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章独孤天下46

不过几日功夫,送曼陀和亲突厥事宜都已商讨好了,和亲使者,就是近来在朝堂上风头正盛的刘太尉,听闻,还是太师宇文护钦点的。

圣旨才下,刘太尉就哭到了太师府,接见他的是哥舒。

“我为太师尽心尽力,为何太师要让微臣送亲去突厥,此一去,没个半年光景如何回的?”刘太尉已是知天命的年龄,何曾不知那突厥风沙极大,穷山恶水的只怕去了只能茹毛饮血。

哥舒等他哭诉完了,才郑重其事的解释道,“刘大人,这和亲使者可是美差呀。”

刘太尉收出哭势,瞧着哥舒,哥舒难得耐心的解释道,“太师一直想要提拔太尉,只可惜,没有合适的机会,如今最好建功立业的地方就在战场上,可刘太尉这般金贵,自然去不得,太师思来想去,只能让刘太尉去趟突厥,和亲若成,刘太尉就是大功臣,等回了京,加官进爵不再话下,只半年而已呀。”

哥舒上前几步,轻轻拍在刘太尉的肩头,格外亲昵。

刘太尉脑子转过这个弯来,点头称是,又喊道,“太师英明呀!”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去。

才出门,就撞上了登门的独孤信,“哟,独孤将军!”他赶忙迎了上去,却见着独孤信脸色很是不好,竟也没搭理他,径直对那门房言语,“宇文护可在府里?”

刘太尉捏了把冷汗,独孤信与宇文护这翁婿不合尽人皆知,可没料到独孤信如此不把太师放在眼里,在外人面前也敢直呼太师名讳,此来又不知是找什么茬,他连忙上了马车,脚底抹油。

若真算起来,独孤信主动过府,还是破天荒地头一糟。

本有人以为,独孤信对女婿就是如此,可杨坚也成了他的准女婿,他却是照顾有加,在外人面前,一口一个贤婿贤婿的叫着,可旁人问起宇文护,他就冷哼一声,什么也不言语。

宇文护便从后院出来,衣衫有些乱,顺手打理着,犀带上头的环佩都未曾戴上,就这样有些失礼的来了花厅,独孤信眼角余光一瞥,“一个大男人,成天躲在后院做什么。”他又瞧了瞧天色,已正午时分,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宇文护今日倒是难得的好脾气,听独孤信如此说,只言语不放,“我知道岳父大人就是看我不顺眼,如今有了杨家那小子给你做女婿,你就更瞧不上我了。”他也懒得装什么正人君子,扯了扯衣襟,顺势坐了下来。

独孤信放下手中茶盏,冷眼瞧他,“太师这几日,为何不上朝?”

早有婢子前来上茶,那婢子长的颇有几分姿色,并非府中旧人,眉间一颗朱砂痣,比花钿还要妩媚多情,宇文护不由多看了一眼,心想这女子是哪里送来的,正打算吩咐哥舒近来注意些。

听得独孤信这话,非得嘴角微扬,说起虚假之言:“不是我故意不朝,只是晨起时般若拉着我不让我走,岳父大人也不是不知道般若的脾气,何况她还怀着身孕,加之……我也确实不想起。”

独孤信不住的咳着,宇文护使了使眼色,那婢子连忙上前为独孤信拂后背,却仿佛因宇文护这话,羞红了脸,才刚捱着独孤信,独孤信连忙道,“不必不必了!”

那婢子受了拒绝,转而又看向宇文护,宇文护见独孤信这一副不解风情的样子,险些笑出声来,可转念一想,若被般若知晓,指不定又得说他没脸没皮。

宇文护靠在凭几处,看也未曾再看她一眼,“岳父大人来此,不会只说这桩子事吧?”神情严肃。

“如今突厥和亲已成,敢问太师,下一步,可是剑指齐国了?”

这句话,是独孤信思来想去,一直没有问出口的,如今齐国国主病重,宇文护北联突厥,下一步,自然是要发兵齐国,独孤信只能亲自来问,来放心。

宇文护笑而不语。

独孤信心中已知晓,心下一急,“不可!”

