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章独孤天下27

“是了,宇文邕自然肯为我妹妹放弃这锦绣江山。”般若靠在凭几处,看着宇文护,忽然,外头起风了,卷起不少园中风尘,秋意萧瑟,便连她的神色,都悲怆的很,“哪里像太师,为了霸业,什么都可以牺牲,昔日对付我的时候,也是这般,善意吧?”

她这一句话,就像一把刀子狠狠的戳中了宇文护的心口。

宇文护只觉得,他像极了那只太液池的龙鲤,那水快干涸,他越是喘息,越是觉得窒息。

呜呜作响的风声,伴随着点滴雨声,那雨越发大了,落在屋檐处,如水帘般洒下。

“你道我,为何要不顾一切,取这天下。”他有些失魂落魄,站起身的时候,脚步有些不稳,险险靠在屏风处,他转眼看向般若,那个一眼也不再看他的般若,想起了很多往事,那些往事,就藏在心底的最深处,只当般若决绝之时,就会出现。

她终归是无法原谅自己的,他心知肚明。

不管他是善意恶意,般若的死,是他一手造成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仿佛这世人都是如此,越是得不到,越是想得到,得到的不肯珍惜,得不到的平添执念,直到什么都失去了,才想要挽回,可这挽回,并非一定都能成。

般若看着他的背影,偏过脸去,她明明不想说这些诛心之语,她想起垂死之际,痛楚并不算什么,只是那心,疼痛难忍,仿佛有什么,往她心口钻,那东西带着刺,只稍微动一动,她便只想着不再受这种折磨,死了却也挺好。

那时候的她,纵然知晓,是谁害她如此,可却不肯闭上眼,她想着,总是要再见他一面的,合了这执念,也再不必顾念世间俗念,可以飘然离世了。

只是眼皮越来越重,有些看不清,渐渐的,再听不到声响。

“我何曾不想退一步,只怕,一退再退,失了最后的依仗。”她低喃自语,蜷缩在凭几处,她知道能够保护她的是什么,宇文护,能给她安全感,可更多的,是危机感。

她怕,有一日,宇文护会为了那所谓野心,而舍弃她,舍弃独孤家。

那她,就真的完了。

就如当初,她为何对宇文护步步紧逼,只因她知道,宇文护可以退,她却不能。宇文护可以交了两司职权,那是因为他早已掌了大半朝堂,宇文护可以交了虎符,那是因为他还有左右十二军支配。

而她呢,只要退一步,宇文护那些早欲除她而后快的手下,会让独孤家,一个都活不了。

今日非往昔,可她也不能退,只要将伽罗的婚事交给宇文护支配,宇文护就会知道,她原是如此在意他了,来日,只会更加的将她独孤家当作筹码运作。

这一次,平静的很。

没有似那日西山别院那般,而像这一场雨一样,来的快,去的也快。

春诗本以为她家姑娘这几日定然心情不好,于是推了不少世家相邀,更打算推了般若私下与南朝的生意买卖,怎料,她家姑娘这几日,长袖善舞,流转与几处,与往日一般无二。

而早前中秋宫变的事情,已传出了京城,赵贵因与张婕妤合谋谋害独孤般若,也治了罪,可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事情,是与宇文觉脱不了关系的。

与独孤信八拜之交的杨忠,得了这消息,早早的就来信询问这事情真相,隐隐有些对宇文觉不满的意思,独孤信自然忠君爱国,回了一封无事的信。

般若执了执笔,笔墨染着,写了一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一并送到蒲板去了,竟将她这小女子委屈,写成了君臣大事,好似将独孤信的心声也写了上去。

她指尖轻轻敲在书案之上,她自然知道,除了她父亲,也就这个杨忠颇有些手段,何况,还有些微兵权在手,她还知晓杨坚那傻小子本该入京来的,只是曼陀铁了心要嫁给宇文毓,这亲事,恐怕不能成。

“杨坚……”她细细摩挲这个名字,想着伽罗托付与他也是好事,若是两厢情愿,独孤家与杨家结为两姓之好,那独孤家又要稳妥些,可转念想想,便知宇文护,是断然不会附和的,只因他,还想着拿伽罗与宇文邕做交易去 。

“姑娘!”春诗素来沉稳,今日却是有些慌乱的入了内。

般若放下手中与南朝的对账,“怎么了?”

