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
整个上午,林清馨布置军务的时候都心神不宁。
她心不在焉的样子被韩风枫看了出来,趁着众将散去的间隙,他悄悄问道
林清馨:殿下身体不舒服?
小白走前可是对他耳提面命,务必要把大长公主看顾好。
林清馨摇了摇头,她欲言又止,犹豫许久才道
林清馨:我担心小……我担心顾承宇在路上出事。
毕竟,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仅带一个暗卫走,太莽撞了。
韩风枫挠了挠头,面对这种没确凿证据的担忧,他不知如何安慰,只好干巴巴道
韩风枫:殿下放心,小白可机灵了,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不会有事。
林清馨抬头望了他一眼,听他一口一个小白叫得顺溜,便忍不住好奇问道
韩风枫: 你叫他小白,不觉得奇怪吗?
韩风枫茫然
韩风枫:奇怪什么?
林清馨: 他……他现在高高瘦瘦,一点也不……
一点也不像白白软软的小白肉团子?林清馨不知道如何形容才好,韩风枫却很快会意,他哈哈笑了两声
林清馨:殿下有所不知,我认识堪舆的时候,他便是如今模样,只不过没有如今的模样长得那么开。小白这个小名,是他幼时因为皮肤白才被母亲如此唤,和……呃,和胖没有半点干系。
林清馨:是这样?
林清馨微微失神
林清馨:原来是我弄错了啊。
她以为的小白,只是她以为的而已,顾承宇本来就是那副样子,以为他完全换了一个人而因此不习惯的,只有她而已。
以前的小白是什么样子,原来她一点什么也不知道啊。
赵岩:殿下!殿下!
一个人匆匆忙忙冲进大帐,赫然是赵岩,他没能随林清馨去前线打仗,每天都很不高兴。因着陪顾承宇来看她的缘故,得以赖皮留了下来,如今得了一个看守南诏王的任务,每天都很有干劲。
赵岩:罗逻阁那厮说要和您、和您谈一笔交易!
赵岩气喘吁吁道。
赵岩:什么交易?
赵岩没说话,他看了一眼还在帐中的韩风枫。
林清馨道
林清馨:说吧,韩风枫不是外人。
赵岩:他、他……
赵岩咬了咬牙,压低音量道
赵岩:他说他可举南诏之力助您谋反,只求您放了他!
林清馨的双眸一眯,寒光四射。
林清馨:带他来。
韩风枫:是!
望着赵岩匆匆离开的背影,韩风枫若有所思
韩风枫:殿下……没和他说?
清君侧的事。
林清馨摇头
林清馨:他的身份敏感,军职却不高,我正考虑。
嫂嫂是明月公主,等于赵家全家都绑在林昭的船上,虽然他对她很忠心,可是她不能确定这种忠心和家族利益相撞的时候,赵岩会选择哪一方。
相比之下,韩风枫就果断干脆多了。一来睿成侯自进京后就只有地位没有权力,而且韩风枫又是养在嫡母名下庶子,身份不高贵。如果事成,睿成侯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如果不成,大可与这个逆子撇清关系,将他逐出族谱。
故而韩风枫只需要考虑自己愿不愿意。站在他的立场,支持林清馨几乎是肯定的,一来他认为林清馨的实力和声望的确已经直逼林昭,成功几率很大,二来顾承宇走前给他放过话的——不听他家大长公主的话,他就一辈子别想娶顾承玥。
你看,他是被威胁的,不得不做。
自韦恺押解罗逻阁回来之后,已经过了一月多,这正是大璃的春节,军营里气氛放松,好酒好肉,大家都很高兴。
大家都以为之所以现在不拔营返回,是因为大元帅想要大家先过个好年,年后再走不急,没人知道大元帅正在趁这时候收归兵权。
一开始,有人发现两个将领突然不见了,却没多想。毕竟战事已定,偷偷跑出去找乐子的人不少,只要不被发现,大元帅也睁只眼闭只眼。
直到年后还不拔营,而且有三四个面熟的将领竟再也没有出现过。镐京那边如何赏赐安排,居然无半点消息,并且大元帅在没有皇令的情况下,不仅将南诏的兵权全部拆解分割,取消南诏王室的权力,还将云南都督府的范围扩大到南诏地区,命韦恺暂任云南太守。
强制性的政策一出,好几股部落的小势力有反扑,不过大璃的主力军镇在此地,叛乱很快平息。同时大元帅颁布诸项惠民政策,准南诏地区的人民三年不交赋税,且将被南诏王室强行征用的兵勇和奴隶如数释放,恢复自由身,一时颇得民心。
军中渐渐有流言四起,道大元帅被皇帝的人刺杀后起了异心,这是不愿回京,要带着他们在云南这块地方当土皇帝。
土皇帝?那大元帅吃肉,他们能分杯羹吗?
