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章独孤天下12
盂兰盆节,曾是后来宇文护最难捱的日子。
只因那一天,所有人,都在祭吊亡魂,仿佛这世上,也不只单单他这么一个孤零零的人。
但这这世上伤心人多,伤情人也不少,但过不去的,恐怕只有他一个了。
可今日,有些不同了,月光清冷,正是十五光辉,透过窗棂,落在她的耳边,他与她,离得极近,身上的伤处让他动不了分毫,瞧她青丝微绾,那双水波流转的眸子,此刻微寐着。
他只好伸出手抚着近在咫尺间般若的眉头,那温热的触感让他觉得此刻是满足的。他尚活着,般若也活着。
仿佛只因为,这微的碰触。
般若被惊醒,正撞上宇文护凝视着她的双眸,“阿护。”她声音轻而柔,是宇文护许久没听过的。
“逆天改命,你就不怕吗?”她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
怕是什么,怕是午夜梦回猛然惊醒,发觉自己什么都没了的寂寥,怕是每每站在这天下至高处时,回头再见不到那个人,他活了一世,早活明白了。
纵然逆天改命,会让他付出料想不到的代价,那有如何。
“你摸摸我的手。”他嘴角微扬,脸色尚还苍白,可神情温柔至极,般若的柔荑拂过他的掌心,温热的,这种触感,让人觉得心安,“我们都活着。”
都活着……
般若再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独孤信回京城的日子愈发近了,骊山行刺这件事过后,朝堂上平静至极,宇文护不过几日功夫就又大摇大摆的上朝莱恩,只是,收敛了许多。
收敛这个词,一直以来和宇文护没什么关联,可却又的的确确和他挂在一处。
冒出头的,是独孤家。
也不知独孤家是走了什么运道,一连三子都在数月内升了官,特别是独孤善,竟弱冠之年,领了龙州刺史的差事,人人都知晓,独孤家,被宇文觉当作手上的刀,正对着宇文护。
可般若却不知,宇文觉,是何时知道,自己与宇文护有私情,若不然,怎么会以她的名义,拐骗宇文护入了骊山密林,险些,就杀了宇文护。
龙兴寺香火鼎盛,独孤家的三位姑娘,明日要来上香,寺庙里头早早就做好了准备,怎料伽罗,非说明日要与宇文邕一同出去,说是又筹到了不少粮食,要送到济慈院去,独孤曼陀非要去赴郑家的宴,倒就只有般若一人去了。
对伽罗和宇文邕,般若已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过几日,也不管其他,问问小伽罗的心意,再不肯让她因曼陀耽误,一想到曼陀,她又是几番烦恼。
外头正打了四更,因思绪万千,般若辗转未眠,忽的一阵风,将窗子给吹开,暑风入内,更是燥热,她不愿唤春诗,就自己起身,也没披外衣,行到窗前,将窗子带上,那风微卷起她的衣带,她柔荑相缠,束了起来。
帷幔深处,重叠出个人影来,般若走到床榻侧,惊呼一声,“来……”还没喊出口,那人却一把捂住珍珠,嘘声道,“是我。”
外头春诗听到里头动静,连忙站在门外轻问,“小姐,怎么了?”
也不知何时,宇文护竟悄无声息的躲在珍珠床上,般若一时以为是宵小之徒,见着是他,不觉放下心来,宇文护缓缓松开捂着般若的手。
“没,没事。”般若应了应。
待外头没了动静,般若下意识呼出一口气来,且听着身边那人颇委屈的声音,“昔日见你一面偷偷摸摸的,想着你是大周的皇后,自然不敢坏你名声,只怕你做不了皇后又要怪我,怎料,现在你我男未婚女未嫁,还得偷偷摸摸的。”
这话说的,好像是般若逼他偷偷摸摸一般,般若没好气道,“你也太胆大了,我独孤府虽没你太师府戒备森严,可若被别人撞见,又如何解释。”她抬眼瞪了他一眼,竟觉得,这人似更加无赖了些。
宇文护恍若没瞧见,本穿着一件元青衣衫,与锦被褶皱在一处,他身子往外倾了倾,“古人有余,一如不见兮如隔三秋,你说,我有几个三秋没见你了?”
般若缓步往外头,想拿件外衣穿上,毕竟此刻衣着有些不成体统,怎料床上那人却拉住了她,“你就不曾想我吗?”
“你明日在寺中见我,也是一样的。”
好似因这句话,宇文护越发难耐,心里如猫挠一般,“娘娘手段越发高明,想着明日晨起又会思君若狂,便就约我明日,再一诉相思?”