“渭水出了稀罕事了!”

的确是稀罕事,渭水有个渔夫,打了一船鱼,正打算到市场上卖,怎料开膛破肚,那里头突然掉出木片,那渔夫大惊,又将那一船鱼都开了膛,竟在每一条鱼中都找到了木片,那木片上,写的是一样的谶语。

“君无道,周公代。”

“姑娘,这难道是天意。”春诗放低了声音,“别人都说,周公,就是太师。”

“呵,天意?无非是宇文护为了逆天改命用的手段罢了。”般若听此,倒笑出声来,周公代君王处理朝政七年,然后还政于周成王,可宇文护,可是从来都没有还政的念头,更何况,这种小把戏,不过是先人就用过的。

“近来太师的确收敛许多,于朝政上,竟也多听从圣上的,只是圣上无人帮扶,往往胡为,姑娘还记得早前黄河三州洪灾,圣上派官员去赈济吗?”

这事情般若自然知道,无非是宇文护荐了赈济官员,宇文觉非是不允,另派了人去,宇文护竟不相拦阻,怎料宇文觉派去那官员,竟只是中饱私囊之辈,因而那三州又起了暴乱,还是后来宇文护派人前去安抚,才稳了下来。

从头到尾,都只是玩弄宇文觉罢了,先前宇文护荐的官员多是忠良,宇文觉只以为宇文护害他不肯用,更与那些忠良官员多有猜疑,自己后来用的那人,却是宇文护的心腹,去了那三州,自然以百姓生死作为搅弄。

宇文护最后再出场,得了民心,又得了朝中忠良之辈的拥护。

竟比般若这算盘打的还要精。

一到冬日,北边的突厥就要来打秋风,不过这一次,来势汹汹,不知是否因为北周更换帝星的谣传,竟一连攻占了七座城池,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宇文护请缨出征,未免宇文觉猜疑,又怕旁人说他将北周军权一手掌握,特恳请宇文觉,让柱国将军独孤信作为监军,镇守都城,共掌虎符。

“纵然权臣阴毒,却不得不认,保家卫国,他与我,算得同路人。”独孤信在家中感慨,近来发生的事情,他或多或少都知道,可这一次,乃是保家卫国,他素来镇守边关,深知战事惨烈,却见宇文护不惧危险,更不怕宇文觉在他出征之后夺去他权臣执柄,自然,有了些欣赏。

但更欣赏的,是他在发生宫变之事后,还能将虎符交托,何曾不是信自己忠君,独孤信细细思索,想着宇文护竟不怕,自己与圣上拿着虎符,号令天下,诛灭与他,难道,他真的无所畏惧。

“护之心,皎如明月,自然知道,独孤将军,与护一般,怀有天下万民,因而,相信将军,定然不会为难与我。”独孤信尚记得,离开皇城时,宇文护拉着他,与他说的这番话,说的情真意切。

独孤信约莫知道,宇文护有别的意思,但他无法拒绝宇文护,只因,他在前线厮杀,拼的是生死,若是让圣上在背后害他,岂非寒了将士们的心。

可只有独孤般若知道。

他终归是退了一步,不管最开始的缘由是什么,他把虎符交了出来。

交给她阿爹,一个可能会随时随地,会和宇文觉断他后路的人。

她一晚上都没有睡好,一直在做梦,梦着很多事情,金戈铁马,刀剑林立,她猛然被惊醒,天还没亮,她忽想起,宇文护,三日后就要出征了。

也不知道,他此一去,是胜是败,会不会受伤,会不会……

狐裘温软,她拥紧了,推开了房门,还是夜半时分,她抱着那檀木盒子,偷偷出了府。

天气寒冷的很,却始终没有下雪,已过了宵禁时分,她刚走到街上,才觉得自己是疯了,把阿爹的软绡甲偷出来也就算了,这大半夜的,却还想去宇文护那儿。

以往,她不会这样的。

宇文护已几个月都未曾来找过她了,她忽然觉得,早前与他说的那些诛心之语,十恶不赦的很,可她又觉得自己并无一句话说错了,因为宇文护无法反驳她。

因为,他们都曾经想要对方死……

独孤曼陀的订婚仪,准备的格外精细,因入了府,就是正儿八经的宁都王妃了,又因独孤信和宇文护共掌虎符,宇文觉又起了讨好之心,因而送了不少东西过来。

宇文毓,这个当事人,却似乎并不是很开心。

宇文护在出征之前,自然还有闲暇,这婚事,是他撮合的,因而也带了厚礼,亲自上门来恭贺,这大半个朝廷,都多是嘉宾宴客。

自有人在下头嘀咕,“这独孤家的场面就是大,也不知这另外两位姑娘许配人家没有。”大家都知晓,独孤信这三个女儿各有千秋,如今二姑娘已许了人家,自然就惦着另外两个。

“杨世子来了。”

