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章独孤天下37

突厥那边的议和书已送到了,阿史那公主在年后就会入京,除了年年除夕宴,就是这次出征北疆将领们加官进爵的庆功宴,可宇文觉重病,已不能主事,朝堂上,多半已是听从宇文护的吩咐。

只是独孤家,近来越发得权越发明显,且不说在京的独孤顺已得了县公的封赏,就说在外的几个独孤家的儿子,已掌不少军权,虽与朝政无太大相干,可却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庆功宴上,多是与宇文护出生入死的将领,自然与宇文护多有拥护,与宴席上,溜须拍马按下不提,只宇文邕,似乎心情并不好。

朝堂上的奏折都过了宇文护的手,宇文护用了玺印,一桩桩一件件都吩咐下去,才入得宴席,这宴席在太师府中开,俨然已是有取皇城而代之的意味。

因而宇文护自然把宇文邕此刻神色看的清楚,问也不需问,定然是独孤信用“亡妻”两个字也驳了他的面子,一开始宇文护只以为独孤信是将女儿待价而沽,而今见宇文邕也碰了壁,想着独孤信毕竟还是把他二人误了自己女儿的终身。

想到这儿,宇文护也觉得头疼,独孤信迟迟不提应允之事,难道真要等般若肚子大了,在独孤家生他的儿子,而般若近来有孕,脾气很是不好,朝堂上,他几番推让,将一个一个的好差事都留给她的几个弟弟,她倒好,一个好脸色也不给。

烈酒刺喉,他又满饮了一杯。

“主上。”哥舒上得前来,递过一方香笺,“独孤府送来的。”

这女儿闺房香笺,自然是般若的,哥舒也是如此以为,所以马不停蹄的送了进来,可没料到,宇文护才打开一角,脸色倒有些好玩了,明明想憋住那笑,却还是抑不住的笑出声来。

“太师为何欢喜呀?”虽有丝竹之声,但宇文邕离他最近,自然能够看出。

宇文护轻咳几声,将那香笺放置一旁,执起酒盏,与宇文邕相隔碰杯。

哥舒心下奇怪,偷偷瞥了一眼,那上头字体娟秀,却是女子所书,“太师,且记得娥皇女英之佳约?”

明晃晃的,却是这么一句话。

哥舒心里暗道,这独孤家的女儿,一个两个都不检点,一个姐姐闺中有孕不算,妹妹还要往太师府横插一脚,当真以为,这府里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了。

香阁水榭,曼陀已在寒风中等了许久了。

“姑娘,要不还是进去等吧,外头风大。”秋词实在看不下去,又一边为曼陀拉紧狐裘外衣服。

跟在后头的乳娘,白了秋词一眼,“你这小丫头懂什么,姑娘在这寒风中冻些时辰,等太师来了,只会倍加怜惜。”说着又把怀里的手炉递给曼陀,“可也别冻坏了,先捂着点。”

曼陀打了个哆嗦,望眼欲穿,自接到太师府送来的信,让她酉时到这人迹罕见的水榭来,她就收拾打扮好,只怕晚了,准时到了这地方,怎料,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踪影。

“年关下,太师肯定也很多应酬。”乳娘在旁劝道,“姑娘想想,太师约您出来,定然是对你有意思,您可别觉得委屈。”

曼陀咬咬牙,“嗯,不怕。”

忽然,那路上有了些动静,曼陀连忙将手炉递给秋词让她藏好,快步上前,果然是宇文护纵马孤身而来,卷起些飞尘,“吁……”他拉紧了缰绳,居高临下瞧着水榭旁的曼陀,忽然扬起嘴角,笑了笑。

曼陀见他纵马而来,难得的一袭雪青衣衫,恍若与这月光合在一处,交相辉映,一时有些眯了眼,才发觉从未认真看过这太师,果然皇族风范,又有洒脱气质,这宇文毓哪里能比得上他,更何况,他有权有势,说不定,过了这年,就登基称帝,外头不都在传,君无道,周公代吗?

