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
当谢郓收到林清馨遇刺的消息时,顾承宇已经踏上归京之途。
他并未沿着来时的路线,而是先到剑南,将信件交给事先接到消息在固定地点等候的周婴。周婴的反应和顾承宇所料一样,那就是——
没什么反应。
周罂:殿下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周婴很爽快。
他本就是没什么法纪观念的游侠出身,心中没有君臣父子的条框束缚,有的只是他自己的原则和是非判断标准。
只要是他答应的事情,必定会坚持到底。
但是顾承宇还有顾虑
顾承宇:可是范经略使……
周罂:有我,
周婴果断又干脆
周罂:大不了,抓起来,等殿下事成再说。
那可是你的岳父大人。顾承宇默默地想,却也因此更为放心了,要做翻天的大事,本就最需要周婴的这股子狠劲。
见过周婴后,顾承宇从长江水道顺流而下,一路往剑南道去。因为是顺流,故而水路的速度比陆路快很多,不多时便抵达江南道。他没有将给蒋硕寒的信直接交给本人,而是先去见了何磊峤。
林清馨也有一封给何磊峤的信。
何磊峤比起一年前出京之时沉稳了许多,也黑瘦许多,想来在江南道管理农事的日子并不轻松。虽然他认出了何磊峤,但是何磊峤却不认识顾承宇,直到顾承宇把几年前何磊峤在古食斋意图杀自己的事情抖落出来,他才真正相信面前这个顾盼神飞的公子是那个死胖子。
何磊峤瞠目结舌,如遭五雷轰顶,脱口就是一句
何磊峤:你、你长这样,馨儿认得出来吗?
呵呵,他还真是了解自己的表妹。
确实没认出。
心塞的往事不提,顾承宇速战速决地给他讲了一番京中形势,何磊峤虽然地处偏远,却也着意打听过这些消息,心中有数。只是林清馨遇刺一事令他万万没想到,他已经不是一年前那个什么也不懂的翰林,自然知道林清馨遇刺背后隐藏的是怎样龌龊的心思和阴险的算计。
只是……只是拿到那封林清馨的亲笔信时,他依然万万没想到,她会选择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顾承宇: 这封信,你看着时机交给蒋硕寒。馨儿说他思想正统,为人绵和,未必会接受,不过若是事成,他也绝对不会反对就是了。
何路人甲:磊峤一愣,犹豫着接过那封信,缓缓点了点头。
他了解林清馨,若是决定了一件事,就必定会执行下去,哪怕此事在很多人看来是大逆不道。
不过,若是那人连自己同父异母的亲妹妹都不放过,她又为何不能睚眦必报?何磊峤外放一年,胆子竟是大了很多,觉得这世间之事,很多时候并无对错,只有胜败。如果不想自己成为一缕冤魂,甚至是百年后史书中诬蔑的荧惑,那么最好在活着的时候就不要对敌人手软。
此时顾承宇又道
顾承宇:江南道地处偏远,估计监察御史朱则收到消息的时候,阳城的天早就已经变了。他这些年政绩不错,又是我父亲的半个门生,若还想往上升一升,你便劝他最好乖乖的,馨儿手里握着的东西,比林昭可硬得多。
无论是罪证,还是兵权,都是响当当的硬货。
何磊峤知道他的意思,但是听见“又是我父亲的半个门生”这句话,眉头不由得轻轻皱了皱。他抬头瞥一眼顾承宇,心道是不是他有意借馨儿之势培养自己的势力,日后好……
想归想,没有半点苗头的事情,如今他是不会轻易说出口的,只将此事搁在心里怀疑,如若事成,日后再谈。
不,不是如若事成,而是此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何磊峤对着顾承宇深深行了一个大礼
何磊峤:外祖与外祖母,还有我的内子与两个孩儿的性命,便全托付给驸马了。
顾承宇:放心吧,我必将他们如数带出,
顾承宇望了一眼阳城的方向,低低道,
顾承宇:毕竟,我的母亲和妹妹也在他手里。
辞别何磊峤,顾承宇又马不停蹄沿着运河一路北上,前往河北道。
他已先派美味佳肴给雷垒递了信,约定还在上次石门城的那个地方见。那次的事情十分秘密,雷垒此人很机灵,肯定知道他约定在这个地方是有秘事相商。
见过雷垒之后,顾承宇还要去见一见自己的父亲,以及病好之后接着在河北道坐镇治水救灾后续收尾工作的单国公。待见过这几人之后,他便要去找林游,为前太子死亡鸣冤这种事情,只有林游最适合出马。
顾承宇的计划很仔细,可是他万万没料到,刚入河北道,还没见到雷垒,竟会碰到半路截杀这种事情。
那是一个清晨,他和带着的唯一暗卫甲,两个人从驿站出发,策马向北边驿道狂奔。却见晨光熹微之间,远远的,驿道上有一群骑马的人慢悠悠地走着,一点不着急的样子。
顾承宇本来不觉得此事奇怪,可是暗卫大叔甲却忽然策马靠近他,低声道
路人甲:驸马,情况有异。
路人甲: 前面那群人,都蒙着面。
暗卫甲道。
顾承宇的心咯噔一跳,他左右环顾,驿道一侧是湖泊,另一侧靠山,均是密密麻麻的树林子。
这地势几乎是绝路,前面是来路不明的杀手,后面没有一个援兵,即便暗卫甲再厉害,也不可能以一当十,毕竟对方也肯定是有备而来。
疾驰之间,顾承宇匆匆看了暗卫大叔一眼。
大叔会意,低低道
路人甲:树林,走!
