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骗子
春风不识路,此身在何处。
我可以大摇大摆走进商场随便拿东西,没人阻拦。
我可以正大光明跑到女邻居家欣赏美人沐浴,一脸自然。
我可以任意敲有钱人的家门进去享用他家的一切,天经地义。
可是我害怕碰到同类——寄生人……
01.
小曾在相亲,对面坐着一个美女,他有些紧张。
美女低头玩手机,刘海很漂亮。
小曾酝酿了许久,说:“那个,钟艺,你好,我是曾至善。很高兴见到你。”说完他就脸红了。
钟艺抬起头。她靠在窗户旁边,脸上的皮肤在太阳的照射下似乎在发光,非常漂亮。钟艺说:“哦,小雪提过你。不过介绍得不是很清楚。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呢?”
小曾拿起水杯,里面的水已经喝完了。他跟陌生人说话的时候容易紧张,尤其是面对女生的时候。他想了想,说:“我啊,我硕士学历,专业方向是分子结构中……”他每次都是条件反射似的形容自己的专业。
“额,我是文科生,不太懂你们理科生的东西。”钟艺微笑说。
“哦,不好意思。去年考上了公务员,单位还行。”小曾拿起水杯,又放下。他手心都是汗。他不禁骂自己没用,在单位里不敢和女/同事说话,以前的同事柯小雪好心给他介绍相亲对象,他还是这么怂。“不知道钟艺会不会嫌弃我胆小。”他看着钟艺的手机壳,觉得很可爱。
“不错啊,铁饭碗,你现在是什么职务啊?”钟艺好奇地问他。“我以前考过两次,都没考过。”
“就是一个小科员,前段时间评职称没评上,现在想出来,跟几个同学搞创业。感觉在单位里是在混日子,没什么激/情。”其实他在吹牛,真相是一个师兄跟别人合伙开了公司,他想去投奔师兄。这家公司给研究生开出来的工资挺高的。
他以前一直以为所有公务员工资待遇都很好,现实告诉他这是想当然。
“一杯茶一包烟,一张报纸看半天,多好。”钟艺笑道。
小曾分不清她这是嘲笑的笑还是感觉好笑的笑,但是他觉得钟艺笑起来更好看,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静静地欣赏美女也不错。
钟艺主动打破了沉默,说:“羡慕你,我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财务,其实还干很多别的事情,老板也不加工资。月光族啊。我看中了一款香水,攒了两个月的钱,还是不够去买。我们公司的人力资源是个三十七八的大姐,她买了同款,天天在我面前转,羡慕死我了。”
两个人聊了会儿。钟艺挺健谈,小曾干脆一直听她说话,听得津津有味。
饭菜上来了。
小曾埋头吃饭,思考着等会儿吃完要去哪里转一转,钟艺这姑娘不错,没有一上来就问他有没有房有没有车什么的,而且长得也很漂亮,回头要好好感谢小雪。
突然,他听到钟艺说:“不好意思,公司临时有点事,我要回去加班。”
小曾连忙咽下嘴里的食物,说:“没事,工作要紧,加个微信呗。”
钟艺已经把手机放到包里了,她说:“微信号就是我的手机号,你加吧,先走一步。”
小曾目送她远去,掏出手机加她微信,但是钟艺没有同意他的好友申请。到了晚上,钟艺也没有同意。小曾似乎反应过来,钟艺对他没什么兴趣。
他不禁万分失落。
又失败了。
小曾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容易失败。当年大四的时候他想考研究生,想着毕业后找工作应该容易一些,而且待遇和上升空间也要比本科生好。可惜没考上,大学毕业后在学习附近租房子继续考才勉强考中。有人说他是害怕就业,所以借着考验逃避。他当然不承认了。研究生毕业后他没去找工作,也不想继续读博士,于是去考公务员,又考了两次才考中一个清水衙门。相亲也不必说,多次失败。
他现在头发的数量堪忧,没读到博士的学位却有了博士的发型,整个人看起来很显老,偏偏单位的人都喊他小曾。就连比他小好几岁的柯小雪也跟着喊小曾。
和钟艺相亲失败的几天后,领导安排他给几位新来的同事介绍工作,在会议室里用投影仪讲解PPT。他花了一上午做材料,下午一起去培训室。新同事和领导都到了。他插上优盘,准备从优盘里移动资料到电脑上去。他点开优盘文件夹,心陡然跳了一下。
文件夹里躺着一个文件,名字叫曾至善简历。
投影仪将他的简历放大到所有人面前。
02.
领导面色不变,微笑道:“小曾这是要良禽择木而栖啊。找到什么好单位啦?”
小曾感觉脸要烧着了,连忙辩解:“不是,是发给我姑妈/的,她想帮我介绍对象,我就做个简历给她。”他庆幸自己没有文件命名为曾至善求职简历。多了求职两个字,再怎么都解释不清了。
他想跳槽,但是又舍不得现在的这份稳定。他想去新公司上班,但是担心自己适应不了新环境……他干巴巴地念完了PPT上的内容,忐忑不安。等着领导的质问。
但是领导没有找他。
他吓个半死。
单位要提拔几个科员。小曾最大的竞争对手柯小雪已经跳槽了,他们部门的领导沈组长多次表示大力推/荐他。谁知竞选结果下来,被选上的竟然是一个新来的同事。同事一脸羞/涩,说感谢沈组长和同事的支持,云云……
他完全听不进去。
他下定决心去师兄的公司面试。如果谈成了而且待遇不错的话,他就离开这个单位。
他想出去闯。师兄说公司有好几个合伙人,他出资算是少数,只有建议权没有决策权,具体的薪资待遇要跟大老板谈,希望小曾多多准备。
本来面试时间是定在周五,但是小曾不方便请假,于是协商定在周六。他们这家公司实施九九六工作模式。
他精心打扮,精神百倍地去公司面试。谁知在那里看到了领导沈组长!
