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灿烂(24)
程少商从蒲团上直接滑到地上,她膝行几步凑到芸裳身边,用一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盯着她。
芸裳却似乎没有任何动摇,只是点着她额头说道:“侯府那边宅子也算宽敞,到时候我也给这几个小的备下地方,闲下来就来小住几日。”
程少商见装可怜没用,紧急给她爹使眼色,但程始却知道自己这个妹妹,若是拿定了主意,便是谁都改不了了,只好叹口气,开始絮絮叨叨让芸裳这几日就住在家里,住军营里条件不好又不方便,家里难道还没有她能住的地方了?
“你说对不对老三?”
程止猛地抬头,条件反射性地看向芸裳,却在视线接触的前一秒强迫自己转开了头。
程始等半天没等到自家弟弟的回答,就看见程始似乎又开始云游天外不知想什么了,他摇摇头,怎么看都觉得程止读书读傻了。
芸裳离开了厅堂,随意往一处无人的小院走去,果然,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脚步似乎有些犹豫,放得很轻,但芸裳在边关时是已经练得连睡梦中都能听出脚步声,更别说身后那人还不太擅长掩藏自己的踪迹。
芸裳只做不知,在一处赏花的四角小庭处停下,就听见后面脚步声一滞,随后身后响起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裳儿......”
原本清亮的男声沙哑低沉了许多,念出这个名字时似呼喊又似低喃,芸裳转过头,就见程止站在她身后。
芸裳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双眼定定盯着程止,随后福身行了一礼:
“阿兄。”
程止怔怔,直觉芸裳那生疏的称呼让他呼吸都凝滞住了,他喉头微动,开口问道:
“你以前都是唤我三哥哥的……你要搬走......是不想见到我吗?”
芸裳转过头,视线似乎不愿意再留驻在他身上:
“阿兄多虑了,只是阿兄即将娶妻,我不便多打扰,还是搬出去住清净些。”
娶妻?程止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芸裳继续说道:
“还没恭喜阿兄觅得良人,什么时候办喜事,记得给妹妹留一杯喜酒好蹭些喜气。
良人?程止突然想到了什么,慌忙想解释:“我不是,舜华只是......”
“好了!”芸裳突然提高音调打断他,“我知阿兄与舜华阿姊有缘,我兵营还有些事,下次再与阿兄叙旧。”
芸裳转身就走,却不防备被一把拽住手腕,芸裳低头,就见一只明显是文人的大手骨骼分明,抓在她手腕的红色的护甲上。
还没等芸裳甩开,她就被重重往后一拽,她装作没反应过来的样子,顺着力道往后倒去,随后,她就落入了一个单薄却温暖的怀抱里。
头顶似乎有温热的呼吸声传来:“没有什么良人,也没有什么喜事,裳儿该是知道的,阿兄到底心悦谁。”
芸裳似乎在思考着这些话的可信性,程止大喜,正打算再说些什么,却被一把推开,芸裳低头快速说道:
“我不知道,阿兄赶路辛苦,还是回去休息吧,我先告辞了。”说完,转头就走了。
程止感受着手上原本的温度一点一点消失,嘴角却止不住逐渐上扬,最后再也收敛不住,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若是让熟识他的人看见,大概会不敢相信向来文质彬彬疏离有礼的程大人居然会露出这种大笑开怀的表情。
芸裳吃醋了!芸裳是在乎他的!
程止高兴地绕着花亭转了几个圈,最后和不小心走错路跑过来的程少商撞了个满怀,两人齐齐摔倒在地上。
程少商揉着屁股一瘸一拐地站起来,才发现跟自己莽莽撞撞撞在一起的竟是一直清风朗月一般的三叔。
鉴于今天一早的大戏,程少商有些尴尬地向他问了个好:“三叔父。”
程止倒是坦然:“是嫋嫋啊,已经看过新居了吗?大兄说特意给你留了一个离他们近一些的庭院。”
程少商尴尬地搔搔头,她刚才还跟莲房抱怨了新庭院哪哪都好,就是离程始夫妇的住所太近,倘若她想做些什么,萧夫人不用筋斗云也片刻可至。
程少商自觉和程止没什么可说的,便客气几句打算回去,谁知却被程止叫住:“嫋嫋,你之前可是时常跟着芸,你姑母在边关?”
程少商有些疑惑,这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吗?她点点头,就见程止犹豫半晌,才张口问道:“那你可知,你可知她心中是否有......”
后面的话程止不太说得出口,程少商却福灵心至明白了什么,她眼神一转,故意说道:“三叔父这么关心姑母,真是和姑母兄妹情深,我正愁姑母一直不给我找个姑父带回家,这么些年那些什么侯爷将军啊,对着姑母献殷勤我都看累了,我作为晚辈不好说什么,正好叔父作为兄长也多多提醒姑母。”
这话几乎是直接往程止心上扎了,程少商偷偷抬眼想观察一下程止的脸色,却见程止面上不仅没什么异样,还笑眯眯,一副心情甚好的样子。
果然是没有心,程少商在心里狠狠骂了他一句,正准备走,却听程止语气轻缓地道:“嫋嫋,你不更应该希望我和你姑母在一起吗?”
