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灿烂(5)
两人穿过庭院,相携走到程老妇人的正院里,正准备福身行礼,程止才发现他一路都牵着芸裳的手。
程止有些慌乱地松开手,还好在宽大的衣袖遮掩下没人注意到,芸裳似乎也没发现什么异样,只行了礼就像往常一样缩在角落的位置。
程止却落后一步,有些心不在焉地落座,连程母关心他也打马虎眼应付两句过去,心里却止不住留恋着刚才温热的触感。
他忍不住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指,似乎还能感受到上面的温度。
芸裳手指纤长,却并不像寻常闺阁女子一样软嫩,小的时候程母不给她派伺候的侍女,什么都是自己做,后来长大些她才发现芸裳的女红极好,没了那些杂活,程母和葛氏便找常支使她做这做那,那手上的茧子便是日日夜夜的女红留下的。
程止想到这,便止不住地心疼,心思更是直接飞到了躲在角落里吃糕点的芸裳身上,眼神止不住地往她身上瞟。
芸裳轻轻捻起一块粟玉糕,雪白剔透的糕点更衬地她手指上的红肿明显,感受到那专注又怜惜的目光正流连在自己指尖,芸裳微微勾起嘴角,继续若无其事地把糕点塞进嘴里。
不会有人知道那些重复枯燥的女红作品都是系统智能制造的,手上的茧子也完全不是因为练习女红产生的,不过手指的红肿倒是真的。
萧元漪也注意到小叔子不同寻常的目光似乎一直在她这边打转,不过还没等她探究清楚,程母接下来说的话却如惊声之雷一样一下劈中了她。
“什么叫龙凤胎祥瑞要留在君姑身边方能保康泰?!”
萧元漪和坐在旁边的程始对视一眼,双方眼中的惊异让萧元漪顾不得什么长幼尊卑失声问出口。
程母端坐在上首,脸上似乎有些心虚,不过还是正了正脸色,端出主母架势:
“这是大巫所言,句句属实,少宫和嫋嫋是不是前几日还染了风寒?我也一病不起数次昏厥,这还不够灵验吗?这都是老天爷的启示啊!老大媳妇你不要违背天命!”
坐在一旁的葛氏也帮腔:“就是啊大嫂,君姑也是为了两个孩子好,要不然大嫂就留下别随军了,如此既能让君姑福寿延年又能保佑两个孩子身体康泰,岂不是……”
话还没说完,葛氏就被萧元漪冰冷的目光定住,那目光比冬日的寒冰还甚,几乎让她被冻伤。
葛氏不敢再说话,只好用眼神悄悄撇程母,程老太太一看不妙,马上哭天抢地地扑在大儿子身上:“我怎么这么命苦,我自己生的儿子一把屎一把尿养大,如今却净向着一个外人,果然是我人老了招人嫌了……”
程始见程母身子一歪,忙去扶程母,程母本就是乡野村妇出身,又多年干农活身形高大,这一身可是实打实的肉。
程始没有准备下一接差点被压岔了气,芸裳都能看见他看似轻松的动作下脖子上的青筋都出来了,他不着痕迹地把程母扶正,又劝到:
“阿母,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自然敬重您,但是嫋嫋和少宫才三岁,新妇也是为了孝顺阿母担心阿母教养两个孩子太过劳累……”
程始话还没说完,就被程母打断:“劳累个屁,我从小带大你们四个都没累死我,如今不过是让两个孩子陪陪我你竟也万般不愿!当年你阿父过失时你们怎么说来着?要孝顺我?现在竟连要保我命都不愿意了,我这命怎么这么惨啊,你们谁都别拦着我,我这就下去陪你阿父不碍你们的眼了!”
说着,程母就不断用头撞向桌子,被坐在旁边的程始程止拉住,又一边哭一边捶打胡床,野猪似的嚎叫起来:“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啊!”
