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将军2
这个传闻中极其疼宠自家外甥的皇帝步步下墙,冷肃的面容没有丝毫动容。
身后的皇后恍惚看着这人的背影,想起一日前的夜谈。
“陛下!秦空不过是说着玩的,您怎么就答应了他从军呢?他年纪还……”
“闭嘴。”
冷冷的声音打断了她。
这个帝王眉目和善,俨然一副仁君相。
说出口的话,宛如九尺冰川,字字透寒入骨。
“大康需要一个将军,他想去就让他去。”
“做好你分内的事。”
皇后看着高墙下皇帝的背影,苦笑一声。
身为一个舅舅,他无疑疼爱秦空。可身为一个皇帝,他明显更合格。
前几日大殿之上。
“秦空,朕给过你这么多次机会,你还是要走。”
皇帝怒斥下跪的少年。
“你只要再等等,不过两三年的时间,就会有接替威武大将军的人出现。”
“可你非要趟这浑水!非要丢命!真以为朕会永远纵着你吗?!”
是!他如何不知秦空才是最好的选择!
威武大将军之子,只这一个身份就可以抵得了皇帝身后千千万万个武将。
秦侯是大康朝的支柱,是脊梁和后盾。秦侯倒了,所以大康朝颓靡至今,所以蛮夷部族敢这么放肆。
只要把秦空扔战场上,就是什么也不做,也能振奋人心,旌旗鸣鼓。
比皇帝如今背后培养将才耗费的时间和心力更少。
可就是为了护住秦空,为了让自己好歹有个像样的亲人,皇帝才不愿秦空走秦侯的老路。
皇帝让他学诗词歌赋,秦空偏逃学去练武。
让他安心在京城娶妻纳妾,安稳度日,他偏研究兵书兵法,吵闹着上阵杀敌。
“秦空不愿。”
“家养的鸟儿是衣食无忧,可不如雄鹰来的自在。就算缺衣少食,蓬头垢面,朝不保夕,只要知道自己的身后是国,有亲人,秦空就认为值得。”
“衣食住行不过是鸿毛,实现心中夙愿才是泰山。”
“轻如鸿毛弥不足重之泰山”
秦空眼神明亮,字字铿锵有力。
金鼓鸣声响起,前进的旌旗飘扬。
威武大将军,玉面军师,顾泽校尉……
他们熟悉的音容笑貌在远去,徒留下残破的尸身在大漠风干,被烈日烤灼,被秃鹫啃食。
“人人都怕血染沙场,在秦空看来杀得是敌,救得是国。”
高座上的帝王嘴唇嗫嚅,说不出一句话。
自以为的好心好意变成了束缚秦空的枷锁,让他恼羞成怒。
可看着底下秦空笔直的腰板,坚毅的眼神,满心的愤怒和无力如流水般泄出去,化成了叹息。
“你、你不要后悔。”
秦空冲皇帝笑得相当明媚。
“不悔。”
站立,行礼。傲骨铮铮,不偏不倚。
“秦空告辞。”
秦空告辞后,步履蹒跚朝殿外走,边走边喊。
“皇舅,你不用留我,就算秦空跪了太长时间脚酸腿软也不用留我,不过就是走慢点,忍着疼走回府罢了,多大点事!”
“……”小畜生!
没听到身后的挽留,秦空嗷嗷的更起劲儿了。
“就算秦空没爹没娘,回家不过就几个仆从的害怕恐惧,没有关心,没有热饭热水,那也没关系,秦空会坚强的!”
身后的皇帝脸黑如锅底。
“皇……”
“给朕滚回来!”
“好嘞!”
……
想到前几日自己在大殿上和皇帝呛声,赢了还卖惨耍赖抱着皇舅大腿哭。
秦空:“哈哈哈哈哈哈。”
此时明月高悬,夜色撩人,清风如凉水浸润着秦空的肌肤。
一颗歪扭的巨树横七竖八地在天地里生长,顶上承接着在枝干里横躺的秦空,底下绑着一个棕黑毛发的烈马。
秦空策马两三个时辰,等到月上柳梢头这才停下,花了些时间才找到这棵树。
乍一见这树,不禁啧啧称奇。
“真丑。”
遂躺之。
“小马,你安心跟我,主人绝对会对你好的。”
躺树上的秦空恬不知耻地对着树下被捆绑的烈马循循善诱。
“就算你现在吃不好,睡不好,等上了战场也可能丢命。但你放心,有了后代主人一定对你孩子好,把你孩子培养成一代神马,跟主人再上战场!”
秦空显然觉得自己做的很对。
叨叨一大通,什么“等我发了给你买最好的粮草”或者“有我一碗饭,绝对有你一口汤喝”。
更甚至此人抓耳挠腮,良久以一句“实在不行我出卖色相,给卖马场场主做上门女婿,绝对给你找一匹漂亮母马”作为结尾。
马:傻x主人。
秦空不觉得自己傻x,相反还觉得自己可真聪明。
他长这么好看呢!资源不能浪费啊!