原来沈组长才是出资最多的股东,不过他只出钱投资,不负责具体业务,听说有人才要加入,就过来看看。
沈组长保持微笑:“小曾啊,很有眼光嘛。这家企业很有前途的,好好干。”
小曾面红耳赤。
他这下进退两难,继续待在单位的话他不敢面对沈组长,但是又没有脸面来这家新公司。他忧愤之下竟然病倒了,头痛伴随严重失眠。
他请了个病假。
父母十分担心,日夜在医院守护。
除了父母,没有其他人来探望。
小曾伤心欲绝。
入院的第三天,他听到不远处柯小雪说话的声音。
他顿时兴奋起来,以为是柯小雪来看他了。他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她走进病房。
他给小雪打电话,得知小雪是因为过敏住院,巧了,是同一家医院。
但是她并不知道他在医院。
他在医院里待了半个多月,终于出院了。他之前都是在江城一个人租房子住,父母怕照顾不了他,想让他回老家休养。老家在西城区外边的经济开发区,老房子快要拆迁了。
父亲办完出院手续,说:“你姑妈给你介绍了对象,江城市区的,条件不错。我们打算在三环里给买个房子,免得姑娘瞧不上咱们。我跟你妈凑首付,以后的房贷你自己还,可以不?”
小曾有气无力地说:“要是房贷太多了,我怕还不起。”
父亲说:“慢慢还,有我跟你妈。”
小曾沉重地点点头。
他父亲开始到处看楼盘,分析楼层户型朝向,统计楼盘环境条件设施、医院学校分布、公摊面积、银行利率。他有点不好意思让父亲一个人忙碌,便和父亲一起去看。他看了一天,热得满头大汗汗流浃背。江城似乎在一夜之间建起了无数楼盘。父亲擦着汗,说:“你身体不好,在家休息,我不怕热,多跑两趟就行了。”
小曾很惭愧,当年考研究生考公务员的钱都是父亲提供的,他不好容易上了一年班,没给家里寄钱不说还得父亲劳累。现在还要加起来超过一百多岁的父母帮忙搞房子……
他似乎听到有人议论他是啃老族。他很愤怒,但是找不出是谁在议论。他哪里啃老了?他努力考研,他没有不思进取待在单位混日子而是想出去闯天地,这是啃老么?一群小市民,什么都不懂!
房子的事终于敲定了。位置还不错,年底交房。父亲又忙着装修的事。
小曾和姑妈介绍的姑娘见面,双方的学历背景工作啥的放在桌子上对比,都还不错。吃两次饭看两次电影,婚事就定下来了,拍婚纱照,一切都很顺利。
小曾恍若梦中。
他请了三个月的假,领导竟然一直没有催他去上班。他实在不好意思继续请了,再回去上班。跳槽的事也不去想了。
第二年五一劳动节,小曾入住新房,把婚纱照挂在客厅墙上。父母怕影响儿子儿媳妇的感情,仍然住在老家。双方家长就彩礼嫁妆酒席等事务进行友好亲切的洽谈……
领证当天,小柯去未婚妻家接她,但是未婚妻半天都没下楼,打电话不接,去敲门没人应。他觉得有点奇怪。
一个邻居告诉他,未婚妻昨晚连夜搬家搬走了。
小曾呆若木鸡。
他不明白未婚妻为何搬家不告诉他。
父亲知道后,骂道:“蠢货,我们被骗了,那女的就是骗彩礼钱的!”
小曾慌了神:“完了,我的银行卡支付宝密码都告诉她了……”
03.
父亲气得当场晕倒,送到医院抢救。
小曾依旧神情恍惚,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好在江城公/安办事效率高,竟然把姑娘抓回来了。姑娘表示她在江城的房子是租的,骗来的钱都花光了,其中一半的钱扔到了澳门的赌场。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小曾一家自认倒霉,唉声叹气。
他工作态度更加消极,经常被群众投诉,没多久被沈组长叫去谈话,委婉劝他辞职。他的人生彻底失去希望,整天待在新房子里打游戏,一天只吃一顿饭。
客厅上的婚纱照里,姑娘笑得十分开心,笑得十分讽刺。
父母虽然怒其不争,但是担心他的健康,搬到新房里照顾他。父母把小曾的婚纱照摘了下来,换做一家人的全家福。
房贷的压力转移到老两口身上,他们在附近租个门面,搞起了餐饮。小曾努力去找工作,高不成低不就,总是不了了之。当初的师兄再喊他去上班,他害怕见到沈组长,不敢去。
有一天,父亲操劳过度,休克晕厥,他赶紧送父亲去医院。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在啃老……如今把父亲啃倒了。
在医院里,他意外遇见钟艺。钟艺脸上缠满绷带,原来她去同事家里玩,不知怎么发了火灾。钟艺居然还记得小曾,跟小曾诉苦,害怕自己毁容。
小曾安慰:“不会的,现在医学技术发达。”
钟艺不敢哭,害怕眼泪导致伤口感染。
小曾在医院里一边照顾父亲,一边陪伴钟艺。他感觉到,钟艺逐渐对他产生了依赖。他很高兴。
闲聊时,钟艺问:“你跟你师兄创业开公司,搞得怎么样了?”
小曾脸一红,结结巴巴地说:“没搞好,他又去找别人了。”
钟艺说:“哦,那太遗憾了,那你现在在干什么呢?”
小曾一愣,说:“跟家里帮帮忙,有几个公司让我去上班,但专业不是很对口,我都没去。”
钟艺说:“哦。医生明天给我拆绷带。”
小曾说:“明天我也来陪你。”
当晚小曾的父亲出院,他在家陪父亲,表示明天去找钟艺,然后再去找工作。
他要振作,不能再颓废了。
父母很欣慰。
他满怀希望地步入睡眠,梦到和钟艺幸福快乐地在一起。
天亮后他赶往医院,钟艺的病床上却换了另外一个病人。护士告诉她钟艺昨晚就拆线出院了。
小曾这次不需要父母提醒,知道钟艺再次抛弃了他。
他极其痛苦。
下楼梯的时候不小心从摔了一跤,从二楼楼道滚到一楼,脑袋破了一个小口子。
医院里都是病人,没人在意他。
他去超市买创可贴,在收银台站了半天。收银员不搭理他,却跟后面的顾客结账。
他莫名其妙,说:“嘿,结账。”
收银员像是没有看到他一样,自顾自地给后面的顾客扫码结账。后面的顾客结完账之后,绕着小曾往超市外面走。仿佛小曾是一堵没有生命的墙。
他有点生气,大声说:“我要结账!”他叫得特别大声,但是所有的人都一脸的木然,根本没有听到他的叫喊。
小曾突然觉得有点恐慌。
他拿着创可贴,不结账直接出门。
穿过防盗的小门时,防盗的系统叫了两声。小曾暗想,看你们给不给我结账。
超市的保安和收银员以及顾客都往防盗门方向看了下,很快又收回视线。
没人搭理他。
他很生气,干脆拿着创可贴就走。
他去坐公交车,人不是很多。他跑到公交车前门时,司机直接关门走了,完全不顾还有个乘客没上车。小曾不禁怒骂:“什么玩意儿!”
