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过年—何贾(二)
大山里,除了空气比较好,就是声音安静。
晚上大姑父从鸡舍里抓了一只老母鸡,就地宰杀炒了辣子鸡丁,吃得人冒汗。
吃完饭就去村里瞎逛,看看过去的学校,过去的邻居,几乎已经找不到当年的痕迹。
以前何贾看着出生的孩子,如今也都同他一样高了,有孩子打趣说以为他被抓去监狱了。
“当年我在这里埋了东西。”
何贾摸着学校旁边的大槐树,上面还有他幼时刻下的痕迹。
秋水问大姑父借了锄头,两人在树下刨了半天,最后刨出一个生锈的铝饭盒。
以前乡下学校没有食堂,就用这种铝饭盒来蒸饭吃,菜就是自家炒的辣酱或者泡菜,一小罐管一周。
何贾离开家的时候,把他的“宝贝”全都装进盒子里埋了起来。
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摞纸烟盒子做的纸牌,已经被虫子蛀空了,全是虫眼。旁边还放着几颗玻璃弹珠,都已经蒙了一层灰尘。
“哇!好多宝贝啊!”
秋水夸张地叫着,一张一张地捡起来来看,想看看里面是不是藏着什么秘密。
“坏了,不要了。”何贾一脸嫌弃地将纸牌扔开。
“扔了干什么?”秋水一脸心疼地捡起来,“这可都是过去的你啊……”
何贾愣了愣,“这上面全是泥,别弄脏了你的手……”
“我不介意,你看这个虫洞像不像个小爱心?”
何贾看了看纸牌,又看看她,目光柔软,“还真有些像……”
“那就让它们永远地留在这里吧。”秋水将它们递给何贾,何贾将它放回盒子里盖好。
然后两人挖坑,就地掩埋。
何贾一言不发,眼睛却一直在盯着那铝盒子,直到它全部被掩埋。
晚上的大山里特别冷,秋水冻的睡不着,何贾将她抱在怀里,用羽绒服裹在她的被子外面。
老式架子床,长度有限,何贾都伸不直腿,一直曲着。
秋水缩在他怀里,像只小猫一样安静,他吻吻她的额头,又吻了吻她的唇,听着大山远处的狗吠,心里平静极了。
第二天大早,何贾起身的时候,秋水已经在院子里了,赶最早班车回来的大姑坐在她面前,说着他小时候的事。
大姑胖了,也老了,但说话的语气神态依旧没变。
“那个时候他爸刚去铁路上没多久,给他妈治病花的钱都没还上,家里是真不行……”
“他穿的裤子都好几个大洞,缝缝补补的,直到后面再也没法缝了,他穿着都不好意思去学校,我还打了他一顿,我说你不读书怎么行……”
“后来我们修这房子,吃饭的时候连碗都不够,还得去邻居家借……”
“他妈的病早期时候可以治的,但他妈刚怀了他,家里也什么都没有,根本拿出钱,拖啊拖的,后来就……”
大姑母沉默了一下,摆摆手, “唉,那些日子真的,不想说了……”
“你们现在好了,赶上好时代,该吃吃,该喝喝,人嘛,就是那么一回事……”
说到这里,大姑妈忽然一本正经地问秋水,“你的父母见过他了吗?还满意吗?我们家壳子啊可是个老实忠诚的,你嫁给他,不会后悔的……”
秋水点了点头,笑盈于睫, “嗯,我知道。”
何贾走下来,大姑妈迎了上去,自来熟似地摸了摸贾咳子的头,“哎呦,这小子长的比他爸都高了唉,眼睛没变,长相没变,就是黑了点……”
相对于大姑妈的热情,贾咳子的神情却是近乎于平淡。
他心里还是忘不掉大姑妈以前对他的无端责骂,还有好几次诬陷他偷钱,趁机就把他父亲寄给他的钱私吞了。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但他内心的那个小孩子依旧在为当年的事而难过。
他曾经在心里无数次的设想过要为自己的委屈讨个公道,但看到如今物是人非,那些话却是再也说不出口。
秋水看出了他的不自在,草草吃了一点午饭就去给贾父上香了。
大姑妈又来说贾父当年如何的不容易,何贾沉默地听着,最后只说他要迁坟。
“迁坟?”大姑妈差点跳起来,“为啥要迁坟?”
大姑父瞅她一眼,她便没有再多问,只说这里是一处极佳的风水地,迁了不好云云。
“迁就迁吧,壳子现在长大了,有主张了。”
贾父运回来的时候就是骨灰,所以两人直接刨了坟,拿了骨灰坛就走。
何贾没想到会这么顺利,按照他的设想,大姑妈一定是第一个跳起来反对的,然后再纠集一大帮村里人向他试压……
即将出发的时候,大姑父追上来,将手里的盒子从车窗外面塞进来。
“何贾,我知道你这一去我们以后也见不到了,以前你姑妈待你不好,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她现在老了,去年又被诊成高血压,所以你也别再把以前的事放心里了,好好过你的日子吧……”
秋水将盒子原封不动地还给贾咳子,直到迁入新的墓地,他都没有再打开,而是选择了同骨灰盒一起下葬。
秋水问他,“你都不想看看盒子里面的是什么吗?”
何贾摇了摇头,脸上是久违的轻松,“不重要了。”
他心中那个小孩已经和过去彻底告别,对于过去的一切,他选择的原谅,因为只有原谅,才能放下。
*
歪歪:过年回来,发现家里的老人又老了一圈,以前有很多怨言,但现在看着他们衰老的模样,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