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心中所惧
打完针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了。
井理洗了澡站在客厅里一直看着沙发,白逸辰摇着头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拎回了房间。
“白,我睡了房间你是不是又要去睡沙发了?”
井理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低着头不看他。
明明是她来打扰他,她住在他家里,但是却是要把主人家赶得去睡沙发。
井理实在不是很过意得去。
“那我不睡沙发睡哪里?我也睡床?怕是不太好吧?你不介意?”
白逸辰故作深沉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打定心思要去逗她。
井理张了张口,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这可是……这怎么可以……
井理第一次觉得脑袋死机了,无论怎么样重启都没办法运行。
白逸辰望着她被吓得呆呆的样子,扯开一抹微笑看着她,抬手把那一头长发使劲地揉乱了。
真是个小笨兔子,真蠢。
“我去拿被子,打地铺。”
白逸辰转身上楼,去储物间里拿厚棉被和毯子,自顾自地在房间地板上把被褥铺好。
“你……睡地上?”井理看他熟练地给自己铺着被褥,拉了张薄薄的毛毯盖在地板上。
地板又硬又凉,睡地板还不如去睡沙发,起码松松软软的要舒服些。
“你发烧刚退,我得在这里看着你,”白逸辰拍拍手拉开衣柜门去拎衣服,“你先睡吧,我去洗澡。”
“嗯。”井理乖乖地应了声,拉开被子窝了进去,盖得只剩下半只小脑袋露在外面。
白逸辰进了淋浴室,脱了衣服拉开淋浴器开关。
暖暖的水一下子从喷头喷出来,把白逸辰的整个人都打湿了。
他仰起头,任凭温水打在他的脸,浑身的气息都很不好。
阴阴沉沉的又带了些害怕,还夹杂了些难以言说的表情。
徐未扬,见到他总是回想起那些很不好的事,这个脑袋都要炸开了。
疼得厉害。
他知道今天徐未扬怎么会问自己这些看起来没头没脑的问题,他也可以理解为什么徐未扬一直想帮他做心理治疗。
他无非是想知道妹妹徐一墨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然后再替一墨去让那些王八蛋都得到他们应有的惩罚。
一墨,不知道她在内蒙古还过得好吗?
发生了那件事以后,徐一墨就彻底消失在了白逸辰的世界里,无影无踪。
他连一点消息都打听不到,也没再见过徐未扬。
再后来相见,大概就是在初三毕业那个暑假,在影视城看到他带着一个女孩。
长得有些像一墨,可是又不是她。
白逸辰狠狠地朝墙面上砸了一拳,疼得难受,却怎么也舒缓不了他的情绪。
白逸辰,你到底还要懦弱到什么时候。
就算没有了那段录像,你也可以做证人不是吗?白逸辰你个懦夫!
匆匆地搓了沐浴露冲干净,他低垂着眼眉进了房间。
井理已经睡熟了,整个人都埋进了被窝里。
白逸辰走到床边摸了摸她漏在外面那半个小脑袋,带着满腔的心事躺进了被子里。
他的睡眠很浅,只要有一点点声音就很容易醒过来。
睡到迷迷糊糊的时候,白逸辰听到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
正准备起来看看,还没反应过来身上就被什么东西砸的生疼。
“嘶——”白逸辰半闭着眼睛疼得倒吸了口凉气,正想把身上的东西一把推开,却觉得有一团温温软软的东西凑到他身上把他抱紧了。
低头一看,是井理连人带被子滚了下床。
就像是把他当个大娃娃似的,抱得紧紧的,拿鼻尖往他怀里蹭了蹭。
白逸辰一把扯开她想把她抱回床上去,才刚把人从身上扯下来,转了个身,就又被人伸手搂住了。
真的是,他家小兔子就这么喜欢粘着他吗?