第二辆车来了,他硬生生挤上去。这次车上人很多,他没有地方坐,只能站着。车上人挤人,突然司机一个急刹车,他没站稳,扑在旁边的一个低头看手机的姑娘身上。他忙说:“对不起对不起。”
姑娘似乎没听到,左右张望了一下,继续看手机。
车上很安静。
他麻木地挤在公交车上。
到站了,司机关门很快,他差点被门夹住。
他朝路边吐了口唾沫。
他往家里走,在路上不小心撞到了人,连忙道歉,但是被撞的人根本没瞧他一眼。
他来到电梯间,电梯里挤满了人,他说:“帮忙按下十三楼。”没人搭理他。所有人表情冷漠,似乎根本看不到他。他只能自己去按。
回到家里,父母说:“回来啦,马上开饭。”
他去卫生间洗脸,用毛巾擦脸上的水,抬头照镜子。他的皮肤不太好,都是青春痘造成的坑坑洼洼,有时候他都不敢直视自己的脸。突然发现,镜子里没有他的脸,也没有他的人。
他一阵头皮发麻。
镜子里怎么没有他?
他叫道:“爸!”
小曾的父亲慢悠悠地应声答道:“怎么了?”
小曾指着镜子说:“我看不到自己!”
04.
父亲走过来,带上老花镜,指着镜子说:“有啊,你看不到吗?”
小曾细细查看,他又出现在镜子里。
“不要整天看电脑,别把眼睛看坏了。”父亲说。
“开饭了。”母亲说。
他和父母沉默地吃饭。父母有说有笑地谈论饭馆的事情,商量着要请两个服务员,不然忙不过来。
他们把小曾扔在一边。
小曾躺在沙发上玩手机,但是没有心思玩。他觉得今天特别奇怪,似乎很多人根本看不见他,也听不到他说话,只有父母能够看到。
是陌生人不愿意搭理自己,还是真的看不到自己?
他决定去验证一下。
他走到邻居家门口,伸手敲门。
门吱吱呀呀开了。
邻居家是个医生,叫杨波,天天加班,常常很晚才回来。杨波站在门里面,环顾左右,说:“奇怪,怎么没人。”
小曾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大声说:“杨医生,是我啊!小曾!”
杨波没有听到,关上防盗门。
小曾又敲门。
杨波再次开门,他露出更奇怪的表情:“谁啊?”
小曾心想,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还玩假装看不到人的游戏,要玩就陪你玩!他侧身挤进杨波的房子里。
他看到饭桌上坐着杨波的女朋友田琪。
田琪问:“有人恶作剧吗?”
杨波耸耸肩,说:“不知道,我打开门什么都没看到。”
田琪很紧张:“不会是有人找你麻烦吧?”
杨波笑道:“不会,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医生,谁找我啊。吃饭。”
小曾走到饭桌旁边,说:“喂,你们俩演技也太好了吧,看不到我吗?”
杨波和田琪聊一些琐事,好像真的没听到。
他跑到厨房去,自己盛了一碗饭,跟他们一起吃。田琪的厨艺不错,小曾虽然在自己家吃了饭,但忍不住多吃了一碗。
他放下碗筷,打了个饱嗝。
杨波看到桌子上多了一副碗筷,问田琪:“咦,你什么时候又拿了个碗?”
田琪说:“不知道啊,我没拿。肯定是你自己拿的,又来怪我!”
她去洗碗,杨波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田琪从厨房里走出来,和杨波一起看,非常自然。
小曾意识到,他们真的看不见自己。
他决定去别的邻居家试试。
他打开房门,走出去的时候听到杨波说话:“奇怪,门怎么开了。”
杨波走过来关门,他的脸几乎贴着小曾的鼻子。他看不到小曾。
小曾去楼下,所有邻居都看不到他。
他去大街上,所有行人都看不到他。
他回到家,只有父母能看到他。
他站在镜子面前,自己看不到自己。
他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变成了透明人。
没人在意自己。
他再次跑到杨波家里,在他家捣乱,杨波和田琪都看不到他。他干脆用杨波家的卫生间洗澡。
他洗澡的时候,杨波和田琪在外面看电视。等他洗完了,他们才察觉卫生间的水龙头开了。杨波和田琪很害怕。田琪小声说:“家里闹鬼了?”
杨波说:“水龙头坏了而已。让你不要看那么多鬼片……”
小曾暗笑。
杨波去洗澡。
小曾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原来电视上在放泰国的恐怖片。
杨波出来,田琪也要洗澡,她去阳台收衣服。
小曾突然心生邪念,美人沐浴图……
他控制不住自己,提前跑到卫生间去。
田琪走进来,脱掉上衣。
小曾心跳骤然加快,鼻血流了出来。
一股强烈的罪恶感袭击他的心房。他跑了出来,夸奖自己:老子是正人君子,不做偷鸡摸狗的事情。
他彻底确认自己变成了透明人。
他心中充满了新鲜感,随便去哪个邻居家玩,蹭吃蹭喝,没人管他。他跑到超市去拿零食吃,也没人看得见。这下他衣食无忧了,不用找父母要生活费,也不用辛辛苦苦跑出去找工作。
他去电影院看电影,没人找他收门票。他跑到原来单位看同事们上班,没人拦他。
唯一不方便的是,他不能打车,别人根本看不到他。他只能坐公交车或者地铁,但是要注意被门夹到。
他没有告诉父母他变成了透明人,只有父母看得见他。
有一天他去超市拿东西吃,看到有个顾客的钱包掉在地上了,他伸手去捡。顾客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喝问:“干什么?”
小曾吓了一跳,钱包落在地上,他问:“你能看见我?”