很多人雀跃起来,比起上层无端端消失的那些将领,底层士兵对忠君的执念更少,他们只知道大元帅带自己轻轻松松打了胜仗,升了军功,拿了很多好东西。
如果这片地方完全属于大元帅,想必自己能拿到更多的好东西吧?毕竟大元帅从来不亏待手下人。
有人又兴奋又紧张地讨论着,也有人毫无兴趣,只想回家守着自己的老婆孩子。总而言之,此战胜利之后大元帅究竟想怎么做,这件事如今是军营下层士兵都在偷偷讨论的秘密。
而还握着兵权没消失的将领们,竟也睁只眼闭只眼,由着他们讨论,甚至对手下士兵的看法颇为感兴趣。如此一来,更加让下头的人确定,大元帅这是要有大动作了。
这种风声传到被囚禁的罗逻阁耳朵里,他自然起了心思。不过他比这些士兵看得更远,他不相信林清馨的诸项动作只是为了在云南当土皇帝而已。
他想得更大胆,他认为林清馨是想将如今的大璃天子取而代之。
既是如此,他和林清馨之间便应当不是仇敌关系,而是可以谈判交易的盟友。
罗逻阁想得很好。可是,当他被士兵带入中军大帐之时,望见帐中两排各站着五名将领之时,林清馨端坐在上头,一派威严气势,心中不由咯噔一跳。
林清馨: 跪下!
一个士兵踢了他一脚,厉声呵斥。
生平从未想过自己会跪在一个女人下头,罗逻阁觉得十分屈辱,为了保命却不得不照做。
经过一月的休养,林清馨的气色已好了很多。她一身戎装,坐在元帅的大椅上,笑吟吟地注视着罗逻阁,看得他心里无端端发毛。
她道
林清馨:你拿什么和我谈条件,嗯,罗逻阁?
韦恺挎刀站在林清馨左下第一个的位置,此次南诏降,他立功最大。但是,或许是因为之前被南诏打得太惨,后来的胜利又来得那么容易,他一点不觉高兴,不认为这是自己努力换来的功勋,而将一切都归结到林清馨的运筹帷幄上。
望着底下那个被林清馨逼得哑口无言的前南诏王,韦恺的心情十分平静。对于林清馨的计划,他或许是知道得较多的一个。
韦恺知道她要“清君侧”,也知道无论罗逻阁再怎么努力谈条件,也终究会被林清馨押着回京。
南诏王就是她平定西南之功勋的最好证据,而阵前被刺,则是立功的大元帅蒙受冤屈、申冤无门、不得不清君侧的理由。
韦恺不知道这是林清馨自己想出来的,还是顾承宇帮她想出来的种种手段。
但是他无意参与。
韦家和何家有旧交,但是在何家被忌惮监视的时候,韦家还能执掌北门禁军,便是靠着三代纯臣的家风。
只忠于皇帝,不站队,不结党。
但是,如果这个皇帝不值得效忠,而他的妹妹更值得效忠呢?
爷爷没有教过韦恺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做,而韦恺自己的选择是留下来。
林清馨:我替你守云南。
林清馨向韦恺说她要做什么之后,韦恺的反应很平静,好像这一刻他早已料到。不过他也是深思了很久很久,方才慎重回答
林清馨:南诏我镇着,云南我守好,你若事成,召我归京也罢,将我留在此地不理也罢,我都会好好守着此地。
林清馨问
林清馨:如若我不成呢?
林清馨:如若不成,你还能逃回来的话,我便睁只眼闭只眼,权当不知道意图谋逆的大长公主逃到了我这里。
林清馨盯着他看,好像想看出他说的是真是假。在她的锐利目光下,韦恺勉力笑了笑,说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林清馨:殿下,你就留我在这里当个土皇帝吧。
这就是韦恺的选择。
看起来很狡猾,很两头讨好,其实已经是对他而言非常艰难的选择。
因为他虽然没有直接参与日后的清君侧,却也是站在了林清馨一边。
这是韦家三代以来,第一次选择站队。
顾承宇从漆黑如墨的浓烈黑暗中醒来,外面光线明亮,只觉眼皮子很重,身上好几个部位隐隐作痛。
雷垒:醒了,师父,他醒了!
伴随着一个孩童清脆高亢的叫喊,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过来把了把顾承宇的脉,然后粗暴地扒开他的嘴巴,扯出他的舌头看了看。
这是哪儿?
顾承宇望着头顶干干净净的青纱帐,脑子里像糊了浆糊,一片茫然。
雷垒: 大夫,我听说他醒了?
一个大嗓门由远及近,此人的声音豪爽,中气十足,实在是太具有标志性。顾承宇被他吼得心神一清,没看见人脸,却已知道此人是谁。
顾承宇:雷.........垒?