等到时候一不小心打了败仗,凭着这一张脸深入敌营色诱,他也觉得能成功。
谁让他好看呢。
这时的秦空早闭了嘴,安安心心的闭眼睡觉。
早睡早起,明天还得赶路呢。
大漠无边,悠悠长长的号角响彻云霄。
马蹄哒哒在沙地上飞扬,尘土横飞。一队银甲士兵随着骏马的奔跑而身体起伏,银色的,冰冷的盔甲闪烁着光辉。
旌旗飘扬,金鼓呜鸣。肃穆压抑的气氛下,每个人都在朝着前方的战场奔去。
他们是援兵。
领头的是个二十上下的青年。
青年打头阵,银色的盔甲包裹着他还有几分单薄的身体,他伏着身,在夜空里“簌簌”策马奔腾,冷冽的风刮着他的脸颊,留下阵痛。
青年眼神犀利冷淡,早就没有了三月前的闲散,整个人如一张蓄势待发的弓,绷紧,拉满。
黑篮的夜空笼罩着底下凄烈绝望的战场。
箭随心动,射进的人瞬间血肉横飞。砍刀一扬,肢体断裂,从身上掉下来。冷剑一刺,血线从脖颈浮现,人软绵绵倒地。
所有人都在杀,杀红了眼,只知道挥舞着手中的兵器,把敌人剁成肉泥。夜色的天空被火烧成了血色。
大康士兵绝望哀嚎,被蛮夷肆意屠杀。
张大柱手持砍刀,骑在马上,疯狂乱砍,整个人处于疯癫绝望的状态。
太多了!
杀不完!
太多了!
脑子一片空白,被血色染红,他想不起来自己年老的爹娘,想不起来还在孕中的小媳妇,或者他不能想,不敢想。
一想就绝望,一想就连拿起刀的力气也没了。
只能杀!
可真的太多了,杀不完,回不去,他都快忘了爹娘唠唠叨叨的叮嘱,忘了媳妇看着他离去时的眼泪。
他回不去了,可连自己孩子的面都没见过。
“啊!!!”他嘶吼着狠狠把刀砍进了敌人的脖子里。
敌人双眼瞬间充血,“嗬嗬”了两声,不甘倒地。
就是这一个停顿,张大柱突然就被人高马大的一个蛮人扫了下去,一根粗壮简陋的长戟狠狠朝他心口插去。
张大柱反应极快,“刷”的拿刀立挡,刀侧卡着心口,做了最后一道防线。
前线吃紧,只能堪堪吃饱饭,瘦弱的张大柱怎么可能比得过人高马大的外族,长戟缓缓下移,刺破了衣服,刺破了皮肉。
不能死……
谁来……救救他……
含恨的红眼珠死死盯着马上的蛮夷,充满怨恨的眼神让男人心里发凉。
男人大怒,手上力气更大,正要把长戟彻底捅进张大柱心口的时候,突然一声长鸣惊响大漠!
“呜……呜……”号角在吹响,沉闷的声音直吹到人心里。
援军到了!
“杀!!!!”
群声响起,四面起伏,来自四面八方的援军杀进战场,手起刀落,场面瞬时变幻!
为首的银甲青年手里冷剑一扬,厉喝声振聋发聩。
“杀光!”
张大柱心里突然荡起一股希望,激烈的让他说不出一个字,无声的力气好像又突然回到了身上。
他“喝!”了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抬脚一踹,似乎踹断了马的腿骨。
马儿嘶鸣一声,甩头摇身,把大惊失色的男人从马背上狠摔了下来。
先是援军到达,再是马儿失控,男人骇得从地上爬起转身就跑,还没几步路,一把刀拦腰斩断他的身体。
艰难转头,发现是刚刚差点被他杀于马下的瘦弱中原人。
张大柱喘着粗气,缓过气来立马又拿刀乱砍。
这一次他不再恐惧,因为他知道后盾到了。
秦空驾着马,手腕挥动之间前方一人倒地。
又快又狠。
身后陡然传来破空声。
躬身侧腰,敏捷躲过袭来的大刀,全身肌肉紧绷,腰部发力,左肘向后怼,直接把偷袭的人怼了下去,同时右手发力,一道银线划过。
尸体落地,脖颈被划的半开,汩汩地喷血。
沙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秦空化成了猎豹,在这座杀人窟里肆意绞弄,猎杀敌人再吞吃入腹。
喊杀声,哀嚎声,铁器相撞的“铮铮”声交织。
血红的夜空里,无数英魂在嘶吼,无尽的狂风在咆哮。猩红的眼珠在夜里移动,奔走,相撞,最后带走其中一对猩红眼睛。
从黑夜到天将将亮,狂怒的声音渐歇,变得平静。
秦风喘着气停下了马,环顾四周,残破的尸体成堆,已经杀光了所有的敌人。
还站着的,都是大康的将领、士兵。
他们站立着,直坐着,无一例外的都是用崇敬的眼神注视着立在棕黑色宝马上的青年。
昨晚力挽狂澜,带来援军,杀敌四方的青年。
烈风呼啸,大漠的清晨冷冽如冰,好像永远也学不会温柔从容。
它只会狂暴的,用尽力气的大吼,把自己的叛逆,烈性,不服淋漓尽致的表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