顾客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他,眼睛瞄向了钱包,说:“奇怪,钱包怎么掉了。”
小曾又去拿钱包。
顾客又看见他了:“小兄弟,偷钱包偷到警察身上?”
05.
小曾松手放掉钱包。
这位顾客再次看不见他,摇摇头走了。小曾看到顾客去柜台结账,又看见柯小雪站在柜台那。
柯小雪挽着顾客的手臂。
原来是顾客是柯小雪的丈夫,听说是个刑/警。
小曾多次试验,总结出一个经验:他拿生活用品的时候,没人看得到他。但是他拿贵重物品,比如手机电脑比如戒指项链比如人民币的时候,他就现形了。
他不能接触钱。
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隐形的动物,只需要解决吃喝等生存问题,钞票对他没有意义。
他回到家,跟父母说他已经上班了,不用依靠父母养。
父母很高兴。
他每天白天出门,跑到别人家去白吃白喝,用别人的电脑上网,晚上偷点零食回来给父母。他在网上交了很多朋友,聊得非常欢快,但是他不能和人见面。别人根本看不到他。
他只能在网络上交朋友。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大半年。
班级群里有人组织聚会,他也跑过去玩,但是没人看得到他。
他只能干坐着,看同学们言谈甚欢,看同学们推杯换盏,看同学勾肩搭背。
没人注意他。
他在变身成为透明人之前,和班上同学的交情就比较浅,人们有活动很难想到他,那时候他就是在KTV里永远沉默不开嗓的人。
如今他彻底地透明了。
他更加深刻地感受到寂寞是什么滋味。
他郁郁寡欢。
他从聚会现场出来。
他整天都在别人家里混吃混喝,什么都不干,就像一个寄生虫。
他想交往真正的朋友。他上街,坐在公交车上,从起/点站坐到终点站,又从终点站坐到起/点站。他一直望着窗外的风景。突然他看到一个年轻小伙子的手在旁边女生的臀部上蹭,他站起身,大喝一声:“喂,手脚放干净点!”
说完后他有点后悔,别人都听不到他说话,说了等于白说。
果然,被占便宜的女生和其他乘客都没搭理他。
但是,流/氓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小曾很纳闷,难道流/氓看得到自己?
到了下一站,流/氓下车了。小曾还在琢磨这个问题。
他现在对寄生虫的生活充满了厌恶。他剩余的人生似乎就是在等死。他希望有其他人能看见他。
他随便找了个站下来,随便走进一家餐厅,随便找个位置坐了下来。只要处于某个位置,别人就把他所在的座位当做空气,没人跟他抢桌椅。他从别人桌子上端菜放到自己桌子上吃,反正没人在意没人管。他埋头吃饭,突然想起和钟艺第一次见面吃饭的画面。
他意识到当初的自己有多么沉闷,一直都是钟艺在找话题,他只顾埋头吃饭。
难怪钟艺看不上他。
他十分后悔。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到小曾隔壁位置,点餐之后小声打电话。从电话内容中,小曾猜测这个人可能是个男公关。
没想到真的有男人从事这种行业。
小曾抬头,发现这是一个非常帅气的男人,衬衫下面肌肉澎/湃。帅哥点了个咖啡,闻起来很香。小曾伸手去拿。
帅哥说:“兄弟,这是我的咖啡。”
他大喜:“你能看见我?”
帅哥说:“什么意思?别人看不见你吗?”
小曾非常兴奋,说:“是啊,快半年了,我在别人眼里都是透明的。”
帅哥说:“神经病。”
小曾把咖啡放回去,帅哥又看不见他了。小曾跟他说话,但是帅哥不搭理他。
他唉声叹气。
他实在太空虚,他想找点乐子。他专门往小街小巷的不正规足疗店里钻。如果他不走进去,没人在意他。但是他走进足疗店,里面的小姐和客人就能看见他,小姐过来打招呼说有多种服务,云云。他吓得落荒而逃。
他不想回家,想找个公寓洗澡睡觉。他敲门,有人开门,他趁机钻进去。房间里有两个卧室,主人睡了一间,他去另外一间。
半夜时分,他听到主人起床了。他继续睡,按照以往的经验,别人看不到他。
但是他睡不着,他想跟人说话。
他爬起来,看见主人坐在客厅,打开日光灯。主人从抽屉里掏出针管,往自己手臂上注射。
他很快联想到电影里的画面。他冲过去抢走主人的针管:“别吸毒!”
主人惊愕地看着他:“你是谁?你怎么在我家里?”
小曾注意这是一个年轻人,但是眼窝凹陷,瘦得没几两肉。小曾下意识地问:“你看得见我吗?”
瘾/君子擦了擦眼睛,自言自语,说:“难道我又产生幻觉了?”
06.
小曾试着松开手,瘾/君子便看不到他了。小曾害怕自己沾上毒品,赶紧从瘾君/子家里跑出来。
他发现有部分人能够看到他,除了公交车流/氓和男公关,妓/女瓢客和瘾君/子,还有一些整天无所事事的小混混,以及更多虚度时光的人。
如果小曾和他们有直接的身体接触,他们就能看到小曾,其余情况小曾仍然是透明的。
这些人能够看到小曾,而他们身边的朋友看不到,他们以为自己看到了鬼……
小曾又到处去寄生,混吃混喝。
这样的日子实在太无趣,他的精神劲越来越差。
有一天,他跑到一个老年夫妻的家里,一进门就闻到一股臭味。他差点被熏吐了。然后他瞧见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恶狠狠地盯着他。
小曾问:“你能看见我么?”
这个人面目狰狞,手里拿着菜刀,威胁说道:“这是我看中的地盘!你别抢!”
小曾问:“什么地盘?”
菜刀男说:“少装蒜,咱们都是寄生人,别人看不到我们,但是同类能看到同类。”他顿了顿,说:“看你是新来的,奉劝你一句,碰到同类赶紧闪开。”
小曾好奇心大起,问:“寄生人有很多吗?”
菜刀男说:“废话,世界上企图不劳而获的人,整天依靠他人来养活的人还少吗?这些到最后都会变成寄生人!”
小曾有些心虚,但是他更害怕菜刀男拿菜刀砍他。他壮着胆子问:“我们会一直是这样子吗?”