越是如此想,越觉得宇文护是个十足的合她心意的人物。

宇文护跃下马来,见独孤曼陀临风站着,身姿单薄,冻的脸都有些发白,偏生还施了粉黛,更显的苍白,他掩住笑意,快步上前,“啧啧啧,倒让曼陀妹妹在这大冷天等我了,实在该死。”

曼陀见状,也横生出一些娇柔姿态,低眉浅笑,“曼陀不冷。”

“快进去吧,若是让曼陀妹妹着凉了,可不知多少人心疼呢。”他嘴上如此说了,自己倒是自顾自的往里头去,头也不回。

乳娘连忙推了曼陀一把,又拉着想跟着一同入内的秋词,给曼陀使了眼色,自然是要让她把握好这次机会,曼陀咬咬牙,撩起衣角,跟随入内。

虽是冬日,但这月光倾洒,透过镂空窗棂,恰好一片洒在宇文护肩头,月光下,他一身雪青的常服,好似与月光融为一体,偏生他微扬起唇角,衬着这清冷月色都有了暖意,“曼陀妹妹有所不知,自亲眼看见宁都王到你家中下礼,我这心里头总不是滋味……”他长叹一口气,颇有些意难平的意味。

曼陀见他用情如此之深,一时也有些忘形,伸手正要握住宇文护的,怎料他正好执茶盏,不做声色的躲了过去,“太师如此,倒让曼陀心里难受。”

“好在,前几日曼陀妹妹送来信笺,我就知道,曼陀妹妹,还是惦着我的。”宇文护一直笑着,盯着曼陀白皙容色。

曼陀更觉得心里有底,连忙开口,“那太师可能履约?”她见宇文护如此情深,又壮着胆子道,“曼陀如果愿为太师放弃宁都王,太师又能不能娶我为大?”

“嗯?”宇文护挑眉,瞧着她,轻啜一口茶水。

“我知道,太师对我长姐也颇有些情意,甚至……”她低头,羞于言辞,“已有不耻行径,因此曼陀自然不敢强求,太师弃我姐姐,毕竟,我们姐妹情深。”轻咳几声,“可太师娶妻,也应该娶清白无瑕的女子,纵然姐妹共事一夫,不也得分个大小?”

“这倒有些道理。”他慵懒靠在凭几处,曼陀抬头看着他,月光中,他的眼眸明澈高远,却透着一种让人移不开视线的东西,“你们果然是姐妹情深。”随即,是宇文护的赞叹。

“那太师,是允了吗?”曼陀按捺不住心中欣喜。

宇文护指尖摩挲案几,言语并未有任何改变,笑道:“曼陀妹妹身姿妖娆,容色可人,我确实想一亲芳泽,可曼陀妹妹不知,那元家郡主也瞧上了我,只怕娥皇女英,我一个都落不着。”

曼陀猛然抬头,见宇文护说这话并无虚假,下意识言道,“元家的郡主,清河郡主?”

外面已有些消息,元家有意与宇文护结亲,可曼陀并不太相信,可这话,却是宇文护亲口所说,她又不得不信,她顿时觉得什么法子都没了,白白算计一场。

“不过,我有一良策。”他忽然越过案几凑近她,狭长的眸子里幽暗若夜。

曼陀死死盯着宇文护,只等他说良策,“如今曼陀妹妹与宁都王毕竟有婚约,不如先央你父亲推了这婚事,然后……我自有法子,推了元家的婚事,娶你们姐妹,可好?”

曼陀顿时喜上眉梢,连连说好,回去就商议退婚的事情。

宇文护亲自送了曼陀出水榭,见她半是含情半是羞,锦帕遮了脸,徐徐行了一礼,“那曼陀,就等夫主的好消息了。”这话,如江南小调般好看,配上她娇艳欲滴的水色眸子,分外惑人。

直到曼陀上了马车,渐渐走的远了。

宇文护那笑意才猛然收敛,伸了伸腰,只觉得无聊烦扰至极,姐妹情深……他啐了一口,心中却早有算计。

看来,宁都王妃也是做不得了,见独孤曼陀这样子,摆明了是不顾念般若了,只怕再留几日,明里暗里就要算计到般若头上了……

却又觉得麻烦,若是死了伤了,般若又得说他不顾念独孤家的人。

他忽想起了什么,早已为曼陀安排好了去路。

独孤顺把东西又理了一遍,更是大惊失色,他没料到,独孤家在南朝还有这么多粮草军饷,若算起来,竟富可敌国了,“长姐,这……”

般若倒好似已经见惯了这场面,将账册分门别类的整理好,又从当中抽出一张契书,“阿顺,等这几日有空,将这个送到太师府上去,对了,不要被人瞧见,知道吗?”