白逸辰扯开搂在自己身上的小手,让了一边位置给井理,把她带下来的被子给她裹紧了。
凌晨三点,窗外还黑的厉害,白逸辰打了个哈欠转过身就睡了下去。
还没睡得了多久,白逸辰就觉得自己腰上一疼,被人踹了出去。
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上的被子也被人一用力就拽走了。
白逸辰极其不情愿地睁开眼一看,四点半,天才刚刚开始有些微微亮起来。
刚想转身,他就觉得自己屁股上被什么踩着。
扭过头去看,井理伸了只脚踹在他的屁股上,把两张厚被子都拽在自己身上把自己裹得紧紧的。
有点像只毛毛虫,又有点像摊好的煎饼。
白逸辰叹了口气,把那只不安分的小脚挪开才翻过身,掀开被子一角把小脚塞进去。
他伸手去扯被子,却发现被人拽得死死怎么也拉不过来。
算了,都给你吧。
白逸辰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被子窝了进去。
正要闭上眼睛就觉得身上蹭过来一只小东西,伸手就把他抱住了。
白逸辰看着自己怀里的小兔子,忽然觉得自己的自控力和理智完全没有想象的那么厉害。
他好像不是很想把蹭进自己怀里的小兔子扯开第三次。
他只觉得自己鼻息里盈满了香香的牛奶味,还是没忍住就伸手搂住了怀里的小兔子。
突然发现,其实这样也很不错嘛。
忽地,白逸辰就听见井理喃喃自语着什么。
侧过头去听,只听见井理小声地在说着:“小锦鲤,小锦鲤真乖,给你胡萝卜吃。小锦鲤抱起来真舒服。”
白逸辰听得脸都拉了下来,眯起眼睛浑身都散发着凉意。
他第一次有这么一个残忍的念头,就是拎着外面客厅里自己养的那只小白兔去厨房剁了,然后做成麻辣兔头和兔子汤。
笼子里的小锦鲤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把整只兔都缩成了一个白团子,往自己棉团垫子里埋得更深了些。
井理总觉得自己越睡越热,好像身边被人放了个暖炉在对着她烘暖风。
总觉得热的难受,井理扭了扭身子一打开眼睛就对上了白逸辰好看的锁骨。
使劲地眨了眨眼睛,井理发现自己躺在白逸辰怀里,还被他搂得紧紧的。
我绝对是在做梦,对,在做梦!
井理赶紧把眼睛闭上,再张开还是发现自己自己在白逸辰怀里。
完蛋了,难道是自己晚上忍不住然后半夜爬下来的?太龌龊了井理,你怎么可以这样做?
她的脸“腾”地一下就爬上了红绯,整个人热得发烫,心里有些发慌。
井理不安分地扭了扭身子,想挣开白逸辰的手。
“别动,困死了。”
忽的就听见白逸辰懒懒的声音从她头顶穿出来,手上也把她抱得更紧了。
井理抬个头去看,只见白逸辰连眼睛都还没有睁开,光洁的下巴上冒出了一点点青青的胡渣。
原来高中的男生就会长胡子了啊。
井理伸手去摸了摸他的下巴,无声地偷笑起来。
白逸辰觉得有些不舒服,扭着头蹭了蹭她的手。
“不许动,睡觉。”懒懒的语调带了些警告的意味,眼底泛起一片青,一直都没有睁开眼睛。
真的很困吧?
井理把手缩回来,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还是那股很清新的海洋的味道。
“你昨晚是不是睡得很不好啊?”井理小心翼翼地问了句,一动不动的特别乖巧。
“嗯,”白逸辰闭着眼睛轻轻笑了笑,用脸蹭了蹭她的头发,“昨晚没睡好。有只小兔子掉在我身上把我砸醒了,然后还踹我屁股,扯了我的被子,很可怜。”
说得特别委屈巴巴的,特别可怜。
井理有些不好意思,也有些心疼。
她知道自己睡相很不好,但是没想到自己居然滚下床还踹他,还把他被子也抢走了。
可被他这么抱着心里总是觉得很奇怪,也觉得这样很不好。
有点……就有点像夫妻的样子?
