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伤痛
去没人的岛摸鲨鱼的角。
患者母亲是杀人犯,他却什么都记不起来,只能求助曾经的心理专家。
专家帮他提取记忆后,恐怖的真相让人不寒而栗……
01.
老柯麻辣烫的老板姓柯。老柯听起来有点唠嗑的意思。当客人不多的时候,老柯喜欢和客人闲扯打发时间,送两瓶啤酒什么的,有时候也喜欢听客人们富有烟火气息的聊天。
他的店子不是很大。小区旁边有一条小吃街,都是搭的棚子,里面摆着塑料板凳,他是其中一家。他这个老板再加上两个老家的亲戚做员工,生意还过得去。但是他要给她的女儿筹钱治病,麻辣烫的收入就不算够用了。
这天半夜两点多,已经没多少客人了,他准备打烊休息。
收拾到一半时,一个穿着衬衣的中年男人走过来。
“不好意思,我们下班了。”老柯满脸歉意。
中年男人看着老柯说:“我不是来吃东西的,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找我?我能帮什么忙?我就是一个卖麻辣烫的。”老柯有些莫名其妙。他和这个中年男人根本不熟,帮忙什么的从何说起?
“只有你能帮我,柯老师。”中年人郑重地说。
一个正在擦桌子的亲戚笑道:“三叔,你什么时候是老师啦?”
老柯呵呵笑道:“这位老板给面子,老师两个字听得舒服。”
中年男人低声说:“江东省中医药大学,医学心理学。”
老柯笑容不变,对两个亲戚说:“原来是老朋友来了,你们先回去吧,我跟老朋友喝两杯。”
两个员工打着哈欠摇摇晃晃回家。
老柯和中年人坐下来,他准备了麻辣烫的材料:“边吃边说。”
中年人也不客气,碰了两杯啤酒,中年人说:“柯老师你好,我叫卢生,以前是师范的学生,曾经到您学校听过您的课,后来还去过您的心理诊所。”
老柯被锅里的水汽熏得眯起眼睛,说:“不好意思,我不太记得了。心理诊所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卢生说:“是啊,起码是十年前。你怎么会转行做麻辣烫生意了呢?我最近才搬到这个小区,经常路过这,花了很长时间才确认您就是柯老师。”
老柯笑了笑,说:“干我们这行,太危险,每天听人倾诉无数的心理垃圾,我却没地方倾诉,这积压起来非常危险,出了好几次问题。我怕我会变成一个变/态,就果断转行了。”
卢生问道:“您虽然转行了,但是那些心理垃圾还在吧?”
老柯喝了一小口啤酒,很享受,说:“没有,我把那些不好的记忆都删除了。很多以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自然就不会出问题。”
卢生夹了一颗鹌鹑蛋,说:“的确,您有删除记忆的技能。今天我来找您,是想问您,你有恢复记忆的能力吗?”
“恢复记忆?”老柯一愣,说:“你想恢复记忆吗?”
“是的。最近我一直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坏事要发生,零零散散只有一点点印象,可能和以前的事有关。您也知道,人到中年,记忆力大不如前,很多事情都记得不是很清楚了。我想请您帮我恢复。”
老柯笑道:“这个太难了。人的脑子里装满了各种记忆,把记忆提取出来当做影片来播放,能够放几十年呢。你想恢复没印象的记忆,无异于大海捞针,太困难了。除非是某件事情你记得一半,想把另一半恢复过来,我勉勉强强能帮你,但是你现在毫无印象,这个忙我帮不了。而且我退出江湖很多年,当年的技术都忘记了。”
卢生满脸失落。
老柯劝慰道:“既然你的大脑选择将那段记忆忘掉,肯定是不好的事情,不好的事情何必再想起来呢?不用想太多,活在回忆里没什么用,要活在当下。”
卢生唉声叹气,见老柯不能帮忙,再坚持也没什么意义,就纯粹地和老柯喝酒。
待卢生喝得醉醺醺地回去,老柯的眼睛多了许多痛苦之意。其实他能帮助卢生,他宝刀未老。但是他一旦帮卢生恢复记忆,卢生脑子里的负面情绪就会积累在他的大脑中,甚至唤醒他刻意消除的其他心理情绪垃圾和负面记忆,这样会把自己逼疯。他不能冒这个风险。
目前掌握删除记忆和恢复记忆的心理学大师极其稀少,一旦老柯帮人恢复记忆的事情传开,又会有无数人来找他。他不希望他平静的生活被打破。
他收拾完店面,回家休息。他轻手轻脚地开门、走路,可惜还是把他女儿吵醒了。他女儿生下来有脑瘫,影响了智力和肢体发育,而且有些神经衰弱,一点点声响就容易吵醒她的睡眠。
“爸,以后早点下班吧,太晚了,我怕你身体扛不住。”女儿虽然智力发育迟缓,但不是傻/子,只是比同龄人反应慢一些而已。她今年二十岁,智力水平在十二三岁左右。
02.