他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而虚弱,难听得很。
雷垒:诶,是我!
雷垒一屁股坐到顾承宇床边,不忘了问大夫
雷垒:他没事了吧?
老大夫慢悠悠捋了捋胡须
路人甲:人醒了就没事,接下来好好休养,小心落下病根。
顾承宇: 知道了,多谢大夫!小赵,送大夫出去写药方,别忘了打赏!
顾承宇听着雷垒和大夫的对话,隐隐记了起来自己在昏迷之前的事情。他们被人一路追杀,在密林里足足躲了七日,喝泥坑中的水,每日只靠几个果子充饥。两人狼狈地翻山越岭,不知道自己到了何处,只能循着大致的方向往石门城去。
他们运气好,终究是越过山林到了石门城,却不想那里也有追杀者等着。
追杀者不傻,知道这条驿道最终通往的只有两处,石门城和永浩城,自然会在两处都派人守着。
顾承宇张了张嘴,低低问道
顾承宇:和我一起来的……那个暗卫呢?
雷垒一愣,大嗓门蓦地低沉下去
雷垒:你醒来之前,他就不行了。
顾承宇闭了闭眼
顾承宇:火化吧,他们暗卫,都是不留尸身的火化。
雷垒:他是暗卫?
雷垒一怔,忽然长叹一声
雷垒:难怪,难怪他身受四十六道刀伤,七处致命,一路拖着血淋淋的痕迹也要把你送到我府上来。原来是训练有素的暗卫,说实话,我雷垒这辈子见过的真正硬汉子不多,他算一个。
雷垒:要不是他来得及时,你估计也活不了,
顿了顿,雷垒又挠头道,
雷垒:若不是你怀里的信,我还真不相信你就是殿下的驸马……
雷垒:骤然看见自己府前来了两个血乎乎的人,而且一个都不认识,可是他们却都要找自己,还是有点吓人的。
顾承宇没有心思和他说自己是怎么瘦下来的,只低低道
顾承宇:他火化之后,将骨灰收集起来,我答应过,要把他和另一人葬在一起。
雷垒点头
雷垒:知道了,我会照做。话说你……你怎么会被人追杀,而且只带着一个护卫?殿下怎么没给你多派些人?
顾承宇没回答,他往自己身上掏了掏,却发现自己被换了一身衣服,不由得有些着急
顾承宇:我原先衣服里的东西呢?
顾承宇:都在,你浑身上下被砍了二十几道口子,不把衣服脱了,大夫没法给你治伤啊,
眼看顾承宇就要挣扎着起来,雷垒着急,
雷垒:别动!伤口万一崩开,又是一番折腾!我可不想殿下到时候找我麻烦!诶,你是不是在找这个小牌子?
雷垒的手一晃,一个犀牛角的拇指大小的小牌子便出现在顾承宇面前。
顾承宇的眼神一利,立即夺了过来。
就这一个动作,让他好一阵喘气,看得雷垒一阵紧张,生怕他的伤口崩了。
雷垒:你衣服里的东西我都亲自查了一遍,没敢让别人经手,
雷垒压低了他的大嗓门
雷垒:这牌子上刻着‘五皇子令’几个字,当今圣上还没有五皇子,难道是……
顾承宇:看了馨儿给你的信,你还有什么不明白?别装傻了。
顾承宇摩挲这块质地精良的牌子,一寸寸感受着它的花色纹路,眉心微微皱起
顾承宇:那些追杀者呢?
雷垒:我找了个杀人犯的名头,派人将看得见的都解决掉了,可是暗地里还有多少,我就不清楚了。
雷垒想起自己看到的那封信,虽然隐晦,可是他好歹也被殿下逼着读过一点书,能看得懂。
越是看得懂,他心里越是紧张
雷垒:殿下、殿下真要起事了啊?
别看他平时大咧咧的啥也不怕,其实他以前就是个屠夫,能混到现在已经很感恩戴德了。如果殿下事成,妈呀,他岂不是成了一朝元老?
想想好害怕,可是又有点小激动。
顾承宇侧头,瞥他一眼,淡淡道
顾承宇:怕了?
雷垒:怕到不是,殿下一句话,我刀山火海都敢去,
雷垒挠了挠头,犹犹豫豫道
雷垒:可是,可是若真是他的人在追杀你,那岂不是……没起事就暴露了?
顾承宇:不是林昭。
顾承宇笃定道。
顾承宇:可是这牌子……
顾承宇:真正的牌子,不是长这样。
想起在左甫身上搜到的那块和这个几乎别无二致的牌子,顾承宇不得不感谢自己心细,不然还真让那老匹夫骗过去了。越想他的脸色越冷,眼神也越冰寒
顾承宇:除了林昭和他的杀手,还有一个人知道他的牌子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