说着便从马上腾空而起,拎着顾承宇的衣领帮助他踩着马背,只听一声马嘶,两人高高跃起,奋力往山上扑去。
几乎是与此同时,顾承宇听见背后一道劲风,裹挟着三棱箭簇的利剑破空而来。
路人甲:驸马,跑!
大叔甲高吼一声,猛地停住脚步,一个转身,将手中短匕狠狠掷出,只听不远处一声惨叫,有人跌落马下。
可是这并没有完,顾承宇头也不回地一路往密林深处而去,而他身后除了紧跟着保护他的大叔甲,还有许多踩着树枝枯叶的凌乱脚步声。
他们是谁的人?为何知道他在此处?奉谁的命令来杀他?目的是什么?
顾承宇的脑中满是疑团,他一路狼狈逃命,却禁不住担心林清馨会再次遇到危险,比他现在还要危险的危险。
到底是谁?
是林昭的人发现了吗?不可能的,自己那样小心谨慎,行踪隐秘,以林昭的智商怎么可能呢发现?
再或者……是王德要过河拆桥?
顾承宇很想知道,但是他没有时间搞清楚。
又是一支羽箭,此次它堪堪擦破顾承宇的右肩衣裳,再往下一寸就能洞穿他的右肩。
顾承宇: 大叔,
顾承宇轻轻喘着气,向背后的暗卫伸出手来,
顾承宇:给我一把刀。
暗卫大叔不问缘由,快速将刀递到他手上。就在这一交一接的瞬间,一个黑影从树上猛地蹦下来直扑顾承宇,被大叔甲一个眼疾手快扯住脚踝,一拉一甩,仰面摔了个底朝天。
说时迟那时快,顾承宇一个高高跃起,将寒光闪闪的刀往黑衣人的脖子上狠狠一划。
两侧动脉被剖开,热乎乎的鲜血飚了他一身。
顾承宇:好刀。
将刀从没了气息的黑衣人脖上抽出来,顾承宇低低喘息着。他的手很抖,止不住的抖,他就那样颤抖着揭开尸体的面罩,快速在尸体上一阵上下摸索。
暗卫大叔甲看在眼里,低低问
路人甲:驸马第一次杀人?
顾承宇:亲自动手,是第一次,
顾承宇摸到一个硬硬的小物件,也顾不得看是什么,急急收了起来,
顾承宇:走!
大叔甲颌首,却稍稍犹豫了一下,他望了一眼离此处还有些距离的追杀者,忽而道
路人甲: 驸马,若是我没抗住,您逃过此劫,烦您把我和丙埋一块。
顾承宇的手一抖。
丙,就是那个在皇宫里引开林昭的人来保护顾承宇,最后和那人同归于尽的暗卫大叔。
路人甲:好,
他缓缓颌首,咬着牙道,
路人甲:若我能活下来,必守此诺!
千里之外。
云南。
林清馨突然睁眼从床上坐起,环顾静悄悄的大帐四周,还有尚且暗着的天色,表情浮现出些许茫然来。
鸡鸣才一道,连士兵晨起训练的时间都还没有到。
可是自己为何会突然惊醒?
并且心中无端端觉得慌乱,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一样。
是刚刚做噩梦了么?
似乎也并没有。
林清馨捂着自己的胸口,眉头微蹙,她想起十二年前何远博率军守卫嘉峪关的那夜,自己的心就是如此不安。
这种古怪的直觉来得毫无根据,却总是那样准。
莫非……这次又是最亲近的人要出事?
是何逍遥?何老妇人?何磊峤表哥?还是……
顾承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