菜刀男露出一丝茫然,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两个寄生人碰到一起,就会产生一股奇怪的臭味。所以我知道你是同类,赶紧走,不然我砍死你都没人发现!”他提刀欲砍。
小曾慌忙逃窜。
他去别人家寄生,却发现越来越多人的家里都有寄生人。
他们都露出胆怯而又邪恶的目光。
小曾害怕自己也有这样的眼神。
他过了一年的寄生生活,不想再继续了,这样的人生没有意义。
有一天,他路过一片高档小区,便跑进去寄生。他随便挑了一户人家。他敲门,一对老年夫妻开门。他闪身走进来。他打量了下,客厅墙上挂着很多奖状,这老头似乎是个战斗英雄还是劳动模范啥的。他还看到老头和前市委书/记的合照,看来这老头不简单。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就非常不幸运地闻到一股特殊的臭味。很明显,里面有同类。但这次没有同类没有斥责他的声音。他闻着味道,知道同类在卧室里。他想跟人说话,他叫道:“嘿,兄弟,我不是跟你抢地盘的,我就过来转转。”他跑进去卧室里,没有看到人,只看见一具男性尸体。
尸体很年轻,靠墙躺着,身上恶臭连连。
小曾害怕极了,他怀疑是这家主人发现了家里有寄生人然后弄死了他。那么他以后去别人家寄生,会不会也被发现?
过了会儿,门开了。
老年夫妻本来在客厅看电视,现在他们走进卧室。
老头问:“好臭啊,你闻到没?”
老妇人耸耸鼻子,说:“闻到了,可能哪里死了老鼠。”
老头看不见小曾,也看不见寄生人的尸体。
小曾不敢继续待下去,换到隔壁家去。隔壁家也有同类。小曾进屋的时候,同类坐在地板上,一双死鱼眼盯着小曾。小曾连忙说:“对不起,我不知道这里有人。我不是跟你抢地盘的。”
同类小声说:“不要紧,反正我马上要死了。”
小曾很惶恐,慢慢走过来,说:“你怎么了?生病了吗?”这个问题问出口,小曾突然极其恐惧。万一他得了重病,根本无法去医院看看医生,因为医生完全看不见他!
同类咳嗽两声,说:“我也不知道,听别的寄生人说,我们寄生人都是在虚度光阴,老得快死得快,寄生两年就会到死期。小伙子,我看你也快了吧!”
小曾大怒:“你才到了死期。”
同类桀桀怪笑。
小曾听得毛骨悚然,从房子里跑出来。
他不想寄生在别人家了,他想回家。可是他害怕父母也当他透明的,他不敢回去。
他又换了一个家庭,家里只有一个中年男人。
这次他居然碰到了那个瘾/君子。他不禁想这个瘾君/子房子真多。
但是他闻到了臭味。
臭味来自瘾君/子。
07.
瘾/君子望着他微笑,说:“你好,同类。”
小曾大惊:“你也变寄生人了?”
瘾/君子自嘲道:“是啊,我不小心沾上了毒品,只能找父母要钱,整天虚度光阴浪费生命,跟寄生虫有什么区别,所以变成寄生人了。你呢?”
小曾愣住了。他一直浑浑噩噩,却没主动去想,我是怎么变成寄生虫的?
瘾/君子一直看着他。
小曾说道:“我不知道。你现在还吸吗?”
瘾/君子耸耸肩,说:“没有了,没想到变成寄生人之后,毒瘾居然戒了,但是空虚更恐怖啊。”
小曾和他聊了一会儿,发现瘾/君子很健谈。他想起他见过的那个死掉的寄生人,问:“听说寄生人只有两年的寿命,你打算怎么办?一直当寄生人吗?我不想这么快去死。”
瘾/君子凄惨一笑:“谁嫌自己活得长?可是我能有什么办法?走一步算一步吧。”
两个寄生人在交谈生与死,而屋子的主人坐着看电视,表情木然。
瘾/君子指着看电视的主人,说:“这个人无所事事,靠父母留下的房子收房租生活,也不出去工作,估计很快就会变成我们这种人了。这个地方不好玩,我想听人说话。去换一家待着,怎么样?”
小曾没什么其他想法,很快就同意了。
瘾/君子对这一块很熟,带着小曾换地盘。两人来到一户人家门口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满脸正气的老头。老头没看到人,瘾/君子趁机推开门,和小曾一起走进屋子。寄生人有这么一个好处,无论他们说什么做什么,别人都看不见,除非寄生人接触了钱。
小曾觉得这老头有些眼熟。大厅里坐着一个老太太,正在织毛衣。小曾想起来了,这就是他发现寄生人死尸的那户人家。那具死尸不知道哪儿去了,但是屋子里还是充满了臭味。
因为小曾和瘾/君子都是寄生人,两个寄生人碰到一起就会产生臭味。但是瘾/君子曾经吸毒过量,体质发生了变化,闻起来似乎不是那么臭,小曾勉强能忍受。
小曾细细观察屋子里一切,客厅墙上挂着很多合影,还有勋章。上次他被死尸吓到了,没什么心情看,今天瞧了个清楚。原来这个老人叫沈卫华,是曾经的战斗英雄。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有特务企图炸毁刚刚修好没多久的大桥,破坏社会主义建设,被沈卫华及时发现。沈卫华与特务展开殊死搏斗,终于阻止了这次爆炸并且制服了特务,但是他自己被炸掉了右臂,勉强保住性命。
沈卫华这一英雄举动受到各方面的嘉奖,被授予了诸多英雄奖章战斗勋章,当时报纸杂志等媒体连篇累牍地报道他的英雄事迹,他也去各地举行英雄模范事迹报告会,影响极其轰动。他逐渐走上领导岗位。在任期间,他铁面无私,从不徇私,几十年来一直受各方人士尊敬。他本人也坐到了局级干部的位置。他年纪渐长,精力大不如前,提前退休了。
看完墙上的照片资料,小曾才注意到沈卫华的右边袖子是空荡荡的。同时他还发现,这位沈卫华居然是他单位领导沈组长的父亲!他不由得感叹,这个世界实在太小。
他准备去沈卫华的书房去看看他有什么书,却听到老妇人问:“又是谁给你送礼的吧?”
