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谋
而混乱的中心,林清馨正安静地躺在床上,腿上盖着被子,认真听崔氏唠叨着些什么。
除了屋中散发出的淡淡药味,几乎看不出来她的身体出了事。
顾承宇:殿下。
顾乐飞喘着粗气从屋外冲进来,拉了拉过紧的衣领,急匆匆问道
顾承宇:伤了哪儿?
林清馨:啊,小白回来啦
林清馨抬眼,习惯性捏了捏他胖乎乎的脸,却发现手上滑滑的,原来是他脸上的汗,不由惊讶
林清馨:出了何事,如此着急?
林清馨:你是被抬回来的?
见她如此悠然,还能捏自己的脸,顾承宇的心放下三分
顾承宇:哪里不舒服?
林清馨:旧疾罢了。
林清馨指了指自己的腿,轻轻道。
方浩:啊!
站在门口的人中,方浩发出一声惊讶又愤怒的叫喊
方浩:不是说不会再发作了么!
顾承宇的面色顿时一凝。
他对赵岩等人道
顾承宇:你们先出去,这里不方便。
顾承宇:让我看看。
他柔声说道,一边不容拒绝地掀开被子,被中的药味更浓,林清馨的双腿皆被涂上药膏,除了膝盖淤青之外,看不道其他伤痕。
顾承宇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头,轻轻在她的小腿上按了一下。
林清馨禁不住“嘶”了一声。
顾承宇如同触电一般收回手,顿时不敢再按。
看她身上那么多旧伤便知道,她该是一个很耐痛的人,如今连她都忍不住叫出来,想必是很痛。
顾承宇收回来的手克制不住地抖起来,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慌张,只是很有摔东西或者、或者杀那个人的冲动。
梅常侍:伤在筋骨,原先养得不错,只是受不得寒,这次便是在地上跪得太久了,故而引发旧疾,
这次送林清馨回来的又是梅常侍,他见顾承宇脸色阴沉的模样,便安慰道
梅常侍:好在太医已经给看过,上了药,每日换药,拿药水泡脚,殿下的身体又好,过段时日便会恢复的。
崔氏也安慰
顾夫人:是啊小白,我还特地追着太医要了几个药膳方子,回头让你那几个手艺好的厨子做了给公主吃,一定能养回来。
方浩捏了捏拳头,愤愤不平道
方浩:养回来有屁用,痛都痛过了。陈先生说过,殿下的旧疾发作起来酸麻胀痛,怕凉抽筋,给一点外部刺激就如敲骨……
林清馨:方浩。
林清馨打断了他的抱怨,她的声音不大,也没有太多的气势,可能是她此刻已经没有力气的缘故。
赵岩听了,眉头紧紧皱起来
赵岩:殿下怎会有此旧疾?
方浩:约莫十年前的事情了,为了伏击北羌精锐,殿下带着我们在冻得掉冰渣子的马鬃山足足等了……
林清馨: 方浩。
林清馨再次平静地打断他。
方浩低下头,攥紧拳头不平道
方浩:不是痛在你们身上,你们当然觉得……
林清馨:方浩。
林清馨第三次打断他
林清馨:闭嘴,出去。
方浩:是,殿下。
方浩耷拉着脑袋不说话。跟着他身后的二三十个从郑府回来的人也耷拉着脑袋。本来很高兴把郑府搅合了一番,可是此时此刻看见躺在床上动不了的林清馨,他们谁都高兴不起来,一个个都无精打采、心情沉重地走了出去。
虽然方浩的话屡次被林清馨打断,但是顾承宇已听得很明白。
那时候的林清馨多大?十五?十六?
