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云涌
月光越过琉璃屋檐, 将屋内灯火反射明亮,灯光下千仞雪闭目默坐,过了很久,她才睁开了眼睛。
她神色平静,一如往日
这是从嘉陵关回来的第三日,天灵山脉那夜后,她就回到了武魂城,回到了这座生养过她的城市。
千仞雪轻轻从身上拿出了一个小盒,
盒子里没有其他,只有那枚羽琼石戒指,蓝银金羽,多年前极北时候唐三亲手为她戴上的戒指。
接受天使考核后,她便取下了这枚戒指,然后搁置了三年之久。她虽未佩戴,但她从未离身过,毕竟这枚指环太容易让人察觉端倪了。
为自己,更为他
这世上还轮不到百姓來同情上位者,因比比东这一己私欲…因千家犯下的罪恶,…因一段不堪的往事就让无数鲜活的青年魂断关外,葬身黄土。谁没有爹娘,没有孩儿,这一切都该结束了。
她冰冷的手指摩挲着戒指的纹路,良久,她才将它轻轻带在了手指间,千仞雪望着黑暗,望着黑暗冰冷的房间,她闭眼靠在了那幼时最躲藏的墙角,长裙涂在了那寂寥的黑夜中。
往后两日,她都闭门不出
只再那离去的大前夜
她慢慢踱步在武魂殿,偶有见到她的护卫朝她行礼,千仞雪没在乎这些,她只感受着吹动的凉风,然后停在了长老殿的门前。
从完成天使第八考后,她就没再见过千道流。
这对爷孙似乎已无话可说
千仞雪仰望着殿堂那
她是对千道流有过怨
他跟自己说过他护不住她了
但…世上从来没那些明确的情感
他终究是自己爷爷,唯一的亲人,她倚仗过他,护过她半生。
她闭眼,望着这片繁华宁静的土地,千仞雪目光一直是沉默冷静的。
那一夜千仞雪没回房,在武魂城的雕栏旁站了一宿,她望尽了这片城池的风光,也终是没踏进长老殿半步。
后日,黎明未晓
有人已苏醒于这寒冷的清晨
说来奇怪,今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十月的武魂城已是阴寒入骨,千仞雪穿着平日的金色宫装走出房门,隔着蒙蒙晨雾,望向远方鱼肚初露的天际。
“这天倒冷得异样。”千仞雪对跟在身后的南枯道:“嘉陵关那边怕要冻出冰子了。”
连位处温带的武魂城都受了这场寒流的影响,何况是靠近大陆西边的天灵山脉。
“少主放心。”南枯望向结满冰花的玻璃:“除非是极北的零下酷寒,否则以魂师的体质绝能扛得住。”
千仞雪轻笑,也没再纠缠这话题:“南枯,你要记住这句话,这乱世当中没有事比自己性命更重要,如果我有什么差池,不必记着,只管护好自己和身边人。”
“有些事情,是我自己的选择,明白吗?”
“少主为何突然这么说?”南枯有些不解道,“放眼天下,怕是再没人是少主您的对手了。”
“哪怕是大供奉都……”
南枯顿了下,想起不能对大供奉不敬,又把到嘴的话憋了回去,然而千仞雪并没有在意。
“我不过是凡人,又怎能掌控得了生死,何况战局瞬息万变,不过是说一种可能罢了。”千仞雪语气漠然,“但我刚才的话,你一定要记住。”
“这是命令。”
南枯没有说话,过了一会
他抬头:“是。”
千仞雪笑笑,扭头继续望着那楼阁外的景象。
南枯扫了几眼周围,他抿抿唇:“少主,怎么没见到初禾姑娘?”不怪南枯觉得奇怪,初禾往日惯跟着千仞雪,如今前线吃紧的关键时候,初禾反而不见其踪,她也不像是喜欢睡懒觉的人啊,总不会是还躺在床上没醒吧?
宫装女子放在腹前的手指微顿,随口道:“她另有事去了,怎么了?”