芸裳坐在角落里,清楚地看见了程母刚才撞桌子时看着很用力,实际却每每都停在桌子上方一点,不过她不断用手配合着拍打桌面,发出的砰砰声倒让人以为她是真的心灰意冷要撞死在桌子上。
芸裳暗自点点头,身位一个戏精,她对程母的演技表示认可,这种声东击西的手法要是用在几千年后,说不定程母能当个优秀的双簧演员。
一场闹剧不了了之,所有人都惊出或者累出一身汗。最后散场时萧元漪走得飞快,程始只好福身告退后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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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夫妻两人最后如何商议,萧元漪找到了那大巫的漏洞,程母从要求龙凤胎两个必须都留在身边,退了一步,变成了至少要留下一个在身边。
程家大军开拔启程的日子是一天也没往后推,而程始和萧元漪最终决定把龙凤胎里的小女儿留在程家。
程始启程的最后一日,一大家子又一次聚在在程母的正方厅堂,萧元漪最后看了一眼女儿,小心翼翼地把还在睡梦中的嫋嫋抱给了程母。
程母本来就不是真的想留下孩子,不过是想借着这个事留下萧元漪不让她随军,从而削弱夫妻俩的感情,谁知萧元漪是真的狠得下心,说要把女儿留下就留下,这可是他们最小的孩子,唯一的女儿,才不到三岁。
程母应付地抱了抱这个小名为嫋嫋,大名为程少商的小女娘,狠狠盯着已经穿好一身戎装的萧元漪。
众人一一送别,程母哭得泪流不止,被人扶了下去,程止和芸裳上前送别大哥大嫂。
程止转头看了一眼已经被留在正堂的嫋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问程始:“大哥,真的要把嫋嫋留下吗?”
面对弟弟的质疑,程始几乎忍不住退缩,萧元漪不愧是撑得住场面的人,端着一张贤淑温婉的笑脸上前解释道:
“一双儿女我自是都舍不得,只是,少宫作为男子,从小比嫋嫋要顽劣,少不得需要严加管教,男儿上能从戎入仕下能经商游历,万一拘束不住乱了心智,那是要给家族招惹大祸的,所以我与你大兄便想着把他带去军营好好管教一番,免得日后他形势不当给家中遭了大祸。”
程始也回过劲儿来,附和道:“是极是极,少宫身为男儿,就算落拓邋遢都好,不过家里多养一口人,就怕坏了心智,万一成了奸佞邪崇之徒,牵连了阖族,那可是大罪过,嫋嫋是个女儿,女儿……”
还没等程始夫妻俩富有煽动性的一番言论说完,就听见一声清丽的女声打断了程始的话:
“女儿家将来总会嫁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以后就算惹出事也不算是程家的人!既如此,如何教养,养好养坏都无所谓,就算是养废了也不过找个轿子抬出去生死自有天命!”
这话说得程始额头冒汗,把他原本润色过的好听话全憋了回去,说出了他心里,确切地说是他和萧元漪心底最阴暗、最张不开口、见不得人的想法。
程始猛地一愣,就见一向笑意盈盈娇柔温婉的四娘子芸裳此刻却双眼通红,一双平时含笑带情的眸子此刻波光粼粼,眼角的热泪止不住地往下留,她却顾不上拭去。
程止慌忙掏出秀帕,似是想拭去芸裳脸上的惹他心烦意乱的泪水,却又不知如何上手,慌得不行。
“我以为大兄与姒妇在外征战多年,自是有一番见识,没想到……”芸裳缓和了一下情绪,突然转身走到庭侧的柱子边牵出一个人来,众人一看,这正是不知什么时候醒过来躲在柱子后偷听的四娘子。
“阿父,阿母,你们怎么不带着嫋嫋呀!”
原本还振振有词的程始夫妇,看着幼女澄澈的眼神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大概是觉察到气氛不对,冰雪聪明的小女娘试探着伸出手,一向对她宠爱有加的父母却没有回应她,嫋嫋左看看右看看,似乎明白了什么,大大的又黑白分明的眸子里蓄满了泪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程始被嫋嫋哭得心酸不已,想要把心爱的小女儿抱起来安慰,却被萧元漪拉住,他们都知道嫋嫋粘人,所以才趁着她睡着了把她送过来,如果现在抱着她哄,一会儿肯定赶不及大军开拔。
屋漏偏逢连夜雨,不知道是不是双胞胎的心电感应,已经在马车里睡着的程少宫也哭了起来,一旁的侍女急地不行,却怎么哄也不管用,萧元漪叹了口气,只好转身进马车宽慰几句。
剩下马车外的兄妹几人默然不语,芸裳抱着嫋嫋,似乎是熟悉的姿势和怜惜的重视给了嫋嫋安全感,嫋嫋也哭嚎累了只趴在芸裳怀里小声抽泣。
程始几次想伸出手,却又想到起萧元漪的话,终归放下了手。
芸裳把哭累了睡着的嫋嫋交给程止,程止有些僵硬地抱着,一看动作就不甚熟练,就见芸裳拿出一个布口袋,从里面拿出了些什么,又仔细系上递给了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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