沈卫华笑道:“我都退休好多年了,人走茶凉,谁还会给我送礼啊,就算送礼我也不能要啊。虽然我不在领导岗位上,但是还是保持优良的生活工作作风,时刻接受人民群众的监督。”
老妇人说:“停一下,在家里打什么官腔?我看你还是想去当领导,要不要我给你问问,看看单位要不要返聘。”
沈卫华给自己泡茶,开水把茶杯里的茶叶冲得打转。他说:“要是精神够的话,我倒是想去发挥下余热。”
不知怎么,老妇人抱怨起来:“余热?余热你个大头鬼!你有这份余热怎么不放在儿子身上。现在一家人的关系搞得多僵,一年到头儿子孙子也不回家看看,唉,你当个局长有什么用!”
沈卫华重重放下茶杯,说:“你这样说话证明你思想上有问题!我当领导,是为了更好地组织力量为人民服务,而不是为了个人的利益得失!你得搞清楚状况,我搞革命的纯洁性不能让你玷污。”
小曾暗想,这么大年纪的人了,火气居然这么大!不过官腔的确严重。
老头老奶奶吵了起来。小曾感受到烟火气息,坐在旁边慢慢欣赏,瘾/君子也来了兴趣。他听了许久,听出点门道出来。
原来老头在位期间,给他的门生故吏提供了不少政/治资源,别人自然有所回报。只不过沈卫华总是醉心于工作,忽略了和儿子的相处,导致父子感情极其淡漠。后来老头在退休的前一年,好像被人穿了小鞋,本来他肩上的担子还要再重一些,结果不得已提前下课。此时他想帮儿子一把,但是没那么大的面子了。这样一来,儿子以为他不肯出力,更加不喜欢他。
小曾还听出来老奶奶嫌弃老头的政/治智慧很差,虽然和其他干部关系不错,但是人心隔肚皮,没有特别深交的朋友,晚年也稍显凄凉。
老头愤愤不平,说他当年为国捐躯,奉献了自己的一条手臂,就没想过当官。既然组织给予重任,他就好好干,从不趋炎附势,也不会去巴结别人。
老奶奶的嘴巴比老头厉害得多:“你的确是不会巴结,你不是不愿意,你是不懂!用年轻人的话叫做情商太低!还有,在家里就不要提你的英雄往事了,别人不知道,难道我还不知道当年事情的真相吗?”
08.
老头突然暴跳如雷:“什么真相!你说清楚!谁在我背后嚼舌根子?我做人做事光明磊落,有什么真相不真相!”
老奶奶冷笑道:“怎么,要打我么?你不是做贼心虚,至于这样激动吗?告诉你,我早就知道了一切,只不过照顾你面子,从来不提。所以你在家少打官腔。你有这份功夫,还不如去跟儿子搞好关系。”
老头一把摔碎茶杯,茶水四溅。他面目狰狞,说:“你知道什么?你给我说清楚!”
小曾吓了一跳,这老夫老妻老胳膊老腿竟然还要上演动作戏!
老奶奶年轻时候估计是个大家闺秀,见过大世面,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她拨开老头的手,说:“好,那我就帮你回忆一遍。我问你,蒋磊是村子里有名的老实人,他怎么会是特务?他怎么有胆子去炸桥?”
小曾好像从哪里看到过蒋磊这个名字。他的眼睛扫过挂满了奖章的墙壁,想起来是在报纸的报道里,那个炸大桥的特务叫蒋磊。
老头正义凛然,说:“你难道不知道敌人都是善于伪装的吗?况且他还姓蒋!我早就注意他了!”
老奶奶冷笑:“上坟烧报纸,糊弄鬼呢。这么牵强的理由只有你能想得到。这些我都不管。我只知道三件事,第一,蒋磊不是特务,他没有炸桥。第二,他当时喜欢我!”
老头愤怒地叫:“有没有廉耻心!一大把年纪了,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老奶奶讥笑了两声:“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第三,你的手,是你自己弄伤的!”
老头面色剧变:“胡说!我疯了吗?”
老奶奶陷入回忆:“在那个年代,疯狂的事情还少吗?你憎恨你的情敌,想立功,想扬名!为了当战斗英雄,你不惜杀死一个无辜的人!”
老头一脸苍白,气得胡子乱颤:“你听谁说的?我哪来的炸药?那是蒋磊的,说明他早就想想破坏大桥!”
老奶奶叹了一口气:“事到如今,你在我面前都想狡辩。实话告诉你,那些炸药是我家的!以前炸山修路,剩下了一些,我爸爸一时贪心,没有上交,藏着以后用,谁知被蒋磊找到了。蒋磊想上交给公家,却被你看到,你以为他要炸大桥,于是狠心杀了他。但是你很快知道蒋磊根本不是炸桥的,于是你使用苦肉计,骗过了所有人!”
老头眼睛瞪得老大:“你怎么知道?”
老奶奶毫无畏惧地直视:“这么多年来,你的良心没有受煎熬吗?你别否认,你不知道自己会说梦话吗?”
老头整个人都瘪了,有气无力地说:“你既然知道了这一切,为什么不去举报揭发我?”
老奶奶说:“我把你举报了,我们儿子孙子怎么办?我不想看到他们的现在的工作生活受到影响,所以我从来没有举报你的心思。你不是什么好人,我也不是。”
激烈的吵架过后,往往是令人窒息的安静。
小曾和瘾/君子没料到会听到这样一段尘封已久的血腥往事。
老头仿佛想起来什么,说:“我是后悔过,不该犯下大错,可是……我受到了足够的惩罚,我天天失眠,整晚整晚睡不着觉。蒋磊有个弟弟,事情发生后他就跑了,我一直想找到他好好照顾他,可惜找不着。”
老奶奶问:“你真的想找他?”
沈卫华有些慌乱,说:“是啊,但是找不到。”
老奶奶又叹了口气。
小曾听完整个故事,肚子饿了,去冰箱找东西吃,却看到瘾/君子浑身都在颤/抖。小曾关切问道:“兄弟,你怎么了?”
瘾/君子说:“我姓蒋。”
小曾莫名其妙:“姓蒋怎么?姓蒋的多了去!”
瘾/君子说:“我大伯就是蒋磊!我爸爸以前总是说我大伯死得冤枉,但从不跟我说,原来是这样子!我要给我大伯翻案!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小曾陡然从瘾/君子身上感受到一股勃勃生机。
沈卫华突然冲着瘾/君子叫道:“你是谁?你怎么在我家里?”
