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灿烂(13)
几人往后看,原来是程止那关系甚好的袁姓同窗来了,还牵着一个看起来不过幼学之年的孩子。
那袁同窗一眼看见了芸裳,自然笑着打招呼:“程家妹妹也在呢,可巧今天碰见了。”
“程家妹妹?”几个同窗疑问道。
袁同窗疑惑地看了一眼程止:“程兄没给你们介绍吗?这位是程家女娘,程兄的妹妹。”
几个同窗一脸了然状:
“原来如此,怪不得隐隐觉得程兄与这位女公子长相有相似,刚才还以为是夫妻相,原来是兄妹,那自然是相似的。”
“就是,程兄是咱们书院有名的美男子,今天一看程家妹妹样貌竟也如此不俗,果然是一家人长不出两家样!”
“怪不得程兄如此体贴周到,我要有这样的妹子我也定会保着护着。”
“程兄,你家妹妹可有婚配啊?”
.......
袁同窗笑呵呵挤进来同他们聊天,只是越聊越觉得,是天气降温了吗,怎么感觉后背冷飕飕的。
程止从笑意盎然到面无表情只用了一瞬,再到那个不长眼的同窗开始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地问及芸裳婚配时,他已经板着一张大黑脸阴森森站在袁同窗的身后了。
芸裳拽拽他的袖子,程止趁着衣袖宽大无人得见,得寸进尺地把那只手握进手心攥着。
芸裳拽了拽没逃出来,反而被这人轻轻挠了一下手心,芸裳耳朵瞬间通红,她低着头,程止却一眼就注意到了,心里仿佛是被一杯温度适宜的水轻轻浸泡一样,满心舒坦。
芸裳低下头,却和站在袁同窗身后的那个孩子看了个对眼,那孩子不过幼学之年,眼神却有着不符合年龄的冷静睿智,往好了说,这是个聪慧的孩子,往歪了说,这孩子在这个年龄已经有了让人看不出心思的深沉。
袁慎微微眯起了眼,看向两人袖边相叠之处,芸裳似乎被他吓到了,原本一双桃花眼猛地睁大变得有些圆溜溜的,不过大概是觉得他还是个小孩子罢了,又貌似坦然地看了过来,不过眼底的警惕不禁让袁慎想起住在他院子里的那只狸花猫,那是他无趣童年的唯一陪伴,袁慎不自觉得带了些笑意,这程家女娘可真有意思。
自那日送了食盒后,芸裳除了练武就是在小厨房里捣鼓些有意思的吃的,食盒里的饭食一日比一日丰富,看得同窗们羡慕不已。
不过也亏得袁同窗那个大喇叭,现在书院都知道了程止有个做饭好吃贤惠温良,最重要的是,长相绝美的妹妹。
程止每日被不同的同窗旁敲侧击,眼看着这群人不想好好当同窗都争着敲他墙角当妹夫,程止的脸啊,那是一日赛过一日的脸黑。
……………………
五月五日,正是恶月恶日相聚首,重五之日,仲夏之月,万物方盛。日夏至,阴气萌作,恐物不懋。相比于民间庆典,五月初五更是祈福祭祀的大日子,连都城皇家都有重五祭祀的仪式,白鹿山自然也没落下。
白鹿山下镇子上的因着端午临近,前来拜会祭祀的人越来越多,镇子也越发热闹起来。
芸裳还没见过这么热闹的时候,她向来出门少,难得来了白鹿山,程止就是为了让她能出来玩乐放松些,是以自从端午节至书院开始放假,就拉着她往外跑。
重五当日,芸裳起了个大早,昨天她就已经按着习俗,用菰芦叶裹糯米,以淳浓灰汁煮熟,今日早上只要剥开五月粽的外衣,就可以在去白鹿寺前吃上一口软糯香甜的凉粽。
白鹿山上白鹿寺,供奉着五行神,据说相当灵验,当地不少人在仲夏之日携老扶幼去拜祭保平安顺遂,今日还得早去讨个吉利才行。
程止神清气爽地起床,闻着外间的香味就出来了,出门正碰上芸裳刚把凉粽端上桌几,程止挨着她坐下。
自从来了白鹿山,也没什么人管束,两人也都是不耐那些繁文缛节的,坐在桌边吃饭便怎么方便怎么来。
程止帮芸裳摆了碗筷,就笑眯眯捏着一块粽叶凑到芸裳嘴边,芸裳正忙着,便习惯性的张嘴,程止把那一小块凉粽喂进去看芸裳吃得香甜,便也觉得食欲大振,自己也剥了一块,只觉得粽叶的清香与糯米的甘甜相得益彰。
“裳儿。”
“怎么.......”