老柯知道她是脑子里有器质性病变,也就是某个部位受了损伤,需要去脑科医院治疗。他打听过治疗费用,极其昂贵,他暂时承受不住,所以才拼命工作挣钱。
“没事,老爸老当益壮。你早点睡,明天带你去图书馆看书。”老柯安慰道。他望着女儿的脸,心中荡漾着无数父爱。女儿其实挺漂亮,但是智力缺陷影响了这个人的气质,看起来有点呆板。到了结婚年纪了,可是哪个好人家愿意娶一个脑瘫?他得抓紧时间挣钱给女儿治病,还要准备些彩礼,不能让男方小瞧了。
说到底,他需要钱。
卢生隔三差五来老柯的店子转,偶尔请教下心理学的问题,多数时候聊天发牢骚。原来卢生的妻子怀孕了。他在几年前生过一个女儿,可惜生出来没多久就夭折了,夫妻二人都抑郁了许久。这两年才克服心理阴影,现在好不容易又怀上,妻子又缠上了产前抑郁症。卢生跟着郁闷。
老柯只是笑。
卢生见过老柯女儿两回,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他们单位有一些新来的小伙子,要不要介绍介绍。老柯表示欢迎,只是现在女儿的病还没治好,恐怕没人会真心喜欢。卢生了解小柯的病,非常感慨。
有一天,卢生十分惊恐地来找老柯,说一定请老柯要帮忙。他愿意帮助小柯治病,提供五万医疗费当做给酬劳。
老柯有些心动,问怎么了。
卢生深吸一口气,说:“今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看守所打来的,说我妈即将出狱,让我去接她。”
“你母亲在坐牢?”
“是啊,可是我完全不记得我老妈在坐牢啊,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坐牢。我还一直以为她在老家!柯老师,你得帮帮我,帮我恢复记忆,我不知道我妈妈出狱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您放心,您帮我,我也帮你,我帮你给你女儿治病。”
“不怎么孝顺啊,没怎么给家里打电话。”老柯心里想。他思索良久,说:“看来你当年对这件事记忆深刻,而且现在想起来了一些,我试试看,看看能不能帮你恢复。”
卢生大喜过望。
老柯说:“我也不知道重出江湖是不是好事。我来帮你恢复,前提是你得绝对信任我,一切按我说的做。”
“那是自然。”
“先找个安静的地方。”
“去我办公室吧。”
“我尽可能地提取记忆,然后再把所有细节都告诉你。你本人会慢慢恢复记忆。”
“这就很好了。”
卢生是一家公司的高管,有独/立的办公室,非常安静。
老柯开始展开催眠,提取记忆。
三个小时后,卢生醒了。
老柯满头大汗,大声喘气。
“提取了吗?”
“提取了。我现在告诉你,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卢生看到老柯郑重其事的样子,不禁忐忑起来。“您说,我准备好了。”
老柯喝了一大杯水,说:“你第一个女儿不是病死夭折,而是被人杀死的。”
“啊!”卢生腾地站起来。“谁?谁这么残忍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不是别人,正是你妈!”
“不可能!”卢生大叫道。
老柯也不敢相信,他说:“你母亲重男轻女思想很严重。她看到你老婆生的是女儿,十分生气,想让你们再生一个,你们都不肯。你母亲见你违背她的意愿站在你媳妇儿那边,更加愤怒,于是把你女儿摔死了。”
卢生无力地坐下。他知道他妈妈/的确重男轻女,以她平常的脾气真的能做出这种事。
“你妈妈故意杀人,被公/安局抓走了,判了死刑。但是你觉得老人家罪不至死,而且当地的重男轻女思想非常普遍,很多人都觉得你妈妈/的想法和行为没有问题,于是都为你妈妈求情,几千人写联/名信。那个法官好像是你的什么亲戚,综合考虑,最后改死刑为十年。你老婆不能接受这个现实,你自己也很难过,一边是老婆一边是老妈中间是自己女儿。你们俩都抑郁了。”
“我完全不记得了!”卢生无比痛苦。“怎么会这样?”
老柯其实也受到极大震动。他继续说:“后来你们找到我,让我帮你删除这段记忆。我也帮了。后来你们搬家,身边也没人提这件事,你们就彻底忘记了。现在你老妈要出狱了,你的潜意识害怕你和你老婆想起当年你老妈杀孙这件事,所以忐忑不安。现在你妈妈要出狱,如果让你老婆知道了你们的大女儿是被婆婆亲手杀死的……”
卢生痛苦地抱住自己的头:“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03.