小曾大惊,沈卫华居然能看到瘾/君子!
瘾/君子也明白了,高兴说道:“我不是寄生人了!”转而他冲着沈卫华说:“姓沈的,告诉你,我是沈磊的侄子!我要你血债血偿!”他夺门而出。
沈卫华想去追,但是追不到。他无力摔倒在地。
小曾对瘾/君子的豪言壮语毫不看好,四五十年前的事情了,什么人证物证都没有,拿什么翻案?不过他也意识到瘾/君子的人生有了奋斗目标,所以不再是寄生人。他自然不用担心两年后就会死。
可是,小曾自己呢?
他如何摆脱寄生人的身份?
他已经当了一年半的寄生人。
他似乎看到了黑白无常在向他招手。
死亡逼近。
09.
小曾感受到死亡的威胁。
瘾/君子从沈卫华家离去。小曾坐在沙发上思考,如何摆脱寄生人的身份?
沈卫华和他的夫人继续争吵,争吵的话题变成屋子里怎么会突然多了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他们之前都没有看到这个人!
小曾听出来,沈卫华害怕瘾/君子出去揭穿他假英雄的面具。
老妇人比沈卫华冷静得多:“慌什么,几百年前的事情了,人都已作古,无凭无据,说出去谁相信?”
小曾不知道房间里那个死掉的寄生人去了哪里。没有了瘾/君子的陪伴,他不敢继续在沈卫华家待着。他害怕尸体。他也打开门离去。
他来到另外一户人家。刚一进屋他就挨了一拳,原来这里已经有了别的寄生人。
这个寄生人是个女人。小曾定睛一看,发现他曾经在街头洗头房里见过她,当时她是里面的小姐,如今变成了同类。小曾在她身上闻到一股熟悉的臭味,还有一股香水味。
姑娘虽然成了寄生人,但也爱美,偷偷用了主人不少的香水。
小姐已经不记得小曾是谁,毕竟他们当时也没怎么说话。这年纪轻轻的女人下手非常狠,小曾半边脸都肿了起来。小曾意识到原来寄生人也会受伤。
突然,他变得极其惊恐。沈卫华家的那个寄生人死尸,可能是别的寄生人杀死的!为了抢地盘!
这个姑娘恶狠狠地说:“滚!这是我看中的地方!”
小曾很生气,他捏了捏拳头。他从小到大都是乖学生,从来没有打过架。要真打起来,他不一定打得过这个见过“世面”的小姐。他摸了摸脸颊,说:“有话好好好说,干什么动手打人?”
小姐说:“少废话,快滚!先来后到懂不懂!”
小曾还想跟她理论,但是小姐身上的臭味越来越浓。他只好退出去,临走之前,他好心提醒小姐:“寄生人的寿命只有两年,你自己把握好。”
小姐怒道:“你要是这么多嘴,寿命只有两天!快滚啊!”
小曾又换了一家。
他发现越来越多的寄生人,而且越来越多的人即将变成寄生人!那些整天无所事事的,生活行尸走肉的,一大把年纪还要啃老的,出卖肉/体的,等等等,他们身上都散发着寄生人特有的臭味。
小曾发现臭味越来越严重了。以前他需要和寄生人接触才产生臭味,如今他独自一个人也会产生臭味。
尸臭?
寄生人的寿命果然只有两年!
他死期将至!
他看到越来越多的寄生人尸体,在高楼大厦的角落里,街道旁的垃圾桶里,豪华写字楼的厕所里,平常的住宅楼卧室里,到处都有寄生人的尸体。
只有寄生人才能看到寄生人的尸体,正常人看不到。
小曾害怕自己无声无息地死在街头上,而没有任何人注意。
部分百姓似乎知道了有寄生人这个群体。很多人听到敲门声之后,如果看不到人,就坚决不开门。小曾进不去。他能选择的寄生的房子越来越少。
他经常和别的寄生人一起抢同一套房子,他抢不过,被别人群殴。
他连寄生人都做不成了。
他想回家。
终于,他想起回家。
他慢悠悠朝家里走去。他担心父母记不住他了。
走到自家小区保安亭的时候,他看到了瘾/君子。
瘾/君子意气风发,春风得意。
他跟瘾/君子打招呼:“小蒋!”
瘾/君子没有听到,也没有看到小曾。
小曾反应过来,瘾/君子已经脱离了寄生人身份,变成了正常人。
正常人看不到寄生人。
瘾/君子擦身而过。
小曾看到保安正在吃盒饭,手机放在桌子上,于是把手机拿过来搜索沈卫华的新闻,得知沈卫华的战斗英雄身份被取消了,蒋磊汉奸特务的角色被平反!
小曾难以想象,瘾/君子这个吸毒吸得只剩半条命的人是如何扳倒沈卫华!但是,瘾/君子成了正常人。
他也想成为正常人。
他来到自己门口,敲门。
他父亲开门。
父亲看着他。
小曾很开心,父亲的眼神分明说明他看到了自己。在父亲的眼中,自己还没有变成寄生人。在正常人的眼里,寄生人是透明的。
小曾的父亲问:“你找谁?”
小曾的心情跌落到了谷底。他大声喊道:“爸!是我啊!是你儿子曾至善啊!”
父亲很茫然:“我儿子?我怎么不记得我有个儿子?”
小曾指着客厅墙壁上的全家福说:“您看墙上,合影里有我!”
父亲回过头看着全家福,陷入沉思。
小曾对母亲喊道:“妈!”
母亲充满爱怜地望着他,说:“可怜的孩子。”
小曾大喜!母亲还认识他!
母亲接着说:“怎么随便管人叫妈呢!”
小曾心情跌落到谷底。他指着自己的脸,又指着全家福:“你看啊,我是你儿子啊,我是曾至善啊,你们怎么都不记得我了啊!”小曾又指着自己的卧室,说:“这是我的房间啊!你们去看看,里面有我的照片!”
两位老人半信半疑。
父亲说:“奇怪,这卧室里的东西哪来的?”
他走进去看了几分钟,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疑惑更重:“你是我儿子?”
小曾慌忙说道:“是啊,我是我是!”
10.
