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初尝恶后
深夜郊区,两辆自行车正一前一后笨拙而缓慢的爬坡。这样略显滑稽的场景,正是程晟和张祁良的逃亡尾声。
一路无话,程晟只能听见自行车链条的响动和前方不时传来的哈欠。
想必他一定很累吧。程晟逐渐习惯这个如此瞌睡的男子。尽管夜已至深,可程晟却没有丝毫困意,反而不知道为什么干劲十足,仿佛身体又使不完的力气。
程晟把其归咎为对之前经历的应激反应。得出结论,便不想再拘泥此事。
因为他害怕,害怕随着自己不断的回忆,思维再次跳到那时的场景。
只有不断滴落的血珠,突然减轻的呼吸和一对暗淡无神的眼珠。
程晟真的想说点什么,来打破此时的寂静,但他心里也明白,张祁良一定对那时的自己非常失望。
那就不再提起这些事情吧。
如果无人谈论,那么今晚发生的一切,是否会随着这迎面拂过的微风,消散在身后?
沉默是上路以来的底色,显然,它所做到的,只是封锁了二人的世界。
不该是这样的,实际上上路之前,他们还有过交谈。
难道是自己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
抱着这样的疑问,程晟开始回想上路之前的情景。
那时候张祁良说了什么吗?没听清,但是他就这样轻飘飘的走了。
而我也不知何时推开了压在面前,不再动弹的“东西”。
记得,我只是颓废的坐在地上,抽出一张又一张的纸巾,拼命的擦掉那个人在我身上留下的“印记”。
洁白纸巾的在敷过皮肤后渗满猩红,看起来是如此狰狞。
而我不想去看,只是机械的将它们淌过自己的表面,待纸巾被捏攥成团,才随意的丢弃。
如此往复,直到那里传来火辣的疼痛,如此清晰的提醒我,正活着。
“喂,如果我是你,会把地上的垃圾一块带走。我可不想留下过多的信息。”
抬头望去,张启良正从坏车后备箱中提起两辆折叠自行车。
“现在可不是你洗澡的时候。试试这个车,26寸的,本来是给王德发骑的。”
见半天没有回应,张启良亲自将他拖拽起来。
程晟并没有动身的想法,像是失去了双腿一般软瘫在地上,只是在张祁良的力量下,才悬在半空。
见状,张祁良直接放手,程晟这才本能的在下坠过程中稳住身形。
“你去车里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落下的?”
说完,张祁良走过还在失神的程晟,蹲下身子,似乎在检查什么。
程晟一秒也不想在这里多待,快步走向那辆报废的汽车。
待再次走出车门,张启良也正好忙完,准备起身。
看着刚被张祁良整齐排列的追踪组三人,程晟心里不禁闪过一阵寒意。
“某种意义上来说,计划通?”
视线忽然被张祁良遮挡。程晟也顺着张祁良的话语回应。
“是啊,和你在车里说的那个计划,就是少了我被殴打的部分。”
“不得不说你这套假戏真做,简直完美。”
程晟知道张祁良说的是先前自己开车走神,真的把车撞到树上的事情。
“呃……这个车要多少钱啊。”
自知闯了大祸,程晟的话语也没了底气。
“没关系,毕竟剧情需要嘛,我相信投资方也很乐意报销的。”
张祁良轻描淡写的接过这个问题,似乎并没有追究损失的意图。
“让我看看你在车上拿了什么?”
“呃……我想你也许会带上这个。”
程晟将之前在车上喝过的咖啡杯递给张祁良。
“李雾的杯子啊,他这个人很怪,老是喜欢在咖啡里混着别的东西一起喝。”
好吧,咖啡味道确实很“怪”,当时的感觉让程晟印象深刻。
接过杯子,张祁良一边打开杯盖检查一边喃喃自语道:“这么轻吗,幸好李雾那家伙喝光了,不然还要想办法处理里面东西。”
见张启良疑惑,程晟想起杯中最后的“咖啡”好像正是自己喝的。像刚才报废的车一样,也许自己坦白反而会让事情变得简单。
“其实,里面本来还有一点,我之前开车的时候怕瞌睡,一口喝完了。”
程晟觉得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对方总不能因为自己喝了点咖啡怪我吧。
听到程晟的话,张祁良准备拧紧杯盖的手瞬间凝固,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露出了前所未有的严肃。
这也是程晟第一次见他睁开半掩的双眼,那放出的冷冽目光令他不寒而栗,仿佛被绑在十字架上,被迫接受数万根钢针的贯穿。
快问点什么吧。
程晟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对车一笑置之的张祁良会这么在意半杯“咖啡”。
他的潜意识中认为只要自己解释清楚,就能可以消除之间的误会。
可是事与愿违,张祁良只是紧锁眉头,目光不断打量着程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被人这样看着的滋味可不好受,在这期间,程晟几乎忘记了呼吸。
看着那张逐渐憋红的面孔,张启良忽然收回了目光,在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下,随着一次眨眼,恢复了平日的慵懒。
随着重压的突然消失,程晟再也忍不住,口鼻急切的张闭,仿佛要把刚才没能吸到的空气全部压入肺内。
“确实有这个可能,不过真没想到。”
张祁良又在自言自语。
“真幸运啊,百里挑一?噢不,应该说万里挑一。”
程晟不知道这些话是不是对自己说的。
“这是什么意思?”