本只是要让他今夜快些离去,只推脱明日,怎料宇文护,非要言语调笑,还以“娘娘”二字相称,可不是更加孟浪。
般若不回答他,他又觉得无趣,“我看你又要哄骗我,恐怕明日,连你影也见不到。”他揽她入怀,五指成梳,梳理着她浓密乌黑的秀发。
“你我知己知彼,何必哄骗你。”般若回眸看他,他手上动作停了下来,“阿护,我是真的有要紧的事情与你说,你认真些。”
宇文护神色微敛,倒却没了刚才模样,“你说吧。”
“明日龙兴寺。”她推开宇文护,宇文护忽然吃痛出声,脸色不好了起来,般若连忙上前,柔荑拂过他的伤处,“不是大好了吗,给我看看?”
宇文护笑着反手握住般若的手,般若见他这样子,顿时明了,又退了他一把,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衫,“我是真的,有正事和你说,难不成,要我这个样子,和你说正事?”
“我又不是没见过你这样子……”宇文护微微低喃,却没被般若听着,只得叹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衣上褶皱,往前走几步,推开窗子,撩起衣角,就要一跃而下,般若瞧着,只觉得好笑,却不料宇文护恰好回头看她。
“要笑便笑吧,别憋坏了。”他自己却先笑了,“这像不像话本里头那些个来绣楼私会千金小姐的落魄书生?”
般若这时才猛地笑出声来,“好了,你快去吧。”
“你若再哄骗我,明天夜里我来了可就不会走了。”他这句话,仿佛是威胁,又仿佛,只是调笑之语。
般若站在窗边,不知该怎么回答他这话。
“般若。”面前男子唤了句。
她下意识抬头,却恰好被宇文护捧住脸颊,俯身吻在樱唇上,蜻蜓点水一般。
般若回过神来,那人却翻了窗子,出去了。
“般若,你冷静下来听我说,不要总是一牵扯到独孤家……”
“我知道。”她猛地打断了宇文护的话,“是我关心则乱了。”这话却是半真半假了。
因她这句话,宇文护不可置信的看着她,脸上又是震惊,又是狂喜,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之间,那股莫虚有的狂喜,如惊涛一样冲击着他。他心情大为畅快,就势搂住般若,“这就好了,你什么也不必管,只等着你父亲回来,宇文觉与他闹翻,我抓住这机会上门提亲就好。”
原来,他是这等想法的。
般若这才明了,“你做这些,不是为了谋夺皇位,而是为了,娶我?”她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她下意识反手抱紧了他,仿佛此刻才是心安的,她并不是一个因男女情爱就能抛下自己所要的女子,可此时此刻,她竟觉得,她有些期盼那天的到来。
她可以名正言顺的嫁给宇文护。
“般若……”他低语,冰冷指尖勾勒出她的唇角,他看着她,神色有难以言喻的严肃,“我保证,我会拿下这天下,在不伤你独孤家一分一毫的前提下,你可信我?”
般若从来都不信,纵然知晓宇文护与她是怎样的情分,可昔日总总浮现眼前,她可以与他站在一处,谋夺这独孤天下,可他们两个,都各有各打算,于是独孤天下这个梦终将成为泡影。
可今日,她想赌一把。
或许只是因为般若这一笑,他如中蛊般的吻下去,闭着眼,不能再让自己想下去,呼吸越发急促,他吻过般若的眼角,吻过鼻尖,最终停留在唇齿之间。
“般若,我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你不要再骗我,不然……”宇文护在问她,那声音嘶哑的可怕,夹杂着饮鸩止渴的绝望,那背上旧伤一直在疼痛着,在这种疼痛中得到难以言喻的满足,“我真的,不会原谅你的。”
那马车,忽然一阵颠簸。
已是出城了。
般若还是神色迷惘的一瞬也不瞬的望着宇文护,似乎就像这样看个够,把前世今生的都放在这一刻看完。
她始终未曾开口,宇文护搂着她的双臂却不由得紧了紧,置于怀中,他侧身在她眉心啄了啄,“总看我做什么,你心虚了?”
“只是觉得,我的确,有些对你不起。”般若微微蹙眉,因那马车一阵颠簸,她下意识揪着宇文护的衣襟,却是毫不犹豫的回他。
只这一句话,却是让宇文护扬起嘴角,抚着般若的十指柔荑,直往唇边放着,马车虽有些颠簸,他却是不曾松手,“真是难得。”这句话,不知是委屈,还是抱怨。
般若在他怀中,只是揪着他的衣襟,那温热的手一直放在宇文护旧伤处,仿佛只是因为如此,宇文护呼吸却越来越乱,俯下身去却是印上了她的唇。
她睁大了双眼,睫毛扑闪着,却没推开他,宇文护双手却早已搂紧了她的细腰,这一阵颠簸,不知何时,却是连般若衣衫都被他扯开了,他却还是笑着,唇齿之间,银丝交缠,他越钻越深,转眼要勾画般若的唇舌。
般若气息此刻全乱,只一会儿功夫,她外衫滑落,却是白皙如玉,衬着脸色晕红的越发好看。“别……”这样的般若,饶是任何男子见了也难以抵抗,她却是想要拉开宇文护来,“你身上还有伤。”
这声音却如江南女子依侬小调,夹杂着些让人难以自持的情欲之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