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ld 3：逢缘（八）

翟媪手持木梳，用始终轻缓的动作一次次将皇后的满头乌发从头梳到尾：“奴愚笨，但因为跟着娘娘，奴这双眼睛得以看见了很多人的一辈子。”

“虽没有人告诉奴，但奴明白，这座聚集了无上权力的宫廷并不似表面那般光鲜亮丽，它是会慢慢吸食与扼杀一个人全部的快乐，将其一点点折磨成麻木的骷髅的……”

“比起小阿缡，你一直待少商更为亲近。”皇后冷冷打断了翟媪的话。

翟媪微笑：“与其说是亲近，不如说她是奴可以毫无保留喜欢的人。毕竟少商她是注定要与十一郎绑在一处的，他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彼此喜欢，十一郎也绝不会放开少商……”

“可小阿缡不同，奴知道她一直都有退路，奴不仅猜到女君为她做了不少打算，也认为楼家那位多智近妖的二公子也有所准备。所以奴和小阿缡，还算不上是一路人。”

“楼犇……他是个有能耐的人。”皇后没有否定翟媪的猜想，“早先他自荐门户之时予只觉得此人将来或可为国士，但现下未免有些偏执与自负。可偏偏就是这个予以为将声名地位放在首位的贵公子，在妥善完成予交给他的所有事情后，只提出了一个请求——”

“他说，‘请娘娘给愚妹一个后悔的机会’。”感觉到头顶的发梳突然停住，皇后扭头对着愣住的翟媪笑了笑。

翟媪告罪一声后赞叹道：“楼二公子在使了这么大的力后，竟只替小阿缡讨了一个离开的机会，这份兄妹之情真让奴动容！”

“世人总被荣华富贵迷晕了眼，却忘了荣耀与责任对等，这片花团锦簇的美好是建立在血肉与白骨上的。所以那些真正疼爱女儿们的人家，多半都会让爱女低嫁。即便太子殿下很是中意小阿缡，在听到楼二公子这句后，奴仍是忍不住希望小阿缡能出宫去，以一位寻常世家女公子的身份，在兄长们的看护下度过平淡又幸福的一生呢！”

“予也有些惋惜。”皇后淡淡道，“可是你看，哪怕知道子昆对泠君有些挂念，哪怕有孙家那个生了反骨的罪奴搅和了一场，小阿缡她依旧选择了待在子昆身边。”

皇后话中似有深意，可是翟媪想不明白，于是便安静等她揭晓答案。

须臾，皇后怅然道：“陷在情爱里的小女娘哪会强忍着不与郎婿闹的呢？我们都幻想她不会为这所牢笼浸染，还能有全身而退的机会。可事实上，这丫头是个小有天赋的伪装者，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该如何完成目标，她对宫廷的适应力，可不逊色于少商啊！”

“扯远了。”皇后轻笑一声，“予本是在与你说阿衡。”

“错过了好姊妹的初婚已让她抱憾多年，因而泠君与梁无忌这场婚事，她无论如何都不该错过，便是要在这个时候不顾一切地离开都城、跋山涉水去梁氏族地呆上数月也在所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