独孤顺细细一看,那契书竟是十万担粮草,他一直以为,夏日洪灾,冬日动兵,国中已没有这么多粮草了,却不知,他阿姐手上还有这些东西。

“太师?”他不可置信的很,“为什么要送给太师?”他约莫知晓他这阿姐和宇文护有些情意,可这不是寻常物件,而是十万担粮草,宇文护手上有兵马,若是得了粮草,难免不会有二心。

般若放下朱笔,看着她这个已掌细柳营却依旧懵懂的弟弟,“这粮草单凭你阿姐自然是拿不到的,若不是顶着太师的名头狐假虎威,旁人怎会给,而太师怕别人说他图谋不轨,自然不能自己出面做这事儿,更何况……”

何况这些日子,宇文护已经算得善待他们独孤家了,不管要什么实权虚职,他都一一应了。

若是逼得太紧了,可不见得是好事。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拴住宇文护,就像放风筝,紧紧的拽着那线,但偶尔也要松了松。

“知道了,阿姐,我会送到的。”独孤顺本就对宇文护就颇有好感,朝堂上,多有宇文护帮衬,若不然,他这年纪怎么能够统帅细柳营,于是后头又加了句,“我不会告诉父亲的。”

待独孤顺出去了,般若才收捡好了那些东西,觉得近来有些操劳,越发困倦,“太师又私下送了不少的安胎补品,姑娘,咱们怎么办呀?”春诗满是担忧,帮着般若,将书案上的东西都放在密匣内。

春诗问她,她却不知问谁去,这些时日,宇文护可谓对她百依百顺,纵然那天因为清河郡主的时候,发了一通脾气,他却后来也好说好话的来道歉了。

她下意识抚着平坦的小腹,等月份大了,又怎么瞒得住呢,只怕宇文护又如那天一般的发疯。

“姑娘,既然你和太师两情相悦,老爷那边看来过了年就会松口,不如……”春诗又想说,又有些犹豫,收着书案上的宣纸,不敢看般若,言道,“太师不是常约姑娘你吗,不如,真怀一个?就算月份不对,可太师看在姑娘真有孕的份上,想来,也不会怪罪的。”

“春诗!”般若连忙呵斥她。

她与宇文护此刻毕竟无媒无聘,如今已经犯下大错,惹得阿爹生气,若真的珠胎暗结,那又怎么得了。

“阿姐!”只有伽罗能够不打招呼推门进来,般若因适才还在说那事,因此脸色很是不好。

“阿姐,我看你今天晚上吃的少,特地让刘婶子另熬了鸡汤给你喝。”伽罗就像献宝似的,将那浮着油光的鸡汤给端了上来。

般若也不知怎的,见了那鸡汤,就觉得没有一点胃口。

“伽罗,我是真的吃不下。”她摆摆手,推开那汤,正打算与伽罗说过几日要入宫,帮衬着元皇后打理除夕夜宴的事情,怎料伽罗又从怀里给掏出个油纸包。

缓缓打开,正是青稞梅子。

“去济慈院正好碰到太师,他硬塞给我的,说是阿姐现在肯定最想吃这个。”伽罗放低了声音,有下意识看了看外头,只怕被别人听见,“阿姐,你是不是就要嫁给他了。”

般若小心翼翼的捻起一个,含在嘴里,那酸涩味道,的确有些意思,又见伽罗又从怀里掏出张染着墨香的宣纸来,她心想她这傻妹妹,怎么就做起了信使了,她接过那宣纸,那纸上却只是写了几个字,那些字眼全都出自《楚辞》

朱笔还圈着几个好听的名讳,女诗经,男楚辞,般若怎会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她更觉得烦躁不安。

宫中除夕宴,本与她并无相干,只是元皇后再三邀请,说她身子越发不便,宫内女眷也难得有个时候能够聚一聚,于是就让她帮衬,般若心里却很清楚,叫上她,无非是告诉大家,独孤家,还与皇家站在一处,让人没有非分之想。

