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章独孤天下36
般若迷迷糊糊的,好似回了家,耳边又是喧闹,处理了那个陈大夫等再醒过来的时候,已是深夜。
她身上一丝力气也没有,手腕更是生疼,好不容易坐起身来,碰到胸下伤痕,不由暗骂宇文护,隔着薄衫伸手轻轻揉着,忽然,屋内亮了起来。
隔着屏风,般若能瞧见,阿爹坐在那儿,“阿爹。”她开口,声音细弱蚊声。
独孤信已在那儿坐了许久了,眉头皱的死死的,长长的叹了口气,手上的茶水都冰凉,“般若,你太让阿爹失望了。”
般若不知发生何事,只是隐约记得,自己累的很,困倦之前让宇文护一定要在天黑前送她回来,只怕她在外过夜,她阿爹定然会生气恼怒,怎料到宇文护会那样大摇大摆的送她回来,一醒来,是这等场面也不足为奇。
“阿爹,怎么了?”
独孤信将手上杯盏重重的放了下来,死死的盯住里头,“宇文护,来提亲了。”
这事情在般若的意料之内,想着宇文护以为她怀了身孕,自然不能让她再独孤府中生下,不过没想到会这么快,“那阿爹应了吗?”
她这一问,独孤信更是怒从中来,“我的女儿,已与别的男人暗通款曲,甚至把我的软绡甲都偷偷赠给了那个男人,我这个阿爹,应不应,又有什么关系!”
此一言,如晴天霹雳般,让般若一个激灵就醒了过来,“是不是宇文护说了什么,女儿真的没有与他……”
“你还在狡辩!”独孤信痛心疾首,不住的咳嗽,却不曾停下话,“张嬷嬷来看过你,什么都和我说了,你分明早就与失身于他,是也不是?”
般若再说不出一句话了。
独孤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说,究竟是不是宇文护逼迫与你,如若真是他强迫,你与阿爹说,阿爹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
“不是。”般若抹去眼角温泪,咬咬牙,“我与宇文护,乃两情相悦,是女儿不堪其诱,做下这等无耻之事,并无暗室之欺。”
独孤信再不肯多言,只是推门出去了,临去之时,只道,“我没有你这样的自甘堕落的女儿!”
般若靠在床侧,自然知道,这事情迟早遮瞒不下去,只是没想到阿爹会这般生气,可她转念想想,心里也体谅,可现下清醒过来,才忽然觉起,自己还瞒了宇文护。
虽然宇文护已答应她,让她放开手去做,可一旦宇文护知晓,她怀孕是假,恐怕也会翻脸无情。
她的动作要再快一些,让她独孤家子弟能够更快的掌大周军政……
自宇文觉重病以来,皇城难得的宁静。
整个天下,恐怕也只有元皇后,是真的知晓,宇文觉没有生病,可那又如何……
“清河还没有来吗?”自她让清河郡主送信出去,已几日未曾回音了,她如今所依靠的,也只有元家,可看来,元家也要舍弃宇文觉了,这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觉,已不是第一次了。
“娘娘。”忽然有婢子快步入内,神色慌张,与元皇后耳语几句。
“宇文护……”元皇后只觉得惊慌失措,她知道,宇文护出现在这里,定然不是好事。
能在这皇城之中如入无人之境的,怕也的确只有宇文护了,他上了玉阶,入了殿门,那雕花木门吱呀一声,他仿佛携了些外头通明阳光入内,站定脚步,拍了拍身上未有的灰尘。
宇文觉警惕的站起身来,虽穿着玄色龙袍,脚步却有些踉跄,殿内无人护他周全,可他也知道,宇文护不会这样直截了当的取他的性命,若不然,那个独孤般若,怎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让宇文毓进宫,劝他写下罪己诏,禅位与宇文护。
对,他不敢杀我的。
他突然来了些底气,仰起了头,看着这个仿佛闲庭信步入内的男子。
慵懒淡漠的声音幽幽地响起,若远若近,“圣上近来可好。”宇文护与他擦肩,也不看他,径直的往那玉阶而上,站在须弥台上,靠在雕龙的凭几,缓缓坐了下去,又下意识瞧着宇文觉适才还读的书,竟只是寻常话本,他不免笑道,“圣上怎么还看这等闲书,您应该看看,孙子兵法这些东西,才好对付臣呢。”
宇文觉一口气没处发,见他宛若这宫殿主人,咬牙切齿道,“就算朕不看孙子兵法,朕也是大周的皇帝,就算被你囚在这里,也是皇帝!”
他手指修长,骨节匀称,轻轻敲在那书简之上,侧目于他,靠着凭几,半合着眼,“哦,对,倒忘了,你还是大周的皇帝。”
那一瞬间陡然增大的压迫感让宇文觉有些害怕,他看着宇文护这慵懒样子,更觉得碍眼,“柱国一定会勤王的,只要朕把消息送出去……”
“如果王死了,那还勤什么王。”他猛然截断宇文觉的话,眯起了眼。
宇文觉深呼吸一口气,勉强镇定下来,“你,你敢弑君!”
