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篇 帝后
“皇上,翊坤宫的那位...去了”
坐在案前的男人正在批阅奏折的手顿住了。时间突然静止了,仿佛没有人说过那句话一样,直到墨水滴落在奏折上,男人才突然惊醒。
“吩咐下去,好好操办葬礼。”男人将笔放下,轻声道:“她毕竟是皇后。”
内侍恭敬的应了,便退下了。
男人再度拿起笔,却在落笔的时候停住了。
眼前突然浮现那人的面容,他拧眉细细回想,却是怎么也想不起她笑着的模样了。
就好像曾经她天真烂漫,笑容无邪的模样不复存在一般,取而代之的只是苍白如纸的面庞,倔强的神情。她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自从上一次因为贵妃之事和她不欢而散之后,他再也没见过她。
怎么突然就......他再也静不下心来,放下手中的笔起身往外走去。
却不曾想,刚走出御书房就见到皇后的贴身嬷嬷捧着一样东西向着这边走过来。
当她走到他面前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陛下。”嬷嬷将手中的托盘举过头顶,男人看着托盘上叠着的红色方巾,突然有些恍惚。
这是,他和皇后成婚时,他亲手从皇后头上揭下来的盖头。
他还记得,那天夜里,皇后对他说,“陛下,若是有一天臣妾的心死了,臣妾便让兰嬷嬷将我们成婚时的盖头还给您。”
如今,这个红盖头就由兰嬷嬷送到了他面前,这是不是意味着,皇后的心彻底死了?他的手突然有些颤抖,这是不是代表着,皇后死前对他再也没有一丝留念?
心脏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他好像,失去了什么东西,再也回不来。
男人的手落在红盖头上,眸子深处是说不出的情绪。他抓起红盖头想要走,兰嬷嬷却是唤了他一声:“陛下!”
他回头,没看到兰嬷嬷的脸,第一眼看到的是托盘上那一缕青丝,那是,他的头发。
结发如夫妻,恩爱两不疑。
那是他亲手从自己头发上剪下来的,本应该和皇后的青丝放在一起的。
可如今,它被单独分出来了。还放到了他面前。
“她这是何意?”他沉声问,兰嬷嬷似乎什么也不顾了,隐约压抑着哭腔的声音传进他的耳中,“皇后娘娘临去前说了,她不想同您合葬,也不想留着您的任何物什。陛下,娘娘托老奴将这些,还给您。”
手中的红盖头被握的紧紧的,他突然觉得喉间涌上一股甜意。
帝后死后合葬本就是定好的规矩,可如今,她却是不愿了。
“陛下!”“快来人啊!”......是谁的声音,他陷入黑暗之中,再也分辨不出。
只觉得自己落入一个有些柔软的怀抱……
皇后是十六岁时嫁给他的,而那年,他十七岁。少年夫妻,恩爱非常。
她本不该嫁给他的,是他求了母妃,母妃才向父皇求了旨意。
她是他的妻,他唯一的妻。
后来他成了太子,她也顺理成章的成了太子妃。只是不知为何,她一直没有怀有身孕。
母妃私下里同他说了好多次,让他纳妾,他是不愿的。没想到,他没有这个想法,她却主动同他提起了。
他还记得那天,他第一次冲她发了火,她是不是真的不爱他,否则怎会主动提起为自己的丈夫纳妾?
她红了眼眶,他这才发觉不该冲她发火。他知道,一定是母妃私下里找过她了。
也就是那天,他亲手剪下两人青丝,并对她说了那一句话。他说:“婉儿,你永远是我的妻。我们死后定是要合葬的。”
可是后来怎么了?她久久不孕,父皇也问过他这个问题,他不得不纳了别的女子进东宫。李良娣的新婚之夜,他本想宿在她的宫中,却被她推辞,她说,太子怎可这般,这不是羞辱李良娣么?
于是他去了李良娣的宫中,而她,独守空房。
半年之后,李良娣诊平安脉时被诊出身怀有孕,说不开心那是假的。
毕竟这是他的孩子。
可他更希望那是她的孩子。
这些年来,太医也曾多次为她检查过,可检查出来的结果都是正常。但就是怀不了孕。
直到那一日,他半夜惊醒,却见到她偷偷摸摸的在吃药。
他没有惊动她,而是装睡。
直到听到兰嬷嬷的声音,他这才觉得,他的深爱,竟像个笑话。
“娘娘,这药吃多了不好,若是一直吃下去,您以后怕是再也怀不了孕了。”
他听到她轻声说:“无事。”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听,他掀开被子起身,愤怒,痛心,被背叛的痛楚撕扯着他的心。
他从未想过让她喝避子汤,可她却偷偷吃避子药。
她喊了一声:“陛下。”他以为她要说什么,可等了好久,她却始终没有再说第二句话。
兰嬷嬷却跪了下来,“陛下,请您不要怪娘娘,这一切都是……”
“嬷嬷!”她厉声打断兰嬷嬷的话,而后冷漠的对他道:“既然陛下都知道了,那便回去吧!”
他怒不可遏,她怎能这样,她怎么敢的啊……他大笑起来,笑声充满了苦涩,他说:“是孤这些年太宠爱你了,让你失了分寸,看不清自己。”
“来人,太子妃重病在身,需静养,没有孤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望!”
那日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她。再相见时,是他登基为皇,而她,被他封为了皇后。
他还是舍不得委屈了她,即使她那样做。
他还记得那天,她穿着大红色凤袍,妆容精致。她一步步向他走来,像是踏在了他心上。
他想,她不愿生,那就不生好了。左右其他人还会有他的孩子,到时候他选一个最好的抱到她膝下让她抚养,也挺好的。
后来他的后宫中多了很多人,只是他爱着的依然只有她。
后宫不少嫔妃怀了孕,他开始着手为她挑选合适的孩子。却在这时听到暗卫报来的消息,皇后的家人有意谋反。
他收集好罪证,在一天夜里派人将太子妃娘家包围,铁证如山,没人能逃过接下来的惩罚。
谋反之罪,当杀。
她却跪在他面前求他放过她父母,她声声泣血,他却听的浑身发冷。
他听到自己冷声质问:“你可知,若你母族谋反成功,死的人便是朕。”
她沉默,他却知她是知晓的。
他忽然想到她服用避子药的事情,只觉心如刀割,血流不止。
他的爱,算什么?他只觉失望至极,他拒绝了她的请求。
那天午后,她族人的血染红了那一片空地。
他始终没有废后,尽管母妃因为这事和他争吵了不止一次。
可他始终舍不得她受欺负。若是她进入冷宫,会面临什么局面?他不敢去想。
只是那次之后,没有再见过。
直到那日借着贵妃之事,去见了她一面,却是不欢而散。
他想,或许就这样吧。可不曾想今日却听到她离去的消息。
她说不想同他合葬,也罢,便遂了她的心愿罢了。
婉儿啊,你终究,还是不爱我的。
他闭上眼睛,这样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