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想来这些往事啊,一晃几个秋,若非今时错落,怕还是无从说起。

而我今日提起是因为很想告诉你…我永远无法当你不曾来过。

你来过,来过我身边,来过我心里。”

文帝轻轻将脸贴在彼此交握的手边,无尽得意和狡黠的笑意逐渐暗淡下去,唇边弯起苦涩的弧度,语调也低沉下去。

“当然,我也明白即使你知道我真真切切的爱过你也没有用了。

你我身为帝后,此生在意的人何其之多,无奈的事又何其之多。

静水流深的爱意越不过一重又一重的阻隔。”

“只是很遗憾神佛不佑,那年惠普寺中跪于佛前,我暗自许下岁岁长相见的愿终不得实现,我们还是守着君臣之矩走到了如今。

若再选一次,无论如何,我都会坚持陪你走完寓意白头携老的百步阶。”

一滴滚烫的泪水应声溅在了宣神谙微凉的肌肤上,烫得她险些瑟缩了一下。

她能明显感受到怒火从心中破碎裂开的缝隙里一点点倾泻出去,随之填补上的是更剧烈的痛。

她同他一样,也怀念着少时心性,眉眼生花,怀念着诗书年华,青春辞话。

但听到他的剖心之词,她惊觉,原来当年他虔诚如斯,也有几分真心是为她吗?

世人皆知普惠寺中主姻缘主子嗣,所以这么多年,他与她也只在当初需要安抚乾安王府时单独去过这一次。

哪怕就这一次,最后还是让小越侯设计搅了局。

其实小越侯倒也不必如此警惕,毕竟当年即使她拜于神佛前,心有妄念,可看他虔诚的侧脸之后也只求了平安。

至于他说的百步阶,还是他说“桃花甚美,宜簪宜观”时,她才动了一点私心,故作不知得顺他的意与他牵手一步一步走上了百步阶,去见桃花林。

她当年也并不清楚他是否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于她而言,无疑是窃喜而羞愧的,像一个即将得到财宝的小偷,明知不该却抵不住诱惑。

好在上天做出了安排,那朵许诺的桃花终究未曾落于她的鬓边,而她一生也再未见过世人称道的桃林盛景。

此时,他重提此事,她亦心有所思。

若真要她说,再选一次,那她一定不会与他再同入寺门,求一场镜花水月的虚妄。

既愧且悔中,文帝眼中还在发热发烫,他能感觉到有一阵剧烈的心疼如狂风过境,扫荡了整个心脏。

“我想我是该道歉的,对于你,我犯下了太多的过错。

我这般愚笨不仅总寻不到对你好的法子还装聋作哑,粉饰太平惯了,只凭着自己的心意行事。

到头来你要的我从不曾予你,你不要的我反倒强塞过来还逼得你有苦难言。”

“我好像总是在欺负你,却又总想着你宽宏大度,无论我做了什么,都一定能原谅我。

这些年,你一直过得很辛苦吧。”

如刀似剑的唇舌早就化作足以划破皮肉的飓风几十年如一日的冷寒,而精雕细琢的后位在华贵无双的光彩下也隐藏着数不清的锐利尖刺。

万众瞩目之中,唯她一人避无可避,退无可退,只能含着泪顺从得坐了下去。

于是淋漓的鲜血从华服的缝隙中流出却被误为荆棘上的红花,王朝祥瑞的征兆。

这便是他强令她忍受的尊荣和世人赋予国母的责任,可笑又可悲啊…

雾气晕湿了眼睫又顺着文帝侧边的脸颊滴下来,这一刻他愿意承认是自己卑劣,却还是无从面对她受过的苦。

泪眼朦胧里,文帝抬头痴痴得望向刻在他心里那么多年的女子,终于郑重而轻缓得放开了被他攥在手中,抵在心口的素手。

他说:“神谙,伤你至此,我深悔矣,也知错愿改,可我能为你做的却不多。

唯一一点…那就是顺你心意,予你自由。”

微微俯身,又一次隔空将熟悉的香味拥入怀中,他隐忍又克制得吻了吻她几乎不染血色的唇,蜻蜓点水中带着无边的眷恋。

“从此以后,你便谁也不欠了,只盼你能如意,能康乐。”

凝视着面色苍白依旧难掩秀丽的妻子,文帝字字句句出自真情却也不由得在心里想道

“早知误她一生,或许当年…”

思绪突兀得顿住,怎么也想不下去了。

其实早知又如何呢?

理智上,他该说欲解困厄,助她一世自由不羁遇良人,可情感上,他打心底里舍不下,也不愿舍。

文帝意识到这一点时,神色渐变,似哭又似笑。

沉默中,他不由得转身拂面,连离去的步伐都凌乱了几分。

他本就是这样的伪君子啊,若非乱世,怎堪配她这真佳人?

虽然听见了文帝离开的动静,宣神谙依旧不曾睁开眼睛,但她的眼泪却像一条永不枯竭的涓涓细流,尽数没入鬓发,沾湿了枕头。

良久,她还是将被子拉过头顶,咬着牙,于一方小小的黑暗之中痛哭出声

她懂得了他的情,看到了他的妥协,也明白他关于自由的承诺意味着他作为皇帝势必会遭受多少责难和压力。

她非草木无心,也非泥胎石塑,岂能不动容?不心痛?

可那些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岁月,那些进退不得,尴尬难堪的记忆就像一把把深深勒进了骨血中的枷锁,鲜血淋漓又不足为外人道矣。

曾经在他不可见处,她望他千万遍,盼他回首又怕他回首。

如此挣扎,在无边寂寞里反复一生,其中的痛处与难捱也远非岁月里不曾察觉的爱可以抵消。

或许彼此之间还是错了时机吧,在他将一颗心明明白白得捧献于她时,她已经经历过故事的最后那般惨淡的收场。

他终于懂得了她,但真的迟了好多年,迟了她受尽委屈的好多年。

而她固然得到了曾经求而不得的答案,却已不是今生所想。

她从未有哪一刻比现在很明白:他们已然彻底错过了…早在很久很久以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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