非常奇怪的是,他此刻心里居然突然变得十分平静,并没有她的亲兵们的愤怒和难过,他甚至可以礼貌地朝梅常侍拱拱手
顾承宇:之前有劳梅常侍了。
然后十分客气地将宫里的人一一送走。
顾承宇:公主需要休息,母亲和妹妹也先回去吧。
他又将崔氏和顾承玥打发走。
赵岩和几个小伙伴们见状,知道长公主病着,自己也不适合继续打搅,便拱拱手道
众人:那么我们也……
顾承宇:稍等
顾承宇却道
顾承宇:明日还要请你们帮忙做一件事。
顾承宇: 我需要你们……¥%&……
他说话的音量不大,不过赵岩和同伴们都能听清楚,众人脸上起先露出十分古怪的神色,随后都快意地笑起来,赵岩更是恨恨道
赵岩:他不让殿下好过,我们自然也不会让他好过,这件事包在我等身上!
随后便也告辞离去。
顾承宇:顾棋,去告诉何家今日太晚且下雪,长公主需要休息,不须过来。
估计着何家虽然消息不算灵通,但不多时也会被惊动,未免他们惊扰到林清馨休息,顾承宇便提前吩咐道。
顾棋:是。
顾棋领命去了,待众人都走了,顾承宇的一张脸彻底冷下来,他面色阴鸷地吩咐道
顾承宇:顾琴,去请许老头。
宫里的太医,他一个都信不过。
当他再次走进屋内的时候,林清馨已经侧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或许是药中有安眠的成分,或许是足足三天不合眼令她疲惫异常。
总之挤满一屋子的人都离开后,她便感觉已经无法再继续强撑。
她睡的时候身体微微蜷曲,不知道是因为腿部疼痛还是因为安全感的缺乏。
这一回,长公主是真的累了。
朦朦胧胧中,她感觉有一只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额头和发丝,那只手上有厚厚的肉垫,是很熟悉的触感。
顾承宇:小白?
她迷糊地叫了一声。
那只手顿了一下
顾承宇:殿下醒了?天色还暗着,多睡一会吧。
顾承宇的声音本来就极低沉好听,此刻他刻意放缓压低,更像催眠曲一般。
林清馨的眼睛复又合上。
顾承宇以为她又睡了。
可是她闭着眼睛,突然问了一句
林清馨:陛下是不是真的很恨我?
林清馨:我自认……并未做错过什么……
她未曾睁开眼,仿佛梦呓一般呢喃道。
顾乐飞沉默不语,只是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如同安抚猫儿一样安抚她入眠。
注视着女子安静的睡颜,她紧紧闭着的眼中或许有泪,或许没有,无论如何,她都不希望任何人看见她眼里的脆弱无助。
他从来不知道,打得西北大大小小数十游牧部落或灭或降的林清馨,竟会身有旧疾。
她太强悍也太固执,宁愿将所有的苦痛埋在心中,独自隐忍,以致于所有人都忘了,她不过还是一个年轻的女子。
如果不是旧疾复发,顾承宇可能永远也不会看到她如此虚弱的一面,永远和所有人一样认为她是不可打败也不可战胜的神话。
顾承宇: (这个女子有孩童一般安静单纯的睡颜,亦有一颗赤子之心。)
他实在不该让她独自面对世间险恶。
顾承宇:(自己是无能的。)
林清馨睡得并不安稳,眉头轻皱,顾承宇小心地为她抚平眉间褶皱,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自己是无能的。
他太天真了,以为自己能够看清背后的阴谋是何等聪敏,却尴尬地发现,到头来依然只能让长公主自己去对抗那些险恶。
面对林昭那道冷酷的指令,他根本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林清馨在那冰冷的大殿中独自枯跪三日。
顾承宇:(我多么希望跪在那里三天的人是我。)
凝视着林清馨的脸,顾承宇轻抚着她的发丝,想要俯下身来亲吻她光洁的额头。
但目光不知怎的一偏,突然他看见自己放在她发间的肥厚手掌,看上去是那样笨拙可笑而丑陋。
那只手因为顾承宇自己的注视,居然禁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仿佛它自己也知道,如果他胆敢亲上去,那简直是对她的亵渎。
#顾承宇(怎么配呢?一点也不相配啊。)
可是,亵渎也好,无能也罢,顾承宇此生从未像现在这样,急切地、坚定地想要保护住一个人。
#顾承宇(哪怕用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