他打了半辈子的仗,怎会不知,打仗,受苦的只是老百姓,他不怕为国捐躯,只怕血流成河,如今周齐修好,正能休养生息,他自然想要阻拦,“如今我大周看起来兵强马壮,可太师忘了,疆域之地,多由柱国镇守,柱国之间各有私心,只怕……”

“是,柱国之间各有派别,各有私心。”他修长的手玩弄着掌心茶盏,胫骨分明,温热的很。“独孤将军又可记得,三国之时,蜀汉并无优势,可孔明为何六次北伐?”

纵然诸葛亮无功而返,可他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就是让蜀汉两方派别能够齐心协力。

如今,也是如此,各大柱国利益不均,那就来一次战争,柱国无非是有军功,可一场征伐,可以有更多有军功的世家子弟而出,更何况,能够用最简单的方式,齐力柱国,宇文护明白,那些柱国都有私心,可他们要的都是名声,绝对不会违逆圣上的圣旨,而圣旨,自然是由他拟。

“征战北齐刻不容缓,一战之胜可挽军权衰败之势。”

独孤信从他的眼中,看出了野心二字,他素来知道宇文护是嗜血之辈,始自今日,更明白,宇文护从未将百姓军士的性命放在眼中,他要的,只是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他不由心中暗叹,般若怎就嫁了这么一个不修德行之人

征伐齐国之事刻不容缓。

可在此之前,宇文护还欠了别人一桩事情。

宇文邕已在天牢中待了许久,重见光明之时,没料到,救他的会是阿史那公主。

“看着丽华的份上,今日,我再饶你一命,跟着阿史那公主去突厥吧,她会善待你的。”

宇文邕不知,宇文护口中那个“丽华”是谁,可从那日那个疯老头口中得知,丽华,应该是对宇文护非常重要的人,可他分明不记得,自己何时认识丽华,何时,于丽华有恩。

阿史那还是那个样子,如同草原上无拘无束的野马,笑起来的时候,什么都不用避讳,“多谢太师成全了!”

宇文邕没有受刑,脸色却难看的很,成王败寇,他原本以为自己是活不成了,可现下,却又给他一条生路,宇文护如此言语,未曾不是将他作为一个礼物,送给阿史那公主。

对于男子来说,这是奇耻大辱。

“宇文护,你今日不杀我,你会后悔的。”

他临去之时,极具威胁的说出这句话来。

宇文护没有理他,只因在他的眼中,已不会再有成为阿史那公主禁脔的宇文邕了。

太师府里来了客人,因宇文护不在,所以是般若见的,不过那个人本就是来见般若的,那人是宇文盛,就是曾在宇文护出兵突厥之时,帮着般若哄骗宇文觉写下断补给粮草的忠诚郡公宇文盛。

他是来求亲的,求娶的是元家的清河郡主。

般若听此,微挑眉,“清河郡主?”她好似想起了很多往事,但终归不露声色,“我太师府可不是月老庙,你求亲,怎么求到我这儿来了。”

宇文盛弱冠之年,初入爱河,也不加避讳,只说自那日清河郡主与除夕夜宴一舞,他就念念不忘,几次上门提亲,怎料那元孝矩一直以为宇文护于他家清河郡主有情,始终不允。

“你不过是因祖上有功赐姓宇文,还真当自己是皇亲贵胄了,实话告诉你吧,我家清河郡主乃是聘了太师的,来日要做皇后娘娘,你是什么东西,滚!”

宇文盛将元孝矩的话直接转告,因牵扯到宇文护,宇文盛只好前来相问,并非逼迫宇文护退让,而是他心中清楚明了,这个与她有过交易的女子,是何等的雷厉风行,好不容易宇文护有问鼎机会,怎会将皇后之位白白让与旁人。

般若柔荑轻轻敲在那榻几之上,“聘了太师?”

春诗早将那檀木盒奉送上来,朱笔御砚。

宇文盛不可置信的瞧着般若取出国玺,盖在那诏书之上,他自然知道,宇文护是要做皇帝的,也能猜到,这国玺迟早会在宇文护的手上,可却怎么都料不到,独孤般若,会成为这盖国玺之人。

“拿着诏书,去元家提亲,若是元孝矩还不允……”她执起那诏书,递给宇文盛,眉目之间颇有狠厉魄力,“抗旨不遵,夷九族,我太师府有的行刑的甲士。”

宇文盛连忙接了过来,正拜谢离去,后头般若却忽然叫住了他,“等会儿。”她与春诗耳语几句,等了半晌,春诗从后院取出锦帕,那里头不知包着什么,宇文盛小心翼翼接过,似见着那是玉片,又似是……碎了的玉梳?