卢生把乞求的目光望向老柯,说:“柯老师您得帮我!帮我把我妈杀我女儿的记忆删除掉!不然我们这个家就毁了!”
老柯之所以不愿意给人删除记忆和提取记忆,就是不想接触这些耸人听闻的罪恶。在卢生之前,他怎么都不会想到有奶奶会亲手杀掉孙女。他更担心自己某些不好的记忆被挖掘出来。
卢生咬咬牙,说:“柯老师,我知道您干这个有一定的风险。我这些年做生意赚了一点钱。只要您能帮我解决这个问题,费用方面都好说。”
老柯想起小柯稚/嫩清澈的眼神和不太协调的四肢,捏紧拳头,说:“好。我答应你。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有时候忘记比铭记要好得多。”
卢生千恩万谢。
卢生妈妈出狱后,没有到卢生家里来,而是回到卢生老家,那里安静,方便删除记忆。卢生妈妈看起来非常慈祥,外人绝对想不到她能残暴到摔死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她这十年来每天都在琢磨着摔死孙女这件事儿,记忆盘根错节,就好像每本书上都有顽劣孩童的信笔涂鸦,老柯要用橡皮把所有书页上的所有涂鸦都擦除掉。这是一个力气活儿。
老柯把生意交给两个亲戚,自己和卢生一起去他老家待了一个星期,废了自己半条命才完成任务。删除记忆是一个极其耗费脑力的工作,老柯差点虚脱。
回到江城后,卢生一家经常来老柯麻辣烫坐会儿。他老妈照顾一家人,和睦相处,似乎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卢生老婆怀胎九月,自然不能吃麻辣烫这种食物,只是他们都觉得老柯是个好人,和他聊天很有意思,所以愿意来找他。
老柯乐得如此。
卢生已经把房子挂在中介了,哪天卖出去个好价格,就把钱支付给老柯。老柯高兴得不得了。他开始琢磨带小柯出去旅游,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有一天,老柯正在招呼客人,卢生慌里慌张地跑过来,脸色苍白。老柯问:“怎么了?你媳妇儿生了么?这么紧张?”
卢生掏出他的手机,说:“我收到恐吓短信。”
老柯拿过来一瞧,上面写着:还记得十八年前的两条人命吗?我想找你好好谈谈。他抬头望着卢生,说:“什么意思?你以前害死过人么?”
“怎么可能!”卢生激动起来。“我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怎么可能害死人!就算害死人也早就被警察抓起来槍毙了。”
“那你担心什么呢?可能是别人发错了。”
“发错了就好了。这几天我发现有人跟踪我,心里发毛。我能感受到有人在背后看我。明槍易躲暗箭难防,这些年我的生意做得不错,虽然说人际关系挺好,但免不了有竞争,有竞争就会有人失败。我猜有生意上的竞争对手故意找人吓唬我。可是不太可能。上次你帮我提取记忆,我想起了很多事情的一鳞片爪。我以前找过你,就是为了删除记忆,可能删除了很多。我觉得在二十年前发生了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这件事涉及两条人命,人肯定不是我杀的,但是可能跟我有关。以前只想着逃避,现在我想主动面对。”
老柯严肃起来,说:“你的意思是让我再帮你提取记忆?”
“是的!”卢生用力点头。“当然了,我不会让你白干,有报酬。”
“你可要想清楚,那段被删除的记忆可能让你极度痛苦,你再次提取出来会让你更加痛苦。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柯老师,年轻的时候我过得浑浑噩噩,现在四十了,四十而不惑,我想把日子过得清楚一点明白一点。”
“有这个想法是好的,我支持你。”
“什么时候有空?再去我的办公室吧。”
“明天上午。”
再次来到卢生办公室,老何有些犹豫。他害怕自己的记忆闸门被打开,害怕记忆中的洪水猛兽吞没他的生活。但是他要为小柯治病,他要挣钱!
他施展催眠术。
一直到了天黑,老柯才提取完相关记忆。
他毛骨悚然,再次震惊于世界上竟然会发生这种事。
卢生被老柯的脸色吓到了。“柯老师,那是一件什么事?”
“唉,真是惨啊。我真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情。”老柯一脸的痛苦。他害怕的事情慢慢来了,那些体现人类内心阴暗深处的故事让他浑身颤/抖,心情久久难以平静。
“快告诉我吧!我扛得住。”卢生迫不及待地说。
老柯娓娓道来。
04.