程少商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温文尔雅一身书卷气,甚至被程始腹诽书呆子的三叔父,就见他冲她微微一笑:“别这个表情,我好歹也比你年长这么些岁。”
程止继续说道:“我与你姑母青梅竹马自幼相识,不过之前有些误会,若是能把误会解决,自然是两情相悦,况且,”程止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姑母若是选择了其他人,她就要嫁去别家,若是与我成亲,她可是会成为你三叔母。”
程止不再说什么,留给程少商充足的思考空间,程止刚才的话带有十足的诱惑性,尤其是一想到自己最喜欢的姑母可以一直留在程家,少商就止不住地高兴。
程止见程少商的表情变来变去,最终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就微微一笑,果然程少商开口:“姑母选择谁都是她的决定,嫋嫋相信姑母的眼光,况且这是姑母一辈子的事,我自无权干涉。”
程止有些惊讶,程少商却匆匆告退,带着莲房溜走了。她害怕程止要是再劝几句,自己马上就要坚守不住了。
……………
“……女君就是这么说的,随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身边的侍女绘声绘色地把刚才院子里发生的事情一一描述出来,若是程少商在,怕是也要对这一字不差的重复目瞪口呆。
芸裳一边把玩着棋子一边听着侍女的汇报,微微挑眉,她展颜一笑,将黑子稳稳放在棋盘中央,真不愧对她这么些年对少商的偏疼。
……………………
没过几日,芸裳和程始封赏的旨意都下来了。程始被封为关内侯,芸裳果然被赐了宅院,倒是离程府不算远,去军营也算方便,可见文帝也是考虑周到。
侯府的宅子收拾上需要几日,也不知道程止跟程始说了什么,程始各种找理由,最终以正旦将至不易迁居为理由,让芸裳暂且先住在程府,至少等过了元宵灯会,天气暖和些再搬。
这话说得也不错,此时的正旦可是有相当正式的仪式,既要祭奠祖先又要敬告神灵,还有免不了的家庭盛宴。而对于程家这种兄妹四人中三人有管轶的情况,还得一大早去参加大朝会。
说来有趣,因为每年年末各地的官员都要进京述职,所以参加朝会的官员来自全国各地,殿内根本站不下,只有两千石及以上的公卿大夫才能入殿朝贺,这就导致三兄妹里竟然是最小的芸裳进了殿,程始和程止在这大冷天里被冻得脸都发紫,程母心疼地险些想叫幼子辞官了。
程始倒是还有心情说笑,顺便与探头探脑找姑母的嫋嫋解释:“亏得我们官秩低,朝贺完就打发了,芸裳还得等着皇上赐食酒呢。”
说着又与程止说道:“刚才想与你说起,见你一直在跟你师兄弟说话就没喊你,我见皇甫先生从殿里出来似乎一直在看你,眼神有些......可是有什么事?”
程止一愣,随机端起茶碗笑道:“前几日皇甫先生想找桑师妹,吃了个闭门关,最近怕是心有不顺吧。”
程少商一边吃着桌上的小点心,一边支棱着耳朵,总觉得三叔这语气既有点幸灾乐祸,又有点同命相怜的味道,真是复杂啊。
………………
芸裳虽说能入殿,但到底是年纪轻官职不高,她坐在一群高大雄壮的武将旁边就显得更加娇小,不仔细看都看不到。
她也乐得自在,和相熟的几个将军互相敬了几杯酒,就以不胜酒力为由躲在角落了。
芸裳跪坐在案几边,宫里的吃食固然看着精美,但因为各种耽搁,早已经冰凉了。她今早起来身子就不怎么舒服,只怕是小日子要来了,所以现在捧着热茶,盯着那些冷食是一口也不想碰。
正想着,就感觉旁边有人碰了碰她,她转头看过去,就见是凌不移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他旁边。
芸裳环顾看了看周围,大家敬酒的敬酒,聊天的聊天,倒没人注意他们。
凌不移缩了缩,挤在她身边坐下,今日的案几都是一人一桌,对芸裳自己来说绰绰有余,但若是两人一起坐,就只能紧挨着衣袖相蹭,看起来有些过于亲密了。
芸裳推推他,凌不移巍然不动,硬是在芸裳的桌席这坐定,就见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来,打开一看,竟是一块枣泥山药糕。凌不移塞到她手里,竟然还是温热的,也不知道他揣在怀里暖了多久。
凌不移小声凑到她跟前说道:“阿姊只喝酒不进些吃食,只怕一会儿又要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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