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游
林游是一个在大璃没什么存在感的王爷。
他年轻时的模样不是不好,林家的人容貌都不错,通文懂武,才能也不错,只是爱玩,而且没有权力欲和野心,与政务丁点不沾。
或许正因如此,他得到先帝昭元帝的喜爱。不过他却并不因先帝喜爱而得势,因为他喜欢到处乱跑,很少归京,以至于京中上层很多人居然不认识这位王爷。
昭元帝驾崩、新帝林诚正式登基那年,他正好在太原府。也不遵守礼制为兄守灵,只是写了封信给他的新帝侄子,说他就在太原守陵,永不归京。
太原府附近有山上百座,其中不乏钟灵毓秀、风水极佳之所,适合下葬。林游所要守的陵墓,并非昭元帝之陵,而是大璃太/祖之陵。
太/祖将陵墓建于此地,与昭阳女皇和夏司监的合葬陵相距必定不至于太远,这一点仿佛又印证了大璃开国皇帝有可能是前朝大太监的家将之后。
无论怎样,守陵不过是个说辞,林游是主动将自己放逐,永不插手皇族权力更迭,成为彻彻底底的局外人。
所以林诚放过了他。
而现在顾承宇要找到这个人,却并非易事。
因为林游实在是太能跑了。
太原府附近山多,县城、村庄也不少,林游不老实,压根没干过几天守陵的活,只要不出河东道,他什么地方都可能去,绝不仅仅局限于太原府附近。
他可能今天在这个山脚下的村里,明天在那个山上的庙中,后天又进了哪个小县城的青楼玩姑娘。林游不傻,出行绝不会报自己本名,再加上他又多年不回京城,几乎很难有人还记得他的样貌。
很可能此人站在你面前,你都不知道他便是十二王爷,当今皇上唯一活着的叔父。
那么顾承宇是如何找到这位神出鬼没的十二王爷的呢?
当然不可能扒开每一个路人的裤子看人家大腿有没有疤。
起先,他真的飞鸽传书,在队伍出京之前就命还在外面漂的玉盘、珍馐去寻,结果得到的便是以上乱七八的行踪,半个人影都没看见。
知道此法不行,顾承宇想了想,干脆撇下林清馨给他的五十卫兵,偷偷带着顾琴顾棋去了太/祖陵墓所在之地,此地依山傍水,有精兵把守,他带太多人去反而不好。
同样是因山为陵,除却外围一些石像石碑外,根本找不到陵墓入口,在大璃灭亡之前估计都没有可能被盗,难怪林游放心大胆游山玩水。
顾承宇便在皇陵外围结庐焚香,每日遥遥祭拜太/祖,自称替长公主尽一份子孙孝悌,慰太/祖在天之灵,祈太/祖佑大璃万世太平。
真的是说的比唱的好听。
每日如此,一丝不苟,持之以恒,别说那些守陵守得十分苦闷无聊的士兵,连顾承宇自己都快被自己的虔诚感动了。
这是个笨办法,却是可能联系上林游的唯一法子。
他如此认认真真做了足足一个月。
也瘦了一大圈。
山里条件差,什么都没有,蚊子还多。若不是他机智地带来了顾琴顾棋帮助打野味,估计还会更瘦一点。
至于太/祖陵边的生灵不能打之类的,反正他是不知道,毕竟连太/祖具体葬在哪儿都不知道,凭什么不让人打山上的小动物充饥对吧?
不过有一点值得奇怪,顾琴顾棋到了这片地方,翻山越岭犹如神助,似乎对此极为熟悉,可是追究起缘由来,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于是只好作罢。
山间的夜晚静悄悄,只有一些小虫子的叫声,顾承宇躺在茅草屋外的竹席上,吹着山间冷飕飕的秋风,睁眼望着漫天星斗,发呆。
算算看,这已是他到此地的第四十五天,和林清馨分离的第五十二天。
不知道馨儿现在怎么样了?她在做什么?有没有想我?
顾承宇呆呆望着天空出神,每次想起林清馨,他都会为如今止步不前的进度感到烦躁不已。当习惯了床侧有另一个人,尤其这个人还喜欢抱着你入睡的时候,再次沦落到独自入眠之时,入睡会变得尤其困难。
人在身边的时候还不觉得什么,一旦不在,便会觉得心里缺了一块,空落落的,直灌冷风。
若满两月,还无林游的音讯,该当如何?
顾承宇也不知道。
出了阳城,他的情报网便并不是那么管用。如果非要做绝的话,倒是可以禀报林诚,十二王爷不在皇陵看守一事,想必林诚很乐意动用自己的力量替他寻到林游。不过寻到之后,林游的日子估计会很难过。
他在此待了一个半月,和守陵的士兵全都搞好了关系,甚至知道他们的头头和林游有联系一事,还暗示他可以告诉林游自己在此拜祭太/祖一事。
已做得如此明显,还要他怎样?