事情发生在二十年前。
当时卢生是一个小学老师,在老家的小镇上教数学,兼任班主任。那正是严抓计划生育的年代。
卢生班上有一个小姑娘,人挺聪明,但是长得不好看,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整个一歪瓜裂枣。小姑娘家是酿酒的,她身上总是一股酒糟味。班上的其他同学都不是很喜欢她。不过卢生对她还不错。
有一天下午放学,小姑娘没有回家,反而跟着卢生到他办公室,脸上心事重重。
卢生问她:“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小姑娘张嘴,还没说话就哭出来了,泪雨滂沱。
卢生以为有同学欺负她了,连忙安慰:“是不是有人对你不好啊?跟老师说,老师替你出头。”
小姑娘哭个不停,肩膀一耸一耸,最后才说:“我爸妈不要我了。呜呜呜。”
卢生以为小姑娘挨了家长揍,便笑道:“为什么啊?”
小姑娘目光中露出恐惧,说:“妈妈肚子又大了,他们去医院,医生说这次是男孩子。村/长说我们家有我了,不能再生。我妈妈想要弟弟,就不要我了。”
卢生很生气:“要把你赶走吗?”
小姑娘说:“我不知道。昨天晚上,我听到妈妈悄悄跟爸爸说,要把我弄死,我死了,他们就能要弟弟了。我不敢跟亲戚们说,怕他们也不要我。”
卢生哭笑不得。经常有家长吓唬孩子,说要把孩子卖掉,或者扔出去给野狗吃掉,孩子往往被吓得够呛。卢生不以为意,说:“放心啦,你爸爸妈妈骗你的,你要听话,好好读书,他们怎么会舍得不要你呢。快回家吧。”
小姑娘半信半疑,擦干眼泪回去了。
第二天小姑娘没有来上学。卢生非常奇怪,下午放学后去家访,发现小孩子家竟然摆着花圈和一口小棺材!
小姑娘爸爸说她得了怪病,在家病死了,正张罗着丧事。
卢生极其震惊,怀疑小姑娘真是被父母杀死了。他不顾父母和众亲属的劝阻,跑到小姑娘尸体面前,看到小姑娘永远闭上了双眼,而身上并没有什么伤痕。卢生非常怀疑小姑娘的死,回到镇上后越想越不对劲,于是连夜跑到派出所报警。
民警听说死人了也很重视,派人去查看,卢生跟着去。民警问父母小孩子是什么病,有什么症状,什么时候发病。他们都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只强调自己伤心过度记不得了。民警见他们形迹可疑,便上报公/安局,公/安局派法医过来鉴定,的确没有发现任何外伤。
父母以为摆脱嫌疑了,法医却发现了内伤:小姑娘的嘴巴咽喉和身体里的器官都受到了严重伤害,进一步检查发现,那都是烫伤。法医推断出结论,认为父母是用倒酒的漏斗往小姑娘嘴里灌开水,活活烫死的!她的五脏六腑全部被烫得稀巴烂。
这起案子的真相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谁会想到父母会如此残忍地对待自己的女儿?
这件杀人案很简单,就是父母重男轻女,又担心计划生育,于是杀掉女儿生一个儿子。
案子影响极其恶劣,妻子是主谋,被判死刑,当时她怀胎十月,公/安机关让她生下来后,才实施槍毙。槍毙的地点在长江边,无数人过去围观。而父亲是从犯,也被判了二十年。
凶手受到惩罚,但是死者不能复生。
卢生极其懊恼和痛苦,如果他当时相信小姑娘说的话,提前去她家里沟通,说不定能够阻止这起惨案。何况村子里重男轻女的思想一直比较严重,他深有体会,更应该相信小姑娘。可是,他凭着人的本能认为父母不会杀自己幼小的孩子,所以选择了忽略。这就造成了一条年轻生命的夭折。
他无法原谅自己。
他每个晚上都被小姑娘生前的眼泪和死后的遗体所惊醒,总是梦到小姑娘哭着质问为什么不救她。卢生不堪其扰,不敢面对身边所有人,于是辞职了,并且搬家搬到了一个都是陌生人的地方。
他依旧无法面对这一切,想忘掉,经人介绍找到了当时开心理诊所的老柯,请老柯删除这段记忆。老柯删除记忆之前,都得让当事人仔细描述这一切,从而采取相应的措施。
他听闻这件惨案后,也经常做噩梦。类似残忍的的案件太多,他难以面对,后来干脆转行,不再从事心理工作。
现在距离当初惨案的发生已经过去二十年。那个父亲也该出狱了。
那父亲肯定特别恨他,如果不是卢生,他老婆不会死,他也不会坐牢。他有一百个理由找卢生报仇!