程晟终于忍不住发问。
张祁良像想通了什么,转变心情后,又恢复了往日的语调。
“没什么,李大人平时连洗过的衣服都不会跟别人晒在一起,现在你和他共用一个杯子,是不是感到十分的荣幸?”
程晟的心里也闪过这个想法,觉得李雾这个人可能是重度洁癖,共用杯子对他来说极其的冒犯。但是这个解释并不能令他的心里彻底打消疑虑。
“对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呃,没什么特别的。”
“也是,不然你也不会站在这里。”张祁良又极其小声的嘟囔。
“如果硬要说的话……”
张祁良的脸忽然打起精神,半怂的眼睛也拉起新的高度。
“更加的……‘自由’?”
“自由?好吧”
显然张祁良想听到更加具体的答案。
“为什么要这么问?”
“嗯……李大人平时太注重整洁了,会不会有什么传染病?”
今张启良凑近的身躯以及手在嘴边,故作认真的姿态。像是课间时说着什么谣传的秘密。
“是吗?那我回去可得好好检查一下了”
程晟明白,张祁良突然转变的语气正是不想继续话题的表现。尽管尚有疑问,但程晟心里并不觉得半杯咖啡有多么的重要,何必一问到底,坏人心情。
“不过,有心了。”
张祁良摇了下手上的杯子,轻拍程晟的肩头。转身捡起预先放在后轮旁的小油壶。
“可惜了这辆凯迪拉克,才不到三个月,屁垫还没坐熟呢。”
在车身内外浇满油后,张祁良楞神了几秒,还是将点燃的火机甩进了车内。
未等彻底燃起,便扭头走向了自己的“座驾”。
“对了,这个,我想对你应该更有意义。”
张祁良从兜中抽出一个似曾相识的长型物体,未等程晟作出反应,便甩了过去。
程晟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他先前扔在地上的,希望从此不再拾起的“回忆”。
可人总要面对,尽管将其尘封在心底的暗处,可它总会溜出防线,在那最松懈时出现,令人被迫回忆自己的所作,强调这是无法摆脱事实。
这是逃不掉的,也许可以扔掉所有与之相关的东西,也许会有周围人都不会谈起的一天,也许甚至还有自己误以为会遗忘的时候。
但是它就在那里,它的滋味甜蜜却充满毒素,它的旋律缠绵又永无止境。于是从此心里埋下一颗它的种子,每一次微小的逾越都会助长它的膨胀,直到它成为你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知道他逐渐反噬你本来的人性。最后这个躯体只剩下苦痛,那种失去一切的苦痛。
望着手中斑驳的刀刃,程晟多么希望当时进行的另一个剧本。
那时候自己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下得去手。
没错,不是自己,而是别人。张祁良吗?好吧就是张祁良。他捡起了我落在地上的匕首。帮我结束了我的噩梦。
程晟看着黑夜中肆意扩散的火舌,感受着它的光,它的焰,它的热。
他多么希望那一簇一簇往上蹿的火星能够跳附在这片荒地,烧尽这里曾经所发生的一切……忽然有一种错觉,火光中有人在躁动,在舞蹈,在重生。
等他回过神来时,张祁良与车几乎闪隐在茂密的树林中,他只得快速的骑上仅剩的自行车,跟随他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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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晟这才发现自己愣神太久,眼前已经快有城市的灯火。
“我们要回来了。”
张祁良率先打破旷日已久的沉默,成为了这场哑巴游戏的输家。
“张祁良,我一直有一个问题。”
这是他们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直呼名字。
“如果是晚上的事,我建议你别问。”
“不是,是最开始的时候……”
见没有回应,程晟将其当作默许的态度,继续了自己的提问。
“我真的照你说的那条路走出去的,可我在外面只看见了一个派出所,是不是那时,你原本想……”
张启良伸手立刻打断了生接下来的话,很明显他不想继续听下去了。
他是拒绝这个问题,还是拒绝别人揣测他的心思呢?
程晟现在也不知道,当日后再次向其抛出这个问题时,自己与张祁良又变成了怎样的关系。
“要不我们忘记过去的不愉快?重新认识一下。”
张祁良眼中闪过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异样,不过很快便被平时标志的微笑替代。
“你好,我叫张祁良。”
“你好,我叫程晟。”
程晟没察觉到,这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说出自己的名字。
握住张启良伸过来的手,直到能感受掌心传来温度的那刻,程晟18年的人生才第一次理解朋友这个词语的含义。
这样一段友谊究竟对他日后的故事是怎样的影响呢?也许只有当四年后,程晟最后一次回忆起来才能得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