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上书知鹤(18)
东华心情就像喝醉了的蝴蝶忽上忽下。
但方才猜出真相,还不等他喜从中来,看到知鹤凄然泪下的模样,他满腔倾诉的欲望就堵在了胸腔。
他猝然想起来,她现在只是伪神。
也就是说,她渡劫失败了。
而这原因不外乎这两样之一——渡劫的人堪不破情,亦或者……难以动情。
怒火全化作了心酸和惶然,东华比方才还要恳切地想知道结果。
他放缓了自己的脸色,歉意摩挲她脸颊上被自己捏出的红痕,轻声哄道。
“知鹤,告诉本君,这个人是谁?”
快啊,说出来!
告诉我,你是对我有情的!
“知鹤,告诉我。”
“别怕,说出来,大胆地说。”
明明是温声细语,但一声接一声不间断落下,就如同骤雨席卷,急迫的气势逐渐拔高,直至铺天盖地,苍穹坠落般沉沉压下来,比方才直白的森冷逼问还要叫知鹤精神崩溃。
她被他逼到了绝路,顶不住压力哽咽出声,拽住他一只胳膊连声恳求。
“兄长,我求你了,别问了……”
“我求你了……”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别再刨根究底了……”
泪水滂沱而下,字字椎心泣血。
她清凌凌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和难堪,潋滟的水光将她眸色蹂杂成一片凉色混乱。
她眸光混浊而痛切望着东华,期盼他高抬贵手的饶恕。
我不想你用憎恶的眼神看我,不想连最后能站在你身边的身份都葬送。
我怕将一切和盘托出之后,不仅得不到爱人,还会失去唯一的亲人,最终孑然一身,一无所有。
冲锋失败的后果我承受不起,怯懦畏缩也好,苟且偷安也罢,我不敢攻城掠地贪求更多,只想永久固守我逼仄但温暖的城垒。
上神的情劫哪里有这么好渡,同宋玄仁的情缠不过是知鹤情劫的一半内容,另一半,自然是落在了他九重天的本尊东华身上。
归根结底,她要勘破对东华的情。
但她堪不破,因为她根本不敢承认这份背德的感情。
太过于在乎,就容不得一丁点失去。
她蛮横地中止了自己的情劫,绝不肯跨越雷池半步。
仿佛蜗牛一般,才在外力刺激下伸出触角在禁忌的界限探索着前进两步,在危机解除之后又迅速将柔软的腹足重新缩回了硬壳里,龟缩在原地一动不动。
知鹤一声声恳求如同刀子捅进东华的心脏,他血肉上的每一寸经络都被挑断似的,浑身无力疲倦,几乎站不住脚。
他牙龈几乎被咬破,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质问她。
他的名讳,就真的这么难以启齿吗?
浸着铁锈气的字在喉间滚了一圈,还是被舌根压下。
只看她难堪至极的表情,他就不需要再自取其辱问出口。
“兄长,我不会离开太晨宫的。”
知鹤急切地说着,似乎想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从未变过,叫东华放弃追问。
“没有人比你更重要。”
闻言,东华也确实听懂了她的弦外音。
她不会背弃他,不论发生什么都不会。
一瞬间,他眼里的紫意浓稠到近似化作血泪滴下来,勾唇悲凉笑了。
他明白了。
许是她误以为他渡劫要失败,这才不惜下凡以身渡他,明明不爱,却因为太在乎他这个兄长愿意和他的凡身虚与委蛇。
所以他的劫渡了,她却没有。
或许他所有的欢喜,对于她而言都只是不堪忍受的回忆,连提及都会觉得恶心和难堪。
他可真是有一个举世难寻的好妹妹啊。
竟然肯为了他牺牲到这个地步。
东华觉得好笑极了,但眼底又不可避免充斥惨然。
她既然什么都肯为了他做,为什么……就不能爱他一点呢?
哪怕一分一厘都可以。
他兀的颓唐一笑,将知鹤用力拥进怀里,靠在她颈边长叹。
“本君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