卢生回想起一切,心中塞满了恐惧:“完了完了,他会不会对我即将出生的孩子下手?”
05.
仇恨的持续时间往往很长,并且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发酵。
那个残忍的父亲可能不觉得自己有错,反而怪罪卢生报警,让他家破人亡。如今他出狱,根据他目前发的威胁短信和跟踪尾随的行为来看,他即将展开复仇。
老柯建议道:“那个人打听到你的号码,估计也知道你家在这里。你要不要暂时搬家,避一避风头?”
卢生紧紧皱着眉头:“我老婆马上就要生了,这时候怎么搬家?再过几天就是预产期,我们得搬到医院去。医院人那么多,那个人更容易下手。唉,难道做好人就要被坏人报复吗?”
老柯问道:“他叫什么?长什么模样?我帮你留意一下,万一碰到了,我就告诉你,你好提前提防。”
卢生思索片刻,说:“他名字很普通,叫孙建国,以前身上一股酒糟味,脸上一个大酒糟鼻,双眼稀松,总没是睡醒的样子,看起来老老实实的。以前我跟他不是很熟。现在他长什么模样我也不记得了。我先回家吧,让公司的几个年轻小伙子过来帮忙照顾一下,免得孙建国突然下手。”
他不由得风声鹤唳。
很快就到了预产期,他们到省妇幼医院去,谁知没有床位,医生说距离出生还有很长时间,暂时不需要住院,等羊水出来了再来,让他们先回去。卢生非常生气,但是来医院的所有产妇都是这样子。假设一个产妇是5号生,医生顶多让她4号来住院,3号来不可能有床位,实在太紧张了。
老柯每天帮忙盯着来来往往的人,一直没见到那个孙连成,但是他的精神越来越紧张,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或者有什么不好的记忆要从脑海里迸发出来。
又过了几天,卢生的孩子出生了,全家皆大欢喜。
有一天晚上卢生特意跑到老柯这里发喜糖。老柯连胜恭喜。此时晚上十一点多,客人慢慢少了。
卢生准备离开。
一个剃着平头的男人走进老柯麻辣烫的棚子,他手里提着一个大纸袋子。
“几位啊?”老柯招呼道。
“一个。”男人嘶哑着声音说。
老柯看到这个男人长着一个酒糟鼻子,特别醒目。他马上想到孙建国,但是他猜不准是不是,长酒糟鼻的人那么多。他试探着喊:“孙建国?”
已经走出去几步的卢生脚步僵住了。
酒糟鼻抬起头,问:“你认识我?”
老柯有些紧张,说:“听朋友提起过你。”
“是么?”孙建国笑了笑,然后朝着卢生喊:“卢老师,老朋友见面了,不过来聊聊吗?”
卢生慢慢转过身,鼻尖上全是冷汗。他犹犹豫豫,最终鼓起勇气走进棚子,说:“孙建国,你想干什么?是男人就当面说清楚,不要找我家人的麻烦!有事儿冲我来!”他说起来豪气,实则嘴唇在不停地发抖。
孙建国露出惊愕的表情:“找你麻烦?我为什么要找你麻烦?”
卢生极其厌恶:“少装蒜,你不就是恨我当年报警么?”他直直瞪着孙建国。
老柯偷偷摸出手机,准备拨打110报警。
孙建国露出黄牙笑道:“我怎么会怪你呢!我是来谢谢你的!”
卢生越发害怕:“你想干什么?”
孙建国把袋子提上来。
卢生吓得后退两步。
孙建国从里面掏出两瓶酒,说:“估计你误会我了,我的确是来谢谢你的,这是老家人酿的高粱酒,不值什么钱,但好歹是我一份心。”
卢生斜着眼睛看酒瓶:“我不明白。”
孙建国又笑了笑,满脸与年龄不相称的皱纹挤出无数沧桑:“当年我犯下大错,如果不是你报警,我可能根本意识不到我在做什么。这些年,在里面我也想了很多。我和我老婆亲手害死了我家老大,坐牢也是赎罪,否则我这辈子都很良心难安,要痛苦一辈子。出来后,我思考了很多。我知道,当年我家老大长得不好看,很多同学都不喜欢跟她玩,老师们也不是很在意她,只有你关心她。冲着这份情,我就来感谢你。我不太会说话,可能之前发的短信没表达好,吓着你了,请不要见怪。我跟你说声谢谢,也是跟我家老大说对不起。”说着说着孙建国就哭了起来。
棚子里面的客人看到一个大男人说哭就哭,都很好奇。
卢生递过几张卫生纸。他能理解孙建国的心情,因为他的大女儿也间接死在他的手里。他问道:“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06.