而且她真的很害羞,脸红得像是红苹果。
“那你好好睡,我去……我去做早饭?”
言下之意就是要白逸辰放开她,她很别扭,脸上快要烫得不行了。
呵,骚扰了他一晚上让他没睡好,现在就想跑吗?
白逸辰微微睁开了眼,直接伸手把井理的头按进了自己怀里。
“不许动,睡觉,”顿了顿,白逸辰打了个哈欠很是疲惫,“你做过饭吗?等会儿直接起来吃午饭。”
还没等井理再说什么,白逸辰就沉沉地睡过去了。
呼吸声浅浅地喷在她的头上,吹得她的头发有些一飘一飘的。
睡了不知道多久,白逸辰迷迷糊糊间看见了徐一墨在离他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着他在笑,可他怎么跑也跑不到她面前。
忽的一下,就像是有什么飘过,他只觉得自己身子一轻,摔下了悬崖。
回头看过去,徐一墨站在悬崖上看着他,还是在笑。
再一眨眼,徐一墨就在他身边站着,伸手要来掐他脖子。
不,不要,徐一墨!
井理突然感觉到白逸辰整个人抖得厉害,刚要伸手去抱抱他就被人用力地推开了。
“砰”地一声响,井理只觉得自己的后脑勺磕在了床沿上,磕得她生疼。
白逸辰猛地一掀开被子坐起来,整个人都是颤抖的,不停地粗喘着气,还一边念叨着什么“徐一墨”。
突然觉得自己怀里空落落的,白逸辰扭过头一看,才知道井理被自己推开了。
“井理,对不起,”白逸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微哑,脸上扯着一抹苦笑,“是不是很疼?”
满脸都是歉意。
他很少会叫井理的全名,除非是他真的很生气,又或是觉得很抱歉。
井理摸了摸后脑勺,叹了口气挪到他身边,下意识地伸手抱着他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后背。
“梦到什么了?怎么会这样?”
井理还是第一次见白逸辰的反应这么强烈,一点控制都没有了,一定是怕得很厉害。
他的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这大概,是和昨晚见到的那个男人有关吧?
井理敏锐地觉得,昨晚打过照面的那个男人不是什么善茬,他的眼里包含着很强的怨恨。
白逸辰缓过来就起身出去做饭了。
速度很快,一下子就煮了意面,还烙了张鸡蛋煎饼。
井理也不去问他,只是一下一下地戳着面前的意面。
后脑勺还是有点疼。
白逸辰伸手去揉了揉她刚刚磕到的地方,拿起手边的杯子把水一下子全都灌进嘴里。
“小兔子,你是不是在想,我刚刚怎么了?”
他的声音不似平日里那般温和,只是低低的,有些沉冷。
井理也不回答他,她虽然好奇,可似乎这背后的事不是她该去管的。
也许会是一层结了痂却不能痊愈的旧伤疤,一旦揭开就会疼入心扉。
“小兔子,如果我想说,我再告诉你,好不好?”
白逸辰看上去很难受,眼睛里闪着她看不懂情绪,井理有些看不明白。
“好。”只是点点头,乖巧地答应下来了。
吃过饭,白逸辰把碗碟朝水池里一扔就出了阳台把门锁上。
井理乖乖地没有跟出去,只是开了笼子抱起小锦鲤在客厅里。
屋外没了暖气寒意更甚,冷风猎猎如同刀一样往他脸上划过去。
划得他有些生疼,可也让他清醒了许多。
大概他把这件事藏在心底里藏了这么久,自己的愧疚也就越深。
再一想到徐未扬父亲和自己母亲的事,白逸辰只觉得很讨厌自己身上的蓝眼睛。
可他却没法把过错都推给自己已经死去的妈妈,也没法去恨徐未扬的父亲。
这事既然已经发生了,他大概最心疼的只有父亲白一舟,为他觉得不值。
大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白逸辰掏出来看着上面的来电显示在发呆。
一个陌生的内蒙古号码。
内蒙古,是徐一墨。
他接起来,就听到电话那头的人小心翼翼地问了句:“请问,是白逸辰吗?”
