑重地行了一礼,蓝曦臣赶忙托住他的手臂扶他起身。兄弟二人谁也没说半句话,却仿佛千言万语都在目光相交间尽数道完。
望着弟弟清癯的俊容和眼下浅淡的乌青,蓝曦臣喉间一哽,涩声道:“这些天,苦了你和叔父了。”
“兄长携书漂泊在外,亦要奔走于各家游说,更为辛苦才是。”蓝忘机道。
自知晓云梦江氏覆灭之后,蓝忘机便日日在此问灵。手指上已经有好几道被琴弦割破的血痕,蓝曦臣轻轻握住弟弟的手,望向案几上静静横卧着的七弦古琴,道:“还是没消息吗?”
蓝忘机神色凝重地摇摇头。
只消他一个动作,蓝曦臣就明白,现下不论是蓝琬、白霜染,还是魏无羡,统统问不出丝毫下落。
“毓徵她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没有和她在一起吗?”蓝曦臣担忧地问。白霜染和魏无羡的失踪多少有个缘由,而蓝琬失踪是真的无缘无故,叫人如何不心忧。
“玄武洞内,忘机与魏婴同屠戮玄武缠斗分身乏术,毓徵重伤昏迷,忘机只能将她托付给江公子。七天后江宗主救我二人回莲花坞,才得知父亲仙逝,毓徵她提前动身回来……”蓝忘机低声道,时常冷淡的神情流露出几分罕见的自责和担忧。蓝曦臣轻拍了拍他的肩,温声宽慰道:“且不必太过自责,你也是尽力了。父亲仙逝对毓徵而言,的确犹如塌天之灾,等不及你独自回来,也在情理之中。”
蓝忘机道:“虞夫人派了人护送毓徵,叔父也让几个靠谱的门生前去接应,可一去便再无音讯了。”
“如此说来,不仅是毓徵,就连叔父派出去迎接的人都未归来,也找不到他们的下落?”蓝曦臣眉头拧得更紧了,“那云梦江氏那边的人平安回去了吗?”
蓝忘机摇摇头:“不知。叔父曾给江宗主发了书信,不久之后云梦江氏罹难,消息也石沉大海了。”
“会不会……”蓝曦臣紧了紧拳头,兄弟二人相对无言,脸色奇差。这些天来他们早就已经预测到了最坏的结果:蓝琬在归家途中不幸遭到温家的迫害,已经命殒黄泉了。
半晌,蓝忘机喃喃道:“不会的……”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只要落到温家人手里,蓝琬都难逃一死。只是现在玄门尚未传来蓝琬被害的消息,他还是抱着些侥幸心理寻找了数日。
蓝曦臣心里也是十分地煎熬,可作为姑苏蓝氏的新继承人,青蘅君的嫡长子,他只能收敛起内心不安的情绪,强装镇定地拍了拍蓝忘机,安慰道:“别想太多了,说不定毓徵只是在躲避温氏的搜捕,她一定会平安无事……”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阵笃笃的敲门声响。二人齐朝门口望去,隐约见一抹笔挺的紫色身影在在门口徘徊。蓝曦臣同蓝忘机对视一眼,连忙道:“是江公子吗?快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