宇文护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向他走来,那步伐分明缓慢至极,他下意识的步步后退,极大的危险感让他喘息都难,可才一刹那,踉跄脚步,他狠狠摔了一跤,整个人痛得浑身发抖。
宇文护拔剑出鞘,一气呵成,剑刃落在宇文觉胸前,他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臣可不是独孤般若这娇滴滴的女公子,只想着罪己诏,禅位书,那些不过是哄骗世人的东西,因此臣自然也不会顾念圣上你的生死。”
他的声音让宇文觉浑身战栗起来,咬着唇颤抖着声音道,“阿护哥,你饶了我吧,我,我不敢了。”
宇文护冷嗤一声,“瞧瞧你这窝囊样子,叔父怎么当年就让你承了江山呢?”他的剑刃微微敲在宇文觉的飞龙金丝衣衫上,他见宇文觉脸色惨白,更觉有趣。
就像是,猫捉老鼠……
不是为了吃他,而是为了玩,看着老鼠惊慌神色,等玩腻了,再一口吞掉。
“皇后娘娘你慢些。”忽然外头,传来个熟悉声音,唤着元皇后。
宇文护该是记得的,可却一时记不起来,只等着那个罗衫女子,轻移莲步,入了殿门,于那光晕下,微抬头,他手上的剑,松了松力道。
她是跟着元皇后进来的……可宇文护的眼里,却仿佛只能见着她。
清河……他神色微敛,打量了她许久。
她见着此刻殿内情况,瞳孔放大,惊慌模样,连捏着帕子的手都在发颤。
还是这样,寡淡无趣。
“太师难道,真的要弑君!”元皇后声泪俱下,快步上前,径直的挡在宇文觉面前,宇文觉害怕至极,只是紧紧抓着元皇后。
他看着清河郡主,将寒剑收入鞘中,只是片刻,转过视线,往外头去了,清河害怕的很,连忙往边上退,退到那烛台处,退无可退,连忙跪了下来,身子都在发颤。
宇文护冷笑一声,大摇大摆,出了殿门。
独孤信近来很是忧烦。
因求亲的,都是宇文家的人,一个宇文护还嫌不够,又上门一个宇文邕。
家中儿女的事情已经让他棘手非常,怎料,宫里头又似乎出了事,宇文觉重病不论是真是假,他都插不进手,整个朝堂风向开始转变,他有心无力,联合各大柱国准备维护皇权。
怎料,杨坚都劝他,这等无道君王何必相帮,无非是要为他出口气。
宇文觉,欠他独孤家不少。
“老爷。”
独孤信揉了揉额头,接过管家递来的东西,“这……”
他一直关注着太师府的动向,元家送礼进了太师府,他自然知道,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宇文护带剑入宫,是元皇后拦下了他不臣之举,这事情虽少有人知,但却瞒不过他的耳目。
元家,竟和宇文护,有过勾连,那可是前朝皇室,他心下一怔。
礼,的确是送到了。
正是掌灯时分,宇文护才刚刚回复,婢子为他褪下外衣,他梭然眯起眸子,叉着腰,瞧着这元家端倪,一手接过哥舒递过来的礼单,“元家,这是什么意思?”哥舒半是不解。
宇文护只扫了扫那礼单,竟有一项,乃是元皇后私库当中的大玉圭,那东西他见过,但自入了元皇后私库,就再无言得见了,这礼,竟不仅仅是元家送的。
宇文觉失势,元皇后自然也讨不到好,元家见风使舵,早早舍弃了宇文觉那个**,而今日,两方却都来讨好他。
“主上,还有一样。”哥舒从那镂空宝盒之中取出。
竟是一把玉梳,上头嵌着东珠,分明是女子所用。
宇文护这才恍然大悟,无非是那日,他看清河郡主有些出神,这一幕定然是为元皇后所见,以为他有意,因而送礼是假,送玉梳才是真。
宇文护想起昔年他弱冠之时,未及后来风头鼎盛,前去求娶清河郡主的时候,遭了不知多少白眼,本以为娶了这郡主地位会不同,怎料,什么也改变不了,而今日,他执权柄,掌生死,元家,却眼巴巴的把清河郡主的私物送来,岂非可笑。
她坐在火盆边,挑着银骨炭,忽然一个火星跳动,她连忙闭上眼,身子往后头仰了仰,目光黯了黯,看着门外,不知过了多久。
门被推开,带来些外头的寒气,她下意识打了个颤,将手上的书简放在案上,看着来人,“阿护。”
宇文护一愣神,倒没想到,般若会在他书房中,还正大光明的从密室里头拿出他近日得到的密报,他倒也不恼,只笑着,般若站起身来,就往他这边来,忽见他手上还拿着什么东西,下意识就要接过来,怎料她一伸手,正要去碰宇文护,他却连忙退后些。
“我刚从外头进来,身上还有寒气,你先别碰我,待会儿着凉了可不好。”他边说着,随手把手上那精巧的镂空盒子往案几上扔,自己往火盆边站了站,烘着里头那衣衫,手上哈着气,等着身上暖和。
“我哪里就那样娇贵了?”般若轻笑,非要伸手,却只拉住他的衣角,“我又不会吃了你,为何离我这般远。”
宇文护垂眸见她这样子,神色狡黠,双眸似月牙般弯起,好似往日那个娇俏少女,倒让人有种想一口咬下去的冲动,可他隐隐觉得,这样的般若,心里不知藏了多少阴毒诡计。
“我进来的时候,你还未回,是哥舒领我进来的。”般若靠着凭几,烤着火,那火盆里头似乎还窖着红薯,竟已经是要烤熟了,可见她在这儿,的确等了宇文护许久。
“这倒难得?”宇文护有些诧异,只因素来哥舒都不太待见般若。
般若忽然又搅起了那火盆中的银骨炭,“噼啪”一个火星,跳了起来,宇文护心下咯噔,连忙夺过般若手上的钳子,恰好挡住那火星,“这个大个人了,还玩这种小孩子的玩意儿?”