白逸辰的瞳孔一下子收缩起来,整个人都觉得脑袋里被糊了一层浆糊。
仿佛还在做梦一样,真的是徐一墨。
“一墨,是我。”他的声音有些哑,低低沉沉的。
“哥哥,你怎么从来都不来看我?”徐一墨抓紧手机,一问出来眼泪就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徐一墨,你姓徐,我不是你哥哥。”
白逸辰深吸了一口气,皱紧了眉头,冷着声音回她。
我不是你的哥哥,我也,不配做你的哥哥。
“你怎么不是我哥哥,我们都是……”徐一墨提高了声音要说出来,却被白逸辰生生地截断了。
“徐一墨,只有徐未扬才是你的哥哥。”
因为他在那个时候保护了你,这么多年了他还在一直为你寻找任何可以成为呈堂证供的线索。
可我什么都不会做,只是因为怨恨,只是因为心里的不快,所以我跑掉了。
“你和娉婷姐是不是一直都没有原谅妈妈?”
“是,从来都没有原谅过,”白逸辰咬紧牙关,狠下心来回答她,“也不可能原谅。你的哥哥,只有徐未扬。”
“我讨厌徐未扬,是他把我从南市送到了内蒙还不许我回去看你,我不喜欢他。”
徐一墨哭得更厉害了,止不住地有些撒泼的感觉。
可是就连她自己都忘了,这电话号码是今天徐未扬发到她手机上的,告诉她这个号码可以打给白逸辰。
徐一墨大概真的,从来都都没有理解过徐未扬这个“哥哥”的良苦用心吧。
“徐一墨,有什么事你就给徐未扬打电话,不要再打过来了。”白逸辰结束了通话,把徐一墨的电话拉进了黑名单。
如果,徐未扬真的顺了她的心愿,不把她送走,把她留在南市,只会让两家人都过得更难受。
也只会让白逸辰内心的厌恶更厉害,心里的愧疚更加深。
白逸辰吹了很久很久的冷风,直到天色有些暗下去了才回屋准备晚餐。
刚洗好米就听见了白娉婷的开门声,拎着一大袋子新鲜食物。
“娉婷姐,你回来了?”井理总觉得白娉婷是个很有趣的人,她只觉得白娉婷好像很喜欢她。
虽然看着好像是白逸辰管理着这个家,但其实白娉婷也做了很多事,一直很迁就自己的弟弟。
“嗯,理理还有没有发烧?”白娉婷放下手里的袋子就过去摸了摸井理的额头。
不烫,看来不用住院了。
“白娉婷,过来。我有话和你说。”白逸辰低着头在洗手上的花菜,再三思索还是把白娉婷叫了过去。
“说,什么?”白娉婷拿过案板上的猪肉放进冰箱里,只觉得有些不好的预感。
“你还记不记得徐一墨?”
白娉婷手上的动作一顿,过了好一阵才回答:“记得。”
她怎么可能会忘记,她忘不了这个人。
“她今天给我打了电话。”
白逸辰的话让她的心头一震,随即就咬了咬牙沉下了一身冷意。
“白逸辰,我说过的,你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她。我恨她,我讨厌妈妈,我也恨徐家那个老不死的。”
白娉婷“啪”地一声将手里的鸡肉摔到白逸辰面前,拿了根胡萝卜一言不发地往井理那里走过去。
还是那么抵触,怕是真的没有办法原谅他们。
白逸辰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心里的不舒服越来越厉害。
压得他心口难受。
看着井理一直低着头在顺小锦鲤的毛,白逸辰突然有种忍不住想把所有事都告诉她的感觉。
井理,你听了以后会不会讨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