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记最伟大的探险家

“我有点儿不理解，人要怎么做才能在生存和生活质量面前选择前者呢？” 吉尔伽美什问，“对于野外探险者来说，如果落下残疾，不就跟毁了他一样吗？他们之所以想出洞，想回到温暖的家，可能只是减少一点儿即刻的绝望吧，我不懂诶。”

“你探险过吗？亲近过大自然吗？” 埃涅阿斯问，“我是说，穿越以后。”

“这倒真没有。” 吉尔伽美什说，“虽然，我做过多年的遇险事件评论工作。我当然感慨过，如果牺牲自己的胳膊或腿就能赶在八到十小时的黄金救援时间成功获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能感觉到…… 自己会选择生命中定性的那一部分。我总觉得，如果拉伸长度无望的话，可以拓宽它的宽度。直到我关注了B站知名UP主 ‘X调查’ 。我记得其中有一集，是讲资深潜水员戴夫• 肖（Dave Shaw）在南非最深的布须曼洞穴（Boesmansgat）用生命兑现自己对一位未曾谋面的年轻遇难者德恩• 德雷尔（Deon Dreyer）家人的承诺，任务开始前，他就对挚友唐• 谢利（Don Shirley）说过，‘如果发生意外，请千万不要救我。’ 这句话我倒是感受至深，不，可以说是感同身受。他虽然面对迪恩未完全骨化，还有浮力的遗骸时，呼吸频率开始加快，无法控制，加上水压和运动幅度过大，头上的探照灯被保护绳缠住，最终永远留在了这个世界第三深的冰冷洞穴。但是，他的使命完成了——他最终还是装好了德恩的遗体，并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还紧紧地抓住。其实这一刻，我也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加速，他没能在突发情况中剪掉缠住自己的绳索，却还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这位素昧平生的遇难者带回了地面。他承担了最危险的任务，即使不出状况，也必须在水下不吃不喝呆够十二个小时——没有办法，因为那是一次只能勉强通过一人的入口，又有二百七十一米深，相当于28.1个大气压。在这个如此巨大的水压之下，戴夫只有五分钟的停留时间——没错，之前大家也已经了解了。从我们地面每下降一个十米就会多出一个大气压，如果过度缩短时间全力上浮，就会因为严重减压病终身不得潜水。而且深处停留时间越长，上浮所需减压时间就会翻倍。没多停留一分钟，减压时间就会多超过一小时。而在这个压力比陆地上多三十倍的地方，只是多停了半分钟，三十秒，他就因为呼吸频率打乱再也没有起来。不得不说，这真是一位非常伟大的，真正把生命的意义做到最大极致的探险家——这个任务难度大、风险高，而且打捞一条‘咸鱼’ ，本是没有实际意义的事情。别人担心自己遇险被抛弃，而他却主动要求自己承担最急难险重的工作，在可能凶多吉少时，果断做出了这个生命之‘让’ 的决定。这里就要说一个悲伤的故事了。那就是二十年前遇难的德恩正是因为他在水下五十米处出现了意外，但因和队长相隔三十米，队里无能为力——如果现在施救，全体队员就会落入和德恩一样的境地。他们只能含着眼泪遗憾地看着队友停止了呼吸，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可见他的生命的最后几分钟过得是多么痛苦和绝望。所以，戴夫和身为退伍军人的唐依然选择了送这位特殊的‘战友’ 回家——人在被困无尽的黑暗和冰冷刺骨的水流时，其实想的只是赶紧上岸，那怕面临减压病或残疾也想见到阳光，回到自己的家人和亲友身边。他们的友谊才是真正能上升到亲情层面的，同生共死的友谊。”

（戴夫• 肖生前潜水探险照片。）

“所以呢？” 奥德修斯问道，“那位好基友照做了吗？不可能吧？”

“一开始，他是不能接受的。当过兵的都知道，战场上对战友见死不救，这种耻辱感一生都无法释怀。可是，他又不得不这样，也所幸他照做了。” 吉尔伽美什突然感到自己也出现了呼吸和心跳加速，“你们可能不知道吧？”

“不知道什么东西？”

“他在发现戴夫的头灯没有移动，后来熄灭了就知道好友遭遇了不测。如果他继续花时间去查看生命体征，或擅自将戴夫带出水面，那也不是严重减压病，身体无法保持平衡这么简单了。” 吉尔伽美什说，“戴夫用自己的生命兑现了他对德恩家人的承诺，同时也换回了挚友唐的生命。当然，他一个人无法完成这场不可能的任务，他们需要团队。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纵观所有野外探险被困事件，探险者总人数越多的情况下，往往被困者中伤亡比例越小，甚至全员无明显大碍——人越多，大家互相加油鼓劲，胜算也自然而然地越大。如果没有潜水员及时接应和帮助唐上浮，即使戴夫做出了这个决定，也可能回天乏术了。”

（布须曼洞穴内部特写照片。）

“听说这位仁兄都在上浮的过程中扒开面罩呕吐了好几次，这是真的吗？”奥德修斯继续追问。“那他还活着没死呢？算他命大啊！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是的。” 埃涅阿斯说，“我的医学知识储备不如你们，但是我也有多年的洞穴潜水经验。减压病外加氧气储备严重不足，闭路式呼吸器（Closed Cricuit Breathing Apparatus）输气管阀又在下潜至两百米时遭遇爆裂，不得不连续十小时手动输送氧气。最后，因为体力不支和中度脑缺氧发生了剧烈呕吐和意识模糊，还好他们团队都是训练有素、身经百战的潜水和救生高手，戴夫在天堂一定没有遗憾，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吧。”

“嗯，疯狂的戴夫和他的探险玩家朋友们~ ” 阿伽门农还在打趣。

“我已经不想说什么了。” 吉尔伽美什无奈地摊着手。“可能你理解起来更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