般若却咯吱直笑,就势靠在宇文护怀中,双手挽住他的脖颈,嘴唇一扬,浅浅一笑,“你知道哥舒和我说什么呢?”
这样容色的般若,宇文护少有见过,发觉她自从有孕,似乎更加温柔小意,宇文护不知为何,想起风月之地,有人玩笑问他,见过最美的女子是什么样子。
这会儿才知道,最美的姑娘,就是不发脾气的独孤般若。
“哥舒说,你被女色所误。”
宇文护见般若只笑着,却不知为何,有些嘲弄之意,但落在此刻他的眸中,只是眼波顾盼,他喉结滚动了几下,越发抱紧了般若,“嗯?”只随意回了他一个字眼。
“哥舒说,你明明可以一刀结果了宇文觉,正要手起刀落的时候,突然,来了个妖娆多姿的小郡主。”
宇文护本掌心摩挲在她腰背上,顿时再不动了,低头看她,“他可气了,说你脑子里糊涂的很,可我说不会呀。”她还笑着,玩味至极,“你瞧,人家不是打算把女儿,送上门,这买卖,不亏。”
“元皇后将她献给我,无非是以为,我会因为一个女人的枕边风,不杀宇文觉。”
宇文护难得平静的和般若解释,既不提旧事,也不说那日在宫中之事,只说元家打算。
“而元孝矩,自然是以为真瞧上她妹妹了,如今元皇后的皇后位子保不住,他自然要另攀高枝,他元家尚还有几分势力,我确实也不好推脱,只能收了礼。”
他只恐提到清河,又多生事端,又怕一来二去,让般若动了胎气,只得好言相劝,让般若不要气恼。
他却忽然见着般若手上把玩着那镂空宝盒,他心叫不好,那把玉梳已入了般若的手,她薄唇轻启,容色愈发妖娆,“日日楼心与画眉。松分蝉翅黛云低。象牙白齿双梳子,驼骨红纹小棹篦。”
般若指腹轻轻擦拭着分明已经能光照于人的玉梳,吟着那相思诗句,烛光透过那玉梳镂空的落在她的脸颊上,缓缓站起身来,瞧着宇文护,“是了,她是你的妻子,陪了你那些年,你失手杀了她,自然愧疚,不过也没什么,你想,我不也是被你失手杀了吗?”
“你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宇文护见她又提旧事,脸色很是不好,可才说了这一句话,又放低了声音,伸手拉住般若的,“不过一把梳子,你要喜欢拿去就是。”
仿佛是这句话,戳中了般若一般,她笑意收敛极快,细长冰冷的眸子里多有几分决绝,咬咬牙,手上那玉梳顺着力道,狠狠的砸在地上,顿时,一分为二,还有些细碎玉屑,“我独孤般若还不屑,用旁人用过的东西。”
“独孤般若!”宇文护知道她话里有话,单单拉出旧事,他再按捺不住,想着般若怎会这样理直气壮,这假孕的事情也不和他说明,就抓住一把玉梳与她发脾气。
他低头看着那一地玉碎,想着那东西本是要归还清河郡主的,这下倒好,也不必还了,这一不还,恐怕元家上下都以为他真的收了,虚席以待这位清河郡主了。
宇文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放眼看着恼怒至极的女子,适才还想着不发脾气的独孤般若最是好看,这下,竟又觉得,因别的女人而弄的气急了的独孤般若,也别有风韵。
“愚不可及,你以为他们元家送个女人给你真是好心,恐怕也只是利用你为别人坐稳江山!”
也不知为何,般若这句话,像是泼了他一身冷水。
他心中暗道,这女子心肠倒是狠,不怕他被别人拐走了,倒是怕自己的独孤天下成了泡影。
这倒也是,没了宇文护,独孤般若,如何独孤天下。
宇文护早已习惯,般若于他的情意之间,永远不可能干净纯洁。
“你以为,我会像忍你一样的忍每一个女子,像帮你一样的帮每一个女子,我宇文护是愚不可及,却也得看看是谁能让我这般愚不可及。”
他说这话的时候,倒不见得多生气,只是,心情并不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