孙建国用手背擦干眼泪,说:“我也不知道我该干些什么。我在牢里试过撞墙自杀,被抢救回来了,但是大脑受了一些损伤,很多事情想不起来了。我想把那些失去的记忆找回来。”
卢生劝解道:“过去就过去了,不好的回忆何必再找出来?自找苦吃。”
孙建国很着急:“必须得想起来啊!当年我老婆还怀着我家老/二,还没等生出来,我就进去了。后来狱警告诉我老婆生了,给我亲戚抚养,我忘记了是哪个亲戚,实在想不起来。我出狱后回家,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亲戚们也都搬走了。我一个人都不认识。现在我唯一的亲人就是我家老/二。我想找他,但是我想不起来是哪个亲戚好心收留的他,也想不起来亲戚们怎么都不见了。”
卢生问:“你爸爸妈妈呢?你弟弟呢?我记得他们身体都挺好的。”
孙建国十分茫然:“都没了。他们都不在家。我问村子里的人,他们都害怕我,都说不知道。只有一个小孩子说他们都死了,但是不知道他们怎么死的。其余的再怎么打听都不知道了。谁能帮我找回记忆,我愿意一辈子给他当牛做马!”
卢生情不自禁/地瞟向老柯。
孙建国捕捉卢生的眼神,朝老柯跪下来:“请您帮我!我给您打工,不要工钱,只要三顿饭就行!我很能干的!我只想见见我的孩子!”
客人们见孙建国下跪了,更是议论纷纷。
老柯脸上挂不住,把孙建国扶起来:“有话好好说。唉,我也有个女儿。看在你也是父亲的份上,我就帮你吧。但是你们不能告诉别人我有这个本事,不然小心我会翻脸。”
两人点头不止。
老柯说:“等客人们都走了我再帮你,我需要安静的地方,但是现在生意好走不开的。咱们一起吃点吧。”
等到十二点多,客人们都散了。
老柯让两个亲戚先回去休息,让卢生也回家看孩子去。没有别人在场,他才能帮助孙建国提取记忆。
到了凌晨三/点多,老柯提取了孙建国相关记忆,感叹不已。
孙建国满脸期待,有非常忐忑:“柯老师,怎么样?”
老柯望着孙建国,说:“人的大脑是个很神奇的东西,它会主动地帮你把那些会对你造成伤害的记忆抹掉,避免你受伤,你强行要提取出来,会让你再次受苦,你确定要提取吗?”
孙建国急迫地说:“只要让我再见我女儿一眼,就算我死了,我也愿意!”
老柯说:“那我就告诉你吧,你做好心理准备。”
孙建国丢失的记忆要从出狱那年开始说起。记忆来自狱警和其他亲戚探访时的告知。
原来孙建国入狱后没多久,他爸爸就活活气死了。他老婆生下孩子后,被槍毙。孙建国之所以狠心杀死老大,是因为医院β超检查出他老婆肚子里怀了个男孩。他想要男孩子,又担心被罚款……
谁知测得不准,老/二也是女的。她出生的时候难产,导致天生脑瘫,发育迟缓,痴痴呆呆,难以养活。孙建国的妈妈年纪大了,自己照顾自己都够呛。孙建国的弟弟孙建业新婚没多久,还没来得及要孩子,见小孩子可怜,于是帮忙抚养侄女。一家人艰难度日。
而孙建业有个表弟,这个表弟曾经找孙建业的爸爸借一万块钱。他们看在都是亲戚的份儿上,就没有写借条,但是表弟一直没还。孙建业给父亲办完丧事后,想起来这件事,就去找表弟要债。
表弟说没有借条,一口咬定没借钱。
说着说着就吵起来。孙建业不善言谈,被表弟骂得狗血喷头。表弟嘲笑孙建业一家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哥哥是个禽/兽杀自己女儿,他爸爸是个吊死鬼,他本人是个窝囊废。
孙建业平常厚道老实,与人为善,挨了骂只会生气,不会还嘴。这下被气得吐血,但是也没辙,垂头丧气地回家。
孙建国的老妈听说后,她亲自上门讨账。老人家虽然腿脚不方便,但是嘴巴厉害,把表弟一家骂得没有还嘴的机会。表弟媳妇儿很生气,言语之间推了老人一把。老人家身体弱,脑袋撞到门槛上,要了她半条老命。关键时刻她的心脏病犯了,急匆匆出门时没带药,当场死了。
孙建业痛不欲生,把老妈/的尸体接回去,好好安葬,在坟前痛哭。出殡结束的当天晚上,他摸出一杆打鸟的土槍,冲到表弟家里去,把表弟一家都打死,又用斧头砍下表弟的头,提到老妈坟前祭奠,在坟前饮弹身亡。孙建业媳妇听到老公死了,受不了这个打击,从此变得疯疯癫癫,离开村子,生死不知。
孙建国还有一个舅舅。舅舅看到孙建国家女儿没人管,于是带回家抚养。也就是说,孙建国的爸爸、妈妈、弟弟、老婆、大女儿全部死于非命,他的弟媳生死未卜,二女儿在他舅舅那里。
老柯说完后,孙建国慢慢想起来一切。
月圆星稀,他万念俱灰。
老柯的女儿跑到店子里,催老柯赶紧回家,她一个人在家害怕。老柯微笑着说现在就回家。
孙建国望着这对幸福的父女发呆,良久才说:“谢谢你们,我去找我舅舅吧。虽然是我舅舅,但是年龄并比不我大多少,应该还健在。”
“你没事吧?要不要去我家休息?”
