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灿烂（4）
芸裳缩在自己的院子里躲清闲，这几天阿母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大哥和嫂子身上，她挨的责骂大大减少，三哥程止找过来时，就见少女正歪坐在庭院里翻看几筒竹简。
“裳儿。”
芸裳似乎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上的竹简都没拿住滑落下来摔在了地上。芸裳顾不上回应程止，忙把竹简捡起来用自己的衣袖擦干净，甚是爱惜地拭干了上面的尘土。
程止就看着那白皙纤长的手指在竹简上擦拭，似乎用力有些猛，泛起微微的肉粉色，他眼神一凝，几乎有些嫉妒那被如此“爱重”的竹简了。
“三哥哥吓死人了，差一点就要把竹简摔坏了。”’芸裳斜睨了他一眼，似乎有些嗔怪，不过程止知道这不过是女儿家对亲近之人的撒娇罢了。
想到这里，程止不知怎的有些宽慰，不过他还是有些好奇是什么竹简让她这么重视：
“裳儿在看什么？”程止忍不住追问道。
芸裳把竹简刻字的一面翻给他看：“从二哥哥那里借来的，二哥哥说上面有我的名字。”
程止低头看去，才见上面刻的是诗经小雅中的一篇，名曰裳裳其华，其中第二章正写着
“裳裳者华，芸其黄矣。我觏之子，维其有章矣。维其有章矣，是以有庆矣。”
“芸裳”二字的确是源自于此。
“你倒是和二哥亲近。”程止一边翻着竹简一边忍不住说道。
语气之酸就连一向不怎么敏感的芸裳都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让程止几乎感觉被看透了那些他自己都没缕清的下贱心思，不由地一凛。
“裳儿最亲近的肯定是三哥哥啦，三哥哥可是我最喜欢的哥哥。”芸裳拉着程止的衣袖不撒手，程止听着她惯常装乖撒娇的话，心下安定的同时却不自觉得有些不高兴。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只觉得还是赶紧岔开这个话题为好，便指着竹简上的诗句问芸裳：“那我就考考你，你可知其含义？”
芸裳有些涩然地用手指绞弄着自己的飘散在胸前的黑发，一看就是吞吞吐吐。
程母可不是什么大方人，她一向重男轻女，认为女子终归要嫁出去，根本不想费心力让芸裳读书，芸裳就连认字都是蹭着几个哥哥的书房里，看哪个哥哥闲下来了教她一阵儿。
不过芸裳的聪慧却让三个哥哥刮目相看，程始是个大老粗不用说，程承和程止学问都很好，自然也都是聪明人，却还是被芸裳的聪慧比得甘拜下风。
但是芸裳终归学得是野路子，对于这些诗文经注实在说不上有什么超强领悟力，只能靠程止给她解释意思。
程止把被她玩弄的发尾从她手里解救出来，又动作自然地替她把头发捋顺抚至身后，才开始给她讲解。
“前面两句，是在形容花朵盛开，娇艳动人，裳就是盛开的意思。”
程止边说边看了芸裳一眼，见芸裳侧仰着脸认真听讲，便继续解释下去：“后面几句则是说诗中‘我’见到的这个人，才华横溢又举止多礼，所以所遇万事福泽。”
“裳儿，母亲希望你不仅能有容，更能有德才，愿你福泽绵长。”
芸裳的耳边似乎回荡起了一个女声，那声音透着浓浓的慈爱和疼惜，陌生又熟悉。
…………
程止和芸裳一个愿意教一个愿意学，自然气氛其乐融融，可惜没过多久，风风火火跑来传话的侍女就把这小院子的宁静打破了。
“四娘子！四娘子！老妇人叫你过去！”
程止被这吵闹声气得又一次皱起眉头，那过来传话的还是上次那个侍女，她一推门，就看见钟灵毓秀的三公子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被这样一个朗朗如青山苍翠的俊美公子盯着看，放谁身上谁都得迷糊，更别说这丫头本身就对三公子有着别样的好感。
被程止这样盯着，她心底暗喜，回想起上次就是在四娘子这巧遇的三公子，一定是上次三公子就对自己起了情思，这次才这么“神情”地看着自己。
她忙收敛了步子，微微整理了衣摆，脸上也泛起了小女娘羞涩的微红，不知道是不是捏着嗓子细声细语娇柔道：“三公子也在呢，都怪我走得太急没看见，我……”
“你也知道走得太急？裳儿是我程家的四娘子，你一个仆从不尊不敬成何体统！”
“我，我，三公子……”那侍女一心情愫完全没想到会遭到这样的责罚，原本脸上的红晕全变成了煞白的冷汗。
芸裳拉住程止的手，只推着他往外走：“三哥，阿母那里更急些，还是别为了这侍女浪费时间了，她毕竟好好伺候了阿母这么久，阿母……”
程止又心疼又生气，忙说：“裳儿，你就是心肠太好，你放心，我这就告诉阿母这侍女对我不尊不敬，让阿母赶紧发卖了她！”
“三，三公子……”那侍女不敢置信地趴伏在地上，这乱世糟糟，留在程家是不愁吃不愁穿而且主家规矩不大是最好的选择了，她无数次庆幸自己被程家买来，却没想到只因为一个不受宠的四娘子就失去了一切。
程止也不再搭理她，只攥着芸裳的手往外走，一边走还一边教育她让她得硬气些。
芸裳乖巧地点头应着，从那跪倒在地的狼狈不已的侍女身边走过，那侍女祈求地看过去，却发现以往她以为人人可欺的四娘子连正眼都没看她一下，只留下一声轻笑。
回过头来，大步往前走的程止没瞧见芸裳的眼神里是他从没见过的戏谑。
自己发火责罚有什么意思呢？作为不受宠又“娇软良善“”的四娘子，不过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甚至连高高举起都不行，倒是不如稍稍忍一忍，就直接把祸患斩草除根，还留下一手纯白。
那被发卖的侍女终归给府里其他人敲响了警钟，四娘子虽“软弱可欺”不受老妇人宠爱，却也是有人撑腰不是可以随意小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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