宇文盛有些不解,但也没多问,拜谢离去。

怎知才出门,就撞上回府的宇文护,他从未登门拜访过,宇文护自然多了几句,宇文盛将手中诏书拿出,前因后果都说的清楚明白。

宇文护嗤笑一声,“元家素来如此。”他尚记得,昔年他求娶清河郡主,也是如此,被元家一番羞辱,随即接过那诏书,见着下头盖着国玺,并无丝毫诧异,随手从怀里取出自己一方私印,印在那国玺之侧。

“元家或许会抗旨,可却不敢违抗本太师的钧令。”

宇文盛没料到风传对清河郡主有意的宇文护,竟也会成全于他,心下更是放宽,他本以为只是独孤般若一人之意,只怕求娶了清河郡主后会受宇文护百般刁难,此下,才放心。

只是临了,宇文护莫明的来了一句,“清河郡主是个好姑娘,你若娶了她,就好好待她吧……”

他一个人站在门前许久,想起了过往很多事情……可终究了然一笑,入府去了。

宇文护入得府来,才刚进花厅,就见着般若让春诗小心翼翼的将那国玺给收好,又吩咐着人去告知哥舒,送个口信给宇文觉,告知今日赐婚的事情,末了,让管家将这个月田庄店铺的账本拿来。

他站在花厅之外,见般若将前庭后院的事情打理的井井有条,一时只觉得自己何时成了无用之人,只凭自己的夫人左右他的政事家事。

“太师回来了。”门前的小厮喊了声。

宇文护过了门槛,恰见般若靠在凭几处,因孕身子有些圆润,略显的慵懒,却莫名的有种动人风流,让人不自觉想揽入怀中。

“你回来了?”正打理账本的般若眼也没抬,言语罢了,又与春诗吩咐着什么。

他坐在那里许久,茶水都快喝了一壶,般若手上的账本还是没算清楚,似是抓着一处商铺亏空不放,接着就是各处掌事的过府来了,她疾言厉色,一桩桩一件件都理的清楚明白。

那些掌事的各个汗如雨下,竟一时得见他。

他指尖摩挲在茶盏边缘,忽然那账本被砸到他的脚下。

“算错了,我看你分明就是从来没算对过!”她坐在条案边,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掌柜,“你真以为我独孤般若是好糊弄的,来人!”

外头的人应声而入。

“把这个欺主的东西拖出去,先打个三十棍,带他到账房,算清楚了再来回话!”

宇文护这才抬眼看去,掌柜的是统管京郊百亩钱财的老四,勤勤恳恳已随他多年,没料得,竟中饱私囊这么久,那老四瞧形势不对,连忙挪到宇文护脚边,“太师饶命呀,夫人这三十棍下去,属下哪还有命在呀!”

宇文护正犹豫着,眼角余光瞥向般若,见她神色未有改变,就知救不过他,怎料这老四又哭哭啼啼的喊道,“太师不看在属下的面子上,也看在属下那早夭的九妹曾服侍过太师的份上……”

“来人,拖出去!”他连忙截断老四的话,吩咐着人将他拖拉出去。

他一直坐在下头未曾打扰般若,直到掌灯时分,外头的人都走了,他才上前一步,般若正瞧着白日里头他搁书房的奏折,有一搭没一搭的问着他,“如今齐国国主病重,虽是大好时机,可突厥素来反复无常,你真有把握?”

春诗点了烛入内,将灯全数燃起,室内通明,宇文护瞧着她,好似听不清她在说什么,目光只放在她眉目妖娆之间,宇文护未曾回她,般若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看宇文护一眼。

烛光摇曳之下,她歪着头,细细思索着,偶的抬头看宇文护,那眉眼本清澈见底,可宇文护总觉得她容貌艳媚的甚之,只让人移不开视线。

她又低下头去,宇文护更觉无趣,伸手想要拿她掌中奏折,“那东西可有我好看?”

她却不松手,还是看着,“你有什么好看的……”

他重重叹了口气,顺势坐在她身侧,与她一同看着奏报,“怎么今日脾气这么大?”少了平日温柔小意,更对他似若无睹。

“我素来这样,自然不比清河郡主那样的好姑娘。”

宇文护微微错愕,自然知道,是他与宇文盛之言被般若听去了,只得好言劝道,“如今她嫁了宇文盛,你也不必担心了……”

仿佛只因这句话,般若平静神色颇有些波澜,讥笑道,“不过是个有夫之妇,你宇文护,又不是没惹过,越是如此,越更有意思,不是吗?”