如果林游还是不出现,不若去扒一扒昭阳女皇和那个太监的合葬陵,指不定有信息?这个念头在顾承宇的心中一闪而过,随即很快被否决,没有线索,没有目标,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如何能成功?
顾承宇少有为一件事为难得一筹莫展的时候,不由得一边在心底找各种词狠骂林游,一边思虑找不到人该如何是好。
想着想着,竟不知不觉在虫鸣晚风中睡着了。
直到被一声大喝惊醒。
顾棋:什么人!
顾棋:公子当心!
顾琴顾棋的大喝,伴随着刀剑相撞的铿锵声,顾承宇一个激灵,猛地睁眼,条件反射从席上跳起。
林游:你是阿甜的驸马?
一个低沉柔和的声音缓缓响起。
几丈之外,身手极好的顾琴顾棋和四五人缠斗在一起,看似竟陷入苦战。而这个说话人则从树林的阴影中慢慢走出,高挑修长的黑影在漫天星光的映衬下显得尤为神秘莫测。
顾承宇挑了挑眉,作了一揖
顾承宇:十二皇叔?
林游:呵,好厚的脸皮。
这人嗤笑一声,渐渐走近,终于让顾承宇看见他的长相。这人已经快五十岁,乌发中夹杂着一缕缕的白,不过面上皮肤倒很年轻,腰板挺直,一条蟒皮腰带勾勒出精瘦的腰身,整个人精气神极好。只是他的左眼角生着一颗小小的泪痣,不明显,却总让人觉得不正经。
林清馨为何不说此人有颗泪痣?这比大腿上的疤好辨认多了。
她说不定也忘了林游的长相,毕竟那时候她还是个小豆丁……
这时顾承宇又听他开口道
顾承宇:让你的人停手,都是一样的功夫路数,打多久都打不出结果来。
一样的功夫路数?
顾承宇的眉梢又是一挑,听出此人话中有话,不由得来了几分兴趣。
顾承宇:顾琴顾棋,住手。
顾承宇转身面向他们,右手看似无意地做出一个十分古怪的手势,然后对二人道
顾承宇:你们先下去,我与王爷有话要谈。
顾承宇:十二皇叔请屋内坐
顾承宇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顾承宇:茅屋简陋,请王爷莫要见怪。
林游却不动作,只背着手淡淡道
林游:阿甜没有和你一起来?
他又叫了林清馨的乳名。
顾承宇笑了笑,语气柔和
顾承宇:她挂记着您,又有公务在身,便写了封信,托我带给您。
林游:哦?
林游勾了勾唇,带出好几条面部皱纹,也牵动眼角那颗泪痣,显出几分慵懒的邪气,简直是为老不尊。
林游:信呢?
他摊开手。
顾承宇:在屋中,十二皇叔可进去一观。
林游:不必,你拿出来给我。
他抱着双臂,十分懒散地指使顾承宇,那故作高深的姿态的背后含义十分明显——是你求着我出现,我可没有必要一定要搭理你。
好在顾承宇是一个能憋屈得住的人,他笑眯眯地点头应了,果然回屋取了书信,恭恭敬敬递上。
林游伸手要去取,顾承宇却突然将手往回一缩,低低道
顾承宇:十二王爷守着秘密这么多年,莫非打算守到死也不告诉她?
林游面上的笑渐渐淡下去,他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一番面前的这个小子,心知他为了联系到自己已经足足在这里等了一个半月。
而且他选择的确实是最容易联系到自己的法子。
此人还算有几分小聪明,而且也有些毅力。
可是这些优点都抵消不了他的缺点——林游讨厌臃肿不堪、肥嘟嘟、圆滚滚的胖子,若是女人还能用丰满过度形容,若是男人,简直一无是处。
身材差,代表愚蠢、懒惰、不思进取、毫无自制力……男胖子们在林游的眼中简直不该活在人世。
他早在五天前便赶回来了,故意不出现,除了为了观察顾承宇此人之外,还想看看一个胖子如何因为条件恶劣不得不一点点瘦下来。
那种如同刑罚折磨、强行割肉的痛苦,让林游看得很有快/感。
今天晚上的突袭,也是因为他想看一个胖子被吓到的样子。
此时此刻,林游如同看牲口一般,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大胖子,嫌恶顾承宇已经减掉很多的体积,语调柔和而漫不经心地说
林游:阿甜是阿甜,你是你,林家的秘密,可以告诉她,却不能告诉你。
他不相信顾承宇,他绝不相信这个胖子能获得林家最英明神武的公主的芳心。
林游:如果阿甜要知道这个秘密,让她亲自来见我
林游淡淡瞥了顾承宇一眼
林游:至于你,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