听见程止叫她,芸裳边转过头,谁知程止伸手,玉白的手指贴着芸裳唇边划过,挑起刚才粘在她嘴角的一粒糯米,这还不算,芸裳刚想取了帕子擦去,程止就动作自然地把那粒米送入自己口中。
程止看着芸裳的脸颊的绯红丛生,从脸畔到耳根再延伸到身后颈间,芸裳似是羞怯一般捂住一边脸低头,白皙纤长的脖颈在雪色银丝深衣里红得更明显,仿佛甘美的气息正从里面弥漫开来,程止不知怎么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小女娘被逗得红了脸,似嗔似怒地瞪了程止一眼,嘴里嘟嘟囔囔说着些什么,程止斜靠在桌几上歪头看她,脸上的笑意就没有下去过。
回去就跟阿母说吧,这样好的人儿,早日将裳儿订下来,才免得夜长梦多还要担惊受怕有人撬墙角,程止这样想着,看向芸裳的目光愈发温柔。
两人收拾妥当了便起身去了白鹿寺,果不其然,热闹非常,两人虽说也是专门去祈福求平安的,但到底都是更相信事在人为的人,所以跟着上了一炷香,便挤出庙门,打算多逛一逛。
程止想得很好,热闹的街市,叫卖的商贩,他两人相携而行,在有趣的小贩处驻足,买些特色的小物什,芸裳喜欢新鲜的吃食,他就帮芸裳买来拎着,两人还能去挑些五彩丝线,亲手编了五色缕给对方系上,仿若是新婚夫妻一般亲密无间。
这一切的确都做了,只可惜,不是两人,程止黑着脸不满地看向此刻凑在芸裳身旁一起挑着丝线的矮矮的身影。
“袁公子也该回去了吧,袁兄怕是要担心了。”程止加重了语气。
…………
袁慎是在白鹿寺碰见相携而至的芸裳和程止的,他那个不靠谱的堂兄不知道去找哪位同窗说话去,把他留在白鹿寺里。
来上香的香客摩肩接踵,袁慎本就不喜欢与人接触太甚,左躲右躲地最终不知道被人群挤到了什么地方。
白鹿寺前院大多是阖家来上香的,后院倒是清静些,大多是不愿与其他人挤作一团的女眷。袁慎就是在这里看见了芸裳。
五月琼花开,后院里纷纷扬扬的花瓣弄玉轻盈,郁郁芬芳,但吸引了袁慎所有注意力的却是跪在蒲垫上双手合十的女子。
廊下的女子身着一身浅翠色织锦曲裾,尤带着稚气的脸庞却再也遮掩不住张开后的艳丽绝色,偏偏她神情温柔静妍,露出与明艳的容貌截然不同的气质。
她小心地一手挡着风一手点燃了面前的香炉,燃起的香火散出白色的烟气,氤氲袅袅下称得女孩愈发如烟似雾,容色姝丽。
袁慎看着女孩闭上双眼,面色虔诚,他觉得自己不好出现,又怕脚步声惊扰了她也不好离开,只好往树后又躲了躲。
“一愿家人安康顺遂,二愿三哥哥学有所成仕途顺畅,三愿......”
似乎是想到了些什么,芸裳脸畔飞红,袁慎有些好奇,不禁往前凑了凑俯身听下去。
“三愿,若,若能与三哥哥结缘......”
后面的话有些听不清楚,但单看小女娘含羞带怯的模样,自然能猜到内容,不知道为什么,袁慎突然有一种古怪的感觉袭上心头,他有些不想听下去了,只想赶紧找到堂兄离开这是非地。
谁知芸裳在小小叨念一番后,突然直起身子:“若是有缘无分,吾只愿三哥哥能找一倾心人,恩爱敬重,只要,只要三哥哥安康和乐,便好了。”
话毕,那纤细的女娘重重跪伏在地上,恭恭敬敬磕了三下,这三下,比刚才所有的祈祀都郑重。
袁慎靠在树干下,微微走神,刚才芸裳的话他听了个清楚,原本他想赶紧走,现在却想拉住芸裳问个清楚,他不懂为什么有人可以为另一个人做到这种地步,芸裳的念求说得清楚,三个愿望两个与“三哥哥”,也就是程止有关,仿佛只要他能好,自己亦不重要。
袁慎的父母向来互相冷淡以对,从他记事起,两人就从未有过太亲密的举动,甚至连关心的话语都寥寥无几,他在这样冷肃的家庭中长大,第一次知道,原来爱一个人会是这么不顾一切。
那么程止呢?程止又是否知道芸裳竟是对他如此用情至深?
袁慎的心中似乎有什么在不断涨大,压得他心里沉甸甸的。还没等他想明白,却被轻轻拍了拍肩膀,袁慎警觉地抬起头,却发现刚才他探究的对象正站在他面前。
芸裳站在他面前,奇怪地问道:“袁小公子?你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