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ld 3：针锋相对（一）

偏见如山，便是圣人也难在短时间内移平；欲望如壑，绝非简单又苍白的道理可以填补。楼缡觉得，面对这样一群贪婪垂涎的财狼，小女子的胡搅蛮缠远比世家子的据理力争来得有用。

上首帝后似乎对下面的争端浑然未觉，又或许是一人放纵、一人无可奈何，这让有心人的胆子更大，觉得此时就是更进一步的大好时候——

“诸位，若追本溯源，生下乾安太子之人来位本就不正。各位都是追随陛下多年的老人，谁不知道陛下与越妃娘娘老早便情投意合，有些选择，不过是形势所致、是被逼无奈……”

言之有理。便是丁大人这般想做个透明人的中间派也忍不住在心中附和。

太子受封储君之位已久，但他被选为继承人的缘由并非是因为他有优良的品性、学识或者令人赞叹的上位者魄力，而是当年出于稳定军心的考虑和嫡长子身份的使然。

时过境迁，如今已非内忧外患，必须要依靠老乾安王势力才能站稳跟脚的乱世，若皇后不再是皇后，那太子还必须是太子吗？便是崇明殿前不识字的小黄门都知道，皇后与太子二人荣辱相系，一个不好了，另一个的地位也定会被动摇。

皇帝已然再坐不住，可恰在此时，皇后起身为他斟满一樽美酒并对他微笑。皇帝最终在皇后的似含带无限包容的眼波下咽下了喉间的愤怒与那句话——

神谙，这就是你要给我看的惊喜吗？

“韩大人，”皇后声音不大，却成功让殿内所有人为之侧目，“不知你对予有何指教？”

皇后几乎不在外臣面前展露出自己的锋芒。纵然是皇帝与越妃在外征战，她名正言顺地手握摄政大权总理朝政时，她表现得也像是一个听话的、按部就班的傀儡，妥帖地将皇帝的意志一丝不苟地执行，而非是一位拥有自己决断与意志的上位者。

皇后忽然的发声就仿佛供案上的神佛毫无征兆地显灵，被质问的韩大人愣在当场，当即酒醒了大半。他的后背突然爬上来一股凉意，感觉上首珠光宝气的女人像是拎起了一柄匕首在冷冷打量他，似乎正斟酌着该先割掉他哪一块肉。但很快，他又觉得这只不过是自己的错觉：那双弯着的笑眼里明明装着端庄大气，哪里有自己以为的冰冷？一定是他喝多了吧！

这样想着，他方恢复了少许的敬畏之心转即消失殆尽，只见他昂首起身，走到殿中倨傲一揖仰首道：“指教谈不上，不过是今宵夜色正好，又恰巧与诸位老友相聚一堂，兴致上来，忍不住论了几句陈年不平之事罢了。”

与身为视线焦点、在殿中夸夸其谈的韩大人不同，丁大人在坐垫上缩成一团，瞧着老友的目光像是在瞧着一个死人。

他不明白，只是几杯美酒而已，好友怎好似理智尽失一般竟敢在帝后面前大放厥词。天威从来难侧，哪怕多年来都是风调雨顺的好年景，但谁说老天爷不会在下一秒变脸，给你一个颗粒无收的灾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