父亲说:“我怎么不记得我有个儿子!别人家儿子都经常看望父母,给父母买点吃的喝的孝敬父母,常回家看看,但是我从来没有享受过啊,我这么大的年纪了,还要辛苦工作还房贷。我好像没儿子啊。”
小曾突然发现父亲居然苍老得行将就木了!
他重重跪下,扇了自己两巴掌:“爸,我对不起你!”
父亲把小曾扶起来:“傻孩子,你家在哪?我帮你找,我不是你爸爸,你也不是我儿子。”
母亲仍然充满爱怜地看着他,好像看着自己的孩子。
小曾知道父母已经把自己遗忘了,但起码还没变成透明的寄生人,还有机会让父母恢复记忆。他想起来某个公益广告里,儿子给父母热水洗/脚。他咬咬牙,说:“爸,让我进来伺候伺候你,好吗?”
父亲犹豫了片刻:“你可以进来休息,但你不是我儿子。”
小曾走进屋子,让父母坐下,他给父母捶背揉肩,力道把握不好,但是父亲母亲的肌肉明显没有那么紧张了。他走进卫生间,端了一盆热水出来,说:“爸,我给你泡脚。”
不由分说,小曾把父亲的脚从拖鞋里拿出来,轻轻放到热水里。
他已经几十年没好好看过父亲的脚了。
父亲陷入思考。
他给母亲泡脚。
他来到厨房给父母做饭。
他在电脑里找出父亲最喜欢的京剧,又找出麻将和母亲打二人麻将。
他给两位老人泡茶,絮絮叨叨地回忆他的童年、少年、青年、学习、工作和生活。他从下午三/点说到晚上七点,口干舌燥。他继续回忆,继续诉说回忆里的点点滴滴。他说到了凌晨一点。他的喉咙已经说出血。他的声音已经嘶哑。而他才说到高中毕业。
父亲和母亲记起来了一些东西。两位老人没有睡意,就一直坐在沙发上静静听着。
小曾说到了天明。
他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他摇摇晃晃站起来,要去给父母做早饭。
头一晕,他晕倒在地。
父亲惊叫道:“至善!”
小曾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自己的房间里,父亲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他想说话,但是用嗓过度,说不出话来。他挣扎起身,打开电脑,在电脑上打字,问父母想起来没有。
父亲没有说话。母亲泪流满面,把小曾拥抱在怀里。
小曾在电脑上写:“我要自食其力!”
他休息了两天,恢复了体力,开始上网找工作。
在现实里他是寄生人,但是在网络上,别人把他当做活生生的生命。有家销售公司给他回复邮件,邀请他面试。销售底薪不高,但是提成比较可观。小曾心想,不管自己现在还是不是寄生人,只要有生活目标,就会渐渐摆脱寄生人的身份。他现在的目标就是让父母空下来,不用拼命工作。
他打扮一番,出门面试,依旧没人看得见他。或者说有人看见他了但只是扫了一眼,就跟看陌生人一样。
他走到公司大楼门口,这个大楼正是老同学公司所在地。他意外地看到了当初假结婚骗钱的姑娘。
姑娘身上有一股臭味。她也成了寄生人。
臭味极其强烈。
小曾对她充满了厌恶,瞥了一眼,冷笑一声,走进公司大楼。
他走到公司门口,敲门,没人应他。
他失望极了,他还是寄生人。
他想去老同学公司那看看。他凭着印象走过去,看到以前单位的沈组长,正在和老同学争吵,好像说老同学分给他的利益太少。老同学笑道:“沈总,您现在跟我们一样,都是小老百姓,有的事情就得重新商量商量。以前您入的干股,我们是冲着您的资源去的,现在您一无所有,分红当然没那么多了,但是我们还是给了您一些,够仗义吧!”
“沈总”而非沈组长或者沈主任,说明沈组长受到他爸爸沈卫华的牵连,被单位扫地出门了。
沈组长气呼呼地离开。
小曾下意识朝他喊道:“沈组长!”
沈组长没好气地回答:“干什么?小曾?你怎么在这?”
小曾大喜,没想到沈组长居然看得到他,但是他很快反应过来,沈组长恐怕也要变成寄生人了。他说:“当年蒋磊的弟弟和侄子都活着,你要是有时间,不如去看看他们,替你父亲赎罪。”
沈组长大怒,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拂袖离去。
小曾跟老同学打招呼,老同学看不到他。他只好回家,打算再投简历。
走出大楼,有人喊他。“曾哥。”
他回头一看,居然是骗婚新娘。快两年了,他都忘记了这个姑娘叫什么。“干嘛?还要骗钱?”
姑娘脸一红,说:“曾哥,我错了,我现在也是寄生人,但是我不想当寄生人……你能帮我吗?”
“我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怎么帮你?”小曾有点幸灾乐祸。
“你不是泥菩萨,你是好男人。”姑娘泫然泪滴。
小曾心神一动。
姑娘也不管小曾有没有听,交待了一切,说她的父亲做生意失败,欠下一大笔债,跳楼死了,只剩下母女二人。母亲又得了重病。姑娘没有什么一技之长,又没有别的挣钱方法,只好凭着自己的美貌去骗钱。母亲知道女儿行骗之后,气得一命呜呼了。姑娘独自活在世上,找不到生活的乐趣,干脆去当了二/奶,后来就成了寄生虫。姑娘说着说着哭得梨花带雨。小曾竟然升起一股保护欲……
他带着姑娘回家,给父母的饭馆帮忙。
虽然别人看不到他,但是锅碗瓢盘看得到,两个人认真工作,大大减轻了父母的压力。小曾在烹饪上倒是挺有兴趣。他挑了个下午时间去报名烹饪学/习班。
到了学习/班报名处,才想起来自己是寄生人,恐怕别人看不见。
谁知负责人居然看得到他!
小曾大喜,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摆脱了寄生人的身份!
他报了名,准备回家报喜。
中途他经过老单位。他走进去自己当年的办公室去看看老同事。
有的同事还记得他,喊:“小曾!好久不见啊!”
小曾乐呵呵地跟他们打招呼。
到了五点半,他看到好些年轻同事低头看手机,已经在收拾电脑准备下班了。
下班真准时啊。他想。
打卡机提示下班,这些人争分夺秒离开办公室。
他们路过小曾身边的时候,小曾闻到一股淡淡的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