竟是杨坚这两日入京,带着杨忠交托给他的礼单,一同来了。

坐在主席的宇文护,下意识看向那从外头款款而来的杨坚,一身湛蓝衣衫,绣着暗纹,倒是一派风流,他轻抿茶盏,还未看个分明,却有人忽然推搡了他一下,那茶水洒了些许。

“大胆!”哥舒正要发作,但见这人,竟是打扮的乖巧明艳的独孤伽罗。

“太师!”

正是喧闹时候,伽罗也只是一时不稳,撞着了宇文护,但见着他,伽罗倒是笑的格外开心,“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太师见谅了。”

宇文护又看向她身后,却并未见般若,心下觉得失望,却也不表露,“这次只顾着给你二姐带厚礼了,忘了你这小家伙,过几日,北边来了好马,只管去我马场选。”他敛了往昔权臣模样,倒是整暇以待看着伽罗,身上摸索着,却忘了带些小玩意,只腰间环佩,却不是能赠闺中女子的。

伽罗更是笑的明艳如花,“多谢太师了。”这一回礼,倒是端端正正的大家风范了。

这样子倒是少见,宇文护挑眉道:“怎么了小伽罗,今日是你姐姐的好日子,可是自己也等不住了,这般乖巧了?”

“太师!”伽罗顿时脸通红,话也不多说,又低声嘀咕:“你再胡说,我可找我阿姐了。”转身就走,怎料这一转身,正撞上了欲拜见太师的杨坚。

二人皆吃疼出声,独孤信不知何时走上前来,“哎呀,伽罗,你怎么这么莽撞呀,快,见过你杨坚哥哥。”

宇文护心不在此,看着这场闹剧,也不觉什么,只是瞧了眼哥舒。

“主上,已探查清楚了,独孤信派了不少人在后院,恐怕……”

宇文护眯了眯眼,恐怕?独孤信怕他又偷偷溜进府,污了般若的名声,他看向那个笑逐颜开受着旁人恭贺的孤独信,只觉他果真是只老狐狸,想来般若也是随了她阿爹,也是只小狐狸了,这么大的场面不出来,分明就是不想见他。

宇文护自讨没趣,却也不好提前走,直等着宇文毓送来的彩礼单子,陆陆续续入了府,过了单,改了口,礼大成了,他更觉无趣,起身离去。

马车早在门前等了许久,宇文护正要上车,后头却传来急急脚步声,“主上,是春诗。”

宇文护连忙收了步,回头去看,正是紧赶慢赶而来的春诗,却只是一人,独孤府门前红幔高挂,人潮耸动,她这般若的贴身侍女,却不避讳,“太师请留步。”

可转念一想,越是人多的地方,越显得般若正大光明, 但见春诗手中捧着个檀木盒子,他约莫见过,想了许久,春诗奉了上来,他不假哥舒的手,自己接了过来,才知晓那是什么,“你家姑娘呢?”

“太师糊涂了,这是宁都王的大日子,姑娘怎好出来,若是……”春诗顿下了话,瞧着宇文护垂下的双眸有些欢喜之色,才又道,“这东西是姑娘让春诗送出来的,望太师当心,切勿受伤。”

般若的期盼,并非他能打胜仗,只怕他受伤……

不过,她也知道避宇文毓的嫌了。

宇文护想着自己果是错怪般若了,以为般若是不愿见他,却忘了,今日正宾是下礼的宇文毓,若是宇文毓抽了风,瞧着般若,突然悔婚,那可就没意思了。

宇文护也不怎的,虽是冬日,可心间却是暖暖的,捧着那装着软绡甲的盒子,更觉千斤重,“回了你家姑娘,我自会为她珍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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