“不用,真谢谢你!”
孙建国步履蹒跚,慢慢消失在黑夜里。
望着孙建国离去,老柯越发难受,他感觉孙建国的事情好像跟他有关。那肯定是一段惨痛的记忆。老柯一直拒绝给人提取记忆挣钱,就是怕这段记忆再次伤害他。
可是眼看着卢生和孙建国都有勇气面对自己,他为什么不能?
他不愿意一辈子活得稀里糊涂。
他和小柯一起回家。他来到自己的房间,对着镜子催眠自己,他打算提取自己的记忆。
07.
老柯对着镜子试着催眠自己,但是失败了。
他不敢面对曾经的自己,肯定是有什么极其负面的记忆让他不敢直视。
他一时间丧失了提取记忆的勇气。但是他更害怕他女儿以后自己查出来那段记忆。
据他所知,能够自由精确提取记忆的心理学大师并不多,屈指可数。整个江东省只有两个,其中一个是他,另外一个他的同学。这位同学在江城中心医院的精神心理科当医生,叫谢必安。
老柯有点畏惧谢必安。
谢必安身材高大,一双眼睛似乎能看穿所有人的内心。老柯不敢和他对视。谢必安身上充满了奇怪的地方,比如他的容貌二三十年没变。老柯和谢必安一起读研究生时,大概都是二十五岁左右,三十多年过去了,老柯成了个糟老头子,谢必安却依然保持着年轻人的活力与朝气。
只能说谢必安懂得保养。娱乐圈好像有几个人五六十岁看起来很年轻,但是他们那是善于化妆,他不相信谢必安这种人会刻意去化妆。
老柯躺在床上睡不着,最终还是决定去找谢必安。
他上午去医院,挂了一个号,排了许久的队走进诊室。
谢必安坐在窗户后面,他高大壮硕的身躯挡住了一半的窗户。他看到新进来的病人,微微一笑:“老柯,好久不见。你来找我怎么还挂号?”
老柯笑道:“一码归一码。免得别人说我走后门。”
谢必安靠在椅背上,说:“怎么,遇到什么麻烦了?”
老柯看了看门外,低声说:“是啊,我想请你帮个忙,帮我提取一段记忆。”
谢必安有些奇怪,问:“你当年找我删除记忆,现在又找我提取记忆?”
老柯更吃惊:“我来找过你?我怎么都不记得了。”
谢必安笑道:“因为我把你找我的记忆也删除了,”
“哦,原来如此,你能帮我恢复吗?”老柯问。
“不用恢复,我记得。我可以直接说给你听。”谢必安微笑着说。
老柯突然觉得谢必安微笑非常危险。
“你确认要恢复吗?”