宇文护“噌”的站起身来,死死的看着般若,见她神色玩味,似笑非笑,竟是那他两人偷情之事比照到清河郡主身上了,他还没开口,那女子妖娆言语又道,“是了,你那个清河郡主可是个清白的,若你真要勾搭,是要多费些精神,比不得我,送上门来给你摆弄。”

“独孤般若。”宇文护脸色一变,“你别把那些有的没的,都扣我头上。”

般若忽然直起身子来,也不怕他什么,径直言道,“你别以为我心里不清楚,你念着清河郡主给你生儿育女,心下不忍,若我不在,元家几次三番将女儿送给你,你会不要?”

一种奇怪气息瞬间蔓延开来,春暖花开的,却有一种莫明的寒气。

“我也只是凡夫俗子,昔日让她重病乃是权宜之计,只是没料得害了她性命,我心里头愧疚是真,但绝无你说的那些意思。”宇文护未曾避讳,不过他也确实坦坦荡荡,与清河郡主,并无私情可言。

“是了,我于宇文毓也是如此,那你为何,提剑杀了他,若按这个道理,我杀了你的清河郡主,也是正理,你又冲我发什么脾气。”她昂起头来,非要与宇文护争辩一二。

此言一出。

宇文护竟无言以对。

很久之前,宇文护就知道,他二人所约定的,不谈旧事,是绝不可能的。

没料到,今日又牵出这些事情。

“罢了……”开口的是宇文护,“反正,我这辈子,都逃不脱你的掌心了。”他一声嘘叹,也不知是给谁叹,缓缓蹲下身来,看着靠在凭几处的般若,缓缓伸手,抚在她已凸起的小腹处,“你要做什么都成,只是别生气了,你一生气,咱们儿子可受不了。”

般若打开他的手,不让他碰,“谁和你咱们,你要儿子,去外头找旁人给你生去。”

宇文护瞧着她微愠模样,不知为何心中一动,伸手划过她的鼻尖,“偏不,我就找你生,等生了这个,咱们还得生个十个八个的……”

“宇文护!”她却是恼了,猛地推了宇文护一把。

就着这把力道,宇文护就势往后头一倒,恰好撞上那因入春而卸下了褥子的凭几处,突然脸色憋得涨红,“腰……疼……”

般若心下不好,只以为自己手上力道太大,正要唤人来,身前那人却伸手拽住了她,一把她带入怀里,“腰疼,你抱抱我,我或许马上就好了。”

般若瞬时哑口无言,只觉得这要当皇帝的认了,约莫都这样无赖到底了,她无力地低下头去,扁了扁嘴,倒是没挣扎,于是反手轻轻搭在他的腰间,“也怪不得有人那般追着你不放,原就是你讨女子喜欢。”

宇文护似笑非笑地斜睨了她一眼,“好大的醋味。”

“过几日出征之事就要定下,般若,你给我几个好脸色,成不成?”想着征伐齐国,恐怕也得几个月,宇文护心中不舍的很,“要是你还未有孕,能跟着我,就好了。

“你还没当上皇帝呢,怎么就学起周幽胡为起来了?”她细弱蚊声,却抑不住的笑意。

“好呀你。”宇文护将般若微推开些,“你这皇后娘娘四书不读,从夫之言不停,偏就喜欢看这些昏君妖妃的野史杂谈。”

“阿护这昏君做的,我这妖妃却是不能的。”听得宇文护的话,般若偏还在盈盈笑着。,“昏君只需糊涂昏庸一把可就成了,只这妖妃,若无媚惑容色,如何够得上呢。”

只这一言,宇文护偏着头,以手托着,细细的打量着般若,他见过的女子很多,貌美的自是不少,可他却只觉得,此刻面前的这个,才是最好的,他欺身而上,凑得近了,吻在她鬓角处,微偏着,轻咬上她的薄唇,搂在她背上的手越发紧……

“主上,该用晚膳了。”哥舒站在门外,隔着老远,轻咳适时提醒,正是华灯初上,暮色渐歇。

”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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