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难缠的对手
“接着,水下摄像机就拍到的我的遇难同伴们生命的最后时刻。” 埃涅阿斯至今都无法释怀,“他们目送我原路返回后,自己朝着终点继续前进。一开始,一切都还比较顺利。可是过了不久,年龄最小的那个氧气管因为身体移动幅度过大从嘴中脱落,瞬间溺水身亡。”
“那另一个呢?就是当场吓死的吗?” 奥德修斯已经知道了答案,但还是想听当事人亲口说出来。
“是的。想去摇醒他未果,最后因为同样的原因没能回来。另外两人知道人算不如天算,只能自己默默地离开,准备上岸。他们因为目睹队友离世,呼吸心跳频率也瞬间加快,潜水电脑开始报警,不过所幸两人头也不回全速上浮——当时氧气储备已经非常有限了。即使面临减压病也没有时间瞻前顾后了。假如直接上浮就能出洞他们还有机会打急救电话寻求医疗援助。但是生命中没有假如,正当他们要宣告任务成功,准备爬完最后一段,出洞后回家上传视频的那一刻,减压病出现了——他们的四肢已经失去动力了,只能依靠身体的力量,顺着保护绳的支撑靠意志力坚持完这最后一百米——看着近,实际上在接近冰点的,相当于十四个半的大气压的水下停留了快十个小时,就算按计划减压上浮,也已经是重度肌无力,只想上床睡觉了。可是这里没有气室能坐下来充分补充体力,所有攀岩准备必须要在一瞬间全部一气呵成。这些是只有洞穴潜水界的G. O. A. T. 才能做到游刃有余的。而他们,来普拉洞穴之前甚至没有实地使用过闭路式循环呼吸器,因为,他们从未料到山洞里还会有水,而且是比陆地多了近十五个大气压的,远远低于冰箱冷藏室的冰水。他们觉得,前人的遇难新闻报道和资料毫无意义,觉得这是国家为了政治需要造谣生事、挑拨离间,其实是幸存的三人故意把同伴藏起来,伪造他们已死的假象。他们常说,自己永远都不会相信媒体乱报的,无中生有的小道消息。只有亲自到实地并征服这个最难潜底的,而且是离北极圈极近,几乎全年无夏的寒温带洞穴,才有资本推翻媒体的弥天大谎。结果,他们自己也上了同样的新闻。

(2014年2月6日普拉洞穴潜水事件幸存者照片,左起分别是帕特里克、凯和维萨。其中维萨因为严重减压病和脊柱受伤终身不得潜水,但仍然加入了大小贾里遗体打捞工作的地面支援队伍。)
我非常幸运能够原路按照计划减压停留的时间走最简单的距离,虽然探险还没有结束,但我知道我是不可能带着减压病度过余生了——对于任何野外探险者来说,活着回家,远比挑战更危险的地带更能感到幸福和骄傲。我以后一定还有机会,攀上最后一个近乎峭壁的洞口,走完这个美丽又奇险的地方。没错,我是要走完十二年前同伴们没有走完的路,然后同样用我的水下摄像机和文字记录下这一切。他们知道卡在石缝里凶多吉少,可是万万没有想到,活下来的我,正是为了这个只有极少数的 ‘吉’ 而生的。可是,正当我要重新穿好装备继续上浮出洞时,意外又发生了。我的闭路式循环呼吸器氧气阀门突然爆裂了!上帝啊!还有六米!我可没有练过,也没打算过去练习什么自由潜水破那个吉尼斯大记录!我赶紧手动捏起了阀门持续供氧,但是一点儿都不奏效!它已经断裂了。气瓶里剩余氧气在这一瞬间全部见了底儿。我不能这样死在这里,吃相不要太难看了!所以,我坚持要带开路式气瓶,这样,哪怕我为损失氧气而紧张导致呼吸心跳剧烈飙升,呼出的二氧化碳会随着氧气管道自动散入水中,我怎么呼吸都不用担心废气吸收过慢引发高碳酸血症——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孤军奋战了,出了问题,我就是死路一条。如果开路式气瓶再出个三长两短,那我的身后,除了万丈深渊还能有什么其他东西吗?我必须拼了。要是备用气瓶再不给力,偏偏要重蹈他们老大的覆辙的话,我就权当用我老命冒个险实地以死代练尽我洪荒之力玩个自由上浮,六米不过半个大气压左右,我系统学习和训练过,压根儿构不成什么大病嘛!

(图为闭路式循环水下呼吸器)
所幸的是,我的开路式气瓶完好无损。当我终于上岸后,我第一时间给家里打了电话报平安。虽然,我知道,自己错过了一个获得百万流量的绝佳机会。但至少活着,就还有希望。至少有了这次经验,他们上岸后也会明白我说得没有错。可是,他们已经没有机会看到自己爆红全网的样子了。这个视频也因引发身心不适被禁止未成年观众观看。我们放假想去野外徒步旅行,也必须事先签好免责同意书,出现意外,学校概不负责。但是,我还是想去。我还是想潜底逐光,因为,这段感悟生死的黑暗经历让我明白了身心健康的可贵。我更加敬畏生命和自然,在截稿日期和是否需要冒生命危险硬撑到最深处时,如果我发现了类似当年的情况,也会提醒自己见好就收,不要放弃自然和死神给我们人类最后的机会。”
“摄像机保存完好,人却提前见了阎王。都是用生命探险上传奇景的自由职业者们呢!” 阿伽门农心里深感佩服,“不过,我真的不知道你家小吉何时才能离开噗桑像老鼠的儿子一样会打洞哦!”
“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不是钻洞。洞是让猫🐱钻的,呵呵。” 奥德修斯暂时没有理会埃涅阿斯的肺腑之言。只有吉尔伽美什陷入了沉思——原来自己一夜之间有了一个如此难缠的对手啊!绝对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