这个问题老柯多次问别人,这次轮到谢必安问他。
老柯悠悠叹道:“恢复吧,这么大年纪了,早就看淡了很多事情,无所谓了。”
“是吗?那你做好心理准备。”谢必安给老柯泡了一杯茶。
……
老柯尘封已久的记忆要从十年前说起。
老柯老家在农村,他大学毕业之后在外地工作,很少回家,经常给家里打电话。有一天他妈妈告诉他老家发生了一件惨案。说的是他家邻居有个老头子,是捡破烂的。老头子年纪虽然大,但是身体还很健壮,每天的收入不错。那时候外来人员比较少,附近的破烂几乎被他承包了。
有一天老头子大清早出门捡破烂,结果在路边发现一具学生的尸体,死得非常惨。尸体的脸被砸得稀巴烂,面目全非,根本看不出来原本模样。老头子吓得半死,赶紧报警。
警察过来查案,发现这是一具男尸,身上有重物撞/击的伤痕,但是不致死。真正致死的是男尸脑袋上的创伤,被重物砸了很多下。奇怪的是男尸的牙齿都敲碎了,舌头也被拔走。这样的尸体非常少见。
他们进一步检查,看到男尸穿着校服,年纪不大,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他们迅速展开调查,看是不是附近村民家的孩子。
很快有人来认领尸体了,是尸体的父亲。这位父亲叫周正,家里还有个女儿。他看到儿子的尸体顿时嚎啕大哭,闻者莫不伤心流泪。
尸体所在的位置在一条柏油路旁边,和高速路出口比较近,车来车往,有非常多的大货车。
警察初步断定是下高速的货车司机疲劳驾驶,天蒙蒙亮没看清楚路,撞到了小周。司机下车查看,发现小周并没有死。交通事故撞死人需要给家属支付大量的赔偿,他这半辈子都白干了。更担心的是没撞死而是撞残,那么司机整个人生都得搭进去。
司机看到小周还没死,犹豫着要不要报警送医院,最终他决定逃跑。可是他担心小孩子看到了他的车牌,醒后告诉别人,于是恶向胆边生,挖掉小周的眼睛。又担心小孩子用嘴巴说话告状,又敲掉牙齿。最后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打死他。
果然,警察在尸体旁边发现不少血迹。但是没找到凶器,极可能被凶手带走了。
农村没有摄像头,案发时间太早,没人看到那个司机和货车。案子不了了之。周正十分难过,每天都跑到高速路口徘徊,拦住过路司机问他有没有看到货车撞到过小孩子,那些司机都把他当神经病。
后来,周正被车撞死。
08.
老婆伤心欲绝,儿子和丈夫都死了,只剩下一个女儿。而这个女儿并不是亲生的,是帮一个外甥抚养的。更严重的问题是,这个女儿患有脑瘫,智力发育迟缓。周正老婆看不到未来,喝农药自杀,跟随丈夫和儿子的脚步。
这个脑瘫女儿失去了所有亲人,眼看就要饿死在某个角落,一个好心人过来领养了她。村民们纷纷赞美这个好心人。
谢必安讲完了。
老柯瘫坐在椅子上,良久,苦笑着说:“原来是凶手是我!”
他想起来了一切。
他当年疲劳驾驶,撞伤了周正的儿子,一时狠心杀了他,逃之夭夭。他每天都活在内疚和恐惧之中,他亲手杀了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男孩。他开始关注周正一家的情况,琢磨着要不要自首。当他听闻周正夫妻都死了只留下一个脑瘫女童,他的愧疚积累到顶点。他不想自首了,一旦自首死刑跑不了,他想抚养这个脑瘫女童。
于是他回到老家,收养了这个身世可怜的女童,取名为柯小雪。柯小雪智力欠缺,不过也是个好事,她不觉得生活有多苦。
老柯把柯小雪当做亲生女儿来抚养,他的老婆对此非常不满,以至于后来离婚,老柯干脆带着柯小雪相依为命。可是他依旧生活在恐惧当中,他害怕柯小雪知道真相后接受不了,所以找到谢必安,请他删除这段记忆。
虽然老柯有点害怕谢必安,但是非常信任谢必安。谢必安也成功帮他删除了,甚至修改了某部分记忆,老柯认为柯小雪就是他亲生的。反正他老婆和女儿都搬到美/国去了,几乎没什么来往,也没人知道柯小雪的来历。
而随着卢生和孙建国的出现,柯小雪的身世呼之欲出,并且不停地刺/激着老柯脑海中深藏的记忆,折/磨得老柯难以忍受。
谢必安问:“你怎么想,是坚持自首?还是好好活下去,帮助柯小雪恢复健康再找个好男人嫁了?”
老柯不知如何回答,嘴里念叨着:“杀人偿命……杀人偿命啊!”
谢必安说道:“的确,杀人偿命。你杀了周正的儿子,当然要付出代价。但是你现在要是去自首,判了死刑,谁来照顾柯小雪?柯小雪生得这么漂亮,无数人对她垂涎三尺,你要是死了,岂不是又间接把柯小雪陷入死地?我建议你安排好了柯小雪的后半生,再去自首。”
老柯茅塞顿开,说:“是啊,我已经害了一条人命,不能再害第二条……多谢。”
“客气。”
老柯离开就诊室,推开门的时候,又转过头来,说:“那个孙建国应该知道柯小雪其实就是他的女儿。”
“为什么呢?”谢必安微笑着问。
“我在家里见过他们家的全家福,孙建国的媳妇儿,长得和小雪,几乎是一模一样。孙建国肯定不知道我是杀手凶手,但是他知道我会对小雪好!所以,他默默离开了。”老柯悠悠叹道:“人犯了错误,就得去面对,去偿还,去付出代价,一味地躲避,不是好事啊。老谢,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