但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

夜半无人的皇城,似乎格外安静,往日来,她总是小心翼翼,可这一次,竟好似不需要惧怕任何事了,偌大的宫城,再过几日,就是她的家了。

而且这里,本就是她的家。

腊月时分,月光也收敛许多,她孤单一人,走在皇城之中,安静的仿佛能听见风声,直到,到了朝阳殿,她停下了脚步。

这个大周最尊贵的地方,她站在须弥台上,手碰触在那白玉石之上,冰凉的很,她抬起头来,仰视着这座黑暗中的宫殿。

殿门被她推开,因宇文觉重病,此处已经很久未有人来了,尽管冷清,却依旧是个掌天下人生死的的地方。

她微撩起衣角,衣带上的宫绦随着她的步履些微摆动,她虽步履轻缓,可那发间步摇上珠玉发出的玲珑声响却在这夜中格外悦耳,白絮微微,卷起她脖颈处的团簇狐毛。

一步一步踏上玉阶,心在噗通噗通的跳,她从未这么紧张过。

她的手,落在那冰凉的扶手处,飞龙在天映衬这天下最至尊之地,朝阳殿内空无一人,她却能够遐想,文武百官跪俯在她脚下的模样,她再隐忍不住,脚步往上些许,只是些许,站在那最高处,回身,缓缓坐下。

那龙椅并不是很舒服,不如软榻舒坦,却偏生,有一种魔力,让人趋之若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放眼看去,竟是宇文护,已过了玉阶,在她的下头,喊着那句话,再俯身行礼,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她一下子慌了神,猛然站起身来,仿佛就像一个爱吃糖的小孩子,突然被人抓了一般,她连忙要走下来,却是宇文护扶住了她,“小心,别摔着。”

他透过般若,目光放在那龙椅上,适才般若所为,他好似一点也不恼,竟还伸手撩起般若耳边流苏,轻言细语道,“你本就该坐在那儿。”

许是因为,她怀着那个本该继承他江山的孩子。

又许是因为,独孤般若,本就是他的王。

仿佛因为得了宇文护的默许,她的胆子又大了几分,她回身,一步一步再往前走,复又坐了下来。

于那龙椅之上,般若微微歪着脑袋瞧着宇文护,声音轻脆,“阿护,你说,如果这天底下,真的允许女子做皇帝该有多好。”她越是望着宇文护,那眼底野心越发清晰。

宇文护神色忽然变了变,眸中起了波澜,却只是徐徐一笑,叹了口气,“若这天下女子能为帝,那我宇文护,这辈子可输定了。”

“怎会?”般若此刻坐的越发舒坦,说起话来也更是毫不避讳,“我若做了女帝,你自然可入我的后宫……”

因这话,宇文护笑出声来,竟觉得此刻的般若,可爱的紧,他上前两步,站在坐在龙椅上的般若面前,双手恰好握住那飞龙扶手,俯下身来,离她极近,笑着,低而磁沉的声音宛如风飘过:“后宫,难道圣上还要养些面首?”

只因这句,般若直起身来,笑的开怀,身上尚还沾染着宇文护的气息,“那圣上您准备养多少姬妾?”她伸手,染着蔻丹的指尖,勾在宇文护心口处,宇文护就势握紧她的柔荑,“你把我的心掏出来,瞧瞧,那里头还能装下多少姬妾?”

他斜斜倚靠,与般若一同坐在那龙椅上,目光灼灼的盯着她。

可他并没有回答般若的话,只用一两句哄骗闺中女子的情话来敷衍,般若翻身而上,推了他一把,这一力道本不重,可宇文护一时没提防,倒是狠狠的靠在那雕龙扶手处,结结实实的给撞了一把,好歹那扶手有些软垫,才不至于让他吃痛出声。

再回过神来,般若却不知何时死死压在他身上,狠狠的盯着她。他伸手为般若理那狐裘,把她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又小心翼翼的护着般若小腹,再捧着她的脸,仰起身子在她的鼻尖轻轻一咬。

“这朝阳殿,龙上凤下,本是天地伦常,你却敢在这龙椅上压着我?”

“谁让你说话不老实。”般若嘟囔一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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