“没事,我就问问。”
千仞雪点点头,随即拿出几封信交给了南枯,她看着少年:“这几封信你分别交给凡思凯北枝他们,具体时间,等初禾回来会告诉你。”她手拂过南枯手指,肌肤凉得吓人,这不经意的触碰,让南枯差点没忍住的打了个寒蝉。
“南枯,这些年多谢你们相陪了。”她轻声道
南枯注意到
千仞雪说得是你们,而不是你。
“去吧。”她笑笑
走廊边壁灯幽幽,若隐若现的灯光在清晨里照出一小片天地,金色宫装随风微微摇动,灯光下女子背影晕染着外面的浅淡未明,让人觉得寂然和孤冷。
南枯回头,望了一眼那抹金色单薄身影,他心里忽然出现了一个莫名的念头,他今天转身离去,往后岁月,再也见不到他们这位清冷又尊贵少主——这是最后一面。
少年胸口难受
他低眸微染薄雾
直到离开那长长的回廊
那抹身影也消失在了这未眠破晓的清晨。
在床上躺了三日,唐三的伤终于好了。
在他苏醒后的当日,唐月华曾来看过他,这位月轩的轩主如今也算是百事一身轻,她作为昊天双星的妹妹,蓝昊王的姑姑又和天斗皇室关系密切,于情于理这场大战她都不会缺席。
她来得那一日,外面还飘着小雨
唐月华坐在床边,银色长裙的她正对着唐三,姑侄两人良久未语。
“小三…”唐月华伸手,她和昔日没有变化,只是秀丽眉眼多了几分忧愁。
“姑姑。”唐三看着她
“后天,你是要回海神岛了吗?”她问道
唐三沉默片刻,只道:“是。”
唐月华有些落寞道:“你和她的事,我都听小舞他们说过了,海神早在七考结束时就给过你警示…只是你没相信。”她伸手叹息的摸过人肩膀,唐三也不说话,只抿唇不语的坐在她旁边,窗外大雨不停,烛火摇曳。
见唐三不说话,唐月华默默叹了一口气:“你对她还有感情吗?”
“神约之誓,断无更改可能,爱恨两路…我与她注定会有一战。”唐三低声道
“不是这个,我问得是你自己的心。”
“你对她,舍得吗?”
唐三低眸,他沉默不言
唐月华望着窗外风景,缓缓道:“我知道是因为那日的事情,你被她伤透了心,但是…我看她不像是对你没有情的样子。”
“我是怕…你当真做了后…会后悔。”
唐三没说话,抓住被褥的手,微微收紧。
唐月华别过头,她眼中露出惆怅来,作为月轩轩主她笑看人心,以礼为谋风生水起,唯独对感情二字从不逾越,她一生都没有过一段情意相通的感情,可她曾目睹过两份难以忘怀的情感,一是当年唐昊爱上阿银,献祭取骨,浑噩梦死,二则是多年前,唐三携那人来到月轩,弹奏的那曲绝谱。
“姑姑。”唐三忽而道
唐月华看他
瀑布的蓝发垂落脸边,脸色在烛火中透出病色,他像看穿唐月华的所思所想,凝视着那双浅蓝美眸,轻轻的吐出了那一句埋在心底的话:“爱上她,我没有悔过。”
时至今日,亦如此
即使她言是段错误,冷漠绝情
然而对千仞雪,他从未悔过,这十多年的感情。
“是这样吗……”唐月华闭上眼睛, 露出点疲惫,苦笑了笑:“都是命…”
“你若这样想,也好。”
收回思绪,唐三背着海神三叉戟走出了营帐,戴沐白小舞他们都已在帐外等候多时了,连着唐门长老,雪夜大帝和军中多位将领都赶来相送。
在众人即将转身的刹那
那位尊贵的帝王双膝弯曲,朝着唐三膜拜的行了个大礼,在他身后天斗大营的百万大军同时跪地。
“老师,帝国的未来拜托了。”雪崩低声道
“陛下!”
唐三转身想要将雪崩扶起
却见雪崩摇头:“老师,这礼不是学生一人之礼,而是天斗千万万百姓之礼。”
“普天之下,只有您受得起。”
“望君早归!”
“望君早归!”
震天动地的声音响起,在这一刻,百万的将士全期待渴望的望向唐三,他们眼中噙着热泪,仿佛不是在看唐三一人,而是在恳求神明。虽然女皇比比东被唐三重伤,可战争依然没有结束,在这动荡不安的世道,想要彻底终结战乱,还天下太平,需要一位能扭转乾坤神明的出现。
而唐三就是他们的希望
捐躯就难,舍身为国,只因家园不容侵犯。
他们诚恳一跪,万重斤两
唐三默默的望向远处绵延山脉,他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国恨滔滔,在这一刻万众希望系他一人之身。
仿佛整个天下都在逼迫他与自己爱人
一决生死
以定命运
嘉陵风惨惨,黄沙血未干,白骨漫天
自己究竟为何成神?
唐三心中问道
但他没有说别得话,只收回视线,低声道,“我们走。”
此去长风攸攸,生死难辩
目的是海神岛,是海神传承之地,更是最终决战之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