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烬明
“也许真如你所说,是我认错人了……”久暮面色苍白,晶莹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落个不停,口中痴痴念叨着:“都一二百年前的事了,你说我还怎么寻他?”
“你说什么?一二百年前的事了?”长安面露惊愕之色,随后上前扶着久暮躺下:“亏我刚才还认真听你说那些,你这是病糊涂了。来,先躺下,我派人去找郎中。”
长安刚踏出门,就见新榆果真是与窈娘在一起说笑,便出言催促:“望舒,赶快去请郎中!越快越好!”
“怎么了?还是高烧不退?”新榆迎上前,见长安发红的眼眶还留有一丝泪痕的印记,分外讶异:“到底是怎么了?你莫非是哭了?”
“刚才小洛川说胡话,说是他正在苦寻一位救了自己一命的秀才,彼时我当了真,根本没料到他这是糊涂了,还以为他这是对人家心生好感,就一时心中难受。后来我说要帮他找人,他说此事距今都一二百年了。”长安拭去眼梢的泪痕,不好意思地笑笑,而新榆闻言亦是哈哈大笑,但长安却正色起来,自言自语:“一二百年了……这时间怎么似曾相识?”
长安在久暮门前徘徊着,不经意间想起兰姑在几年前给自己讲的那个故事,故事发生的时间亦是距今一二百年,而地点与人物和久暮的那番言语又是出奇地巧合。她端详着刚才被久暮抓过的白玉,又幽幽想起久暮说那是自己的心头血,而故事中的秀才亦是因为一箭穿心而死,更为巧合的是自己心口处天生就有一抹身为明显的红痕。
长安这般想着,蓦然间明白了久暮之言哪里是胡言乱语,分明是句句属实。她把白玉握于手心,在慌乱间推开久暮的房门,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她床前,含泪轻唤:“小洛川……”
新榆望着长安与平日略显异常的反应,就以为是她担心久暮的病情才焦躁如此,刚想出言安慰她几句便见她匆匆回房,于是也随她一同进了屋。长安坐于窗前,正为久暮轻拭着额头的冷汗,闻见身前的脚步声便抬眸,望着新榆随之而来,眸光中闪过一丝微惊,须臾又冷静下来:“新榆?”
“长安,你也太心急了些。”新榆忍不住蹙起眉头,走到长安身边柔声抚慰:“哎呀,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风寒后身体不适嘛,你别担心,过几天就好了。”
“但是……”长安望了望新榆欲言又止,澄净的眼眸中压抑着一丝难以言表的焦灼,她顿了顿后垂下头:“是的,我不担心,我还是先照顾小洛川吧。”
新榆站在床边,往久暮面上淡淡扫了一眼,唇角边牵扯起一丝笑意:“难怪聂兄把望舒支开,说是要亲自照顾小洛川,我这一看你照顾的也是真好,这不过片晌之际,你看小洛川的气色就好了许多。”
“哦?是吗?”长安抬眸看一眼新榆,眉梢带笑:“说来也是有趣,我这可是第一次照顾人呢!”
“哎,长安……”久暮叹了口气:“你在我这里居然忙了这么久,你歇歇吧,也别太累着了。”
“我不累,你可好些了?”长安抚上久暮的额头。
“好些啦。”久暮笑笑,似乎对刚才自己对长安所讲的那番话语早已忘记了。
而新榆瞧着久暮病情好转,而长安亦是笑逐颜开,便是松了一口气,踏出了房间。待到新榆走后,长安拉起久暮的手,低声温言:“小洛川,你刚才所言的话语真是丝毫不差啊,我胸前心口处真的有一个红色的印记,与那个书生的伤处几乎吻合。”
“什么几乎吻合?”久暮微微起身,满眼愕然。
“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些啊!”长安把方才久暮所说的向她复述一遍,又把那块白玉递给她看,而久暮看后却摇了摇头,万分惊愕地望着长安:“我什么时候说的这些?我怎么没有丝毫印象?”
“啊?你居然……”长安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好在急中生智,试探着向她询问:“你可记得这块玉?”
“这不是我在花海中寻到的吗?”细心的久暮捕捉到长安眼中的焦急,便是长眉微蹙:“看你这般忧愁,莫非它的主人找上门来了?”
“没有,没有,我就是问问而已……”长安强装作云淡风轻,唇间淡淡一笑,计上心头:“哎,小洛川,你还记得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这怎么不记得?”久暮不知晓长安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便用奇怪的目光看了她一眼,无奈答言:“刚才你给我看那块玉。”
“那在此之前呢?”
“在此之前我们去了花海。”
“去花海之后呢?”
“路上大雨,我一时着凉害了风寒,然后就是你在照顾我。”久暮环顾四周,眸光一转:“哎,对啊,怎么是你在这忙前忙后的,望舒呢?你问我这么多应该不会是问我望舒去哪了吧?”
“不是,他是我支开的,我明天就要走了,今天多陪陪你吧。”长安莞尔一笑:“我照顾你的时候,你可曾记得你对我说过什么?”
“没什么啊!”久暮扶额,万分无奈地望着长安:“我刚才一直躺着,这不是才与你言语几句吗?”
“那在你躺着的时候……”
“我那时头痛欲裂,昏昏沉沉的,怎么还能顾得上与你说笑?”久暮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眸子在长安身上打转:“你就直说吧,你这般刨根问底的是要问我什么?莫非是喜欢那块玉?罢了,我给你就是。”
“不是,我就是闲来无事,想与你说说话。”长安见久暮正挣扎起身寻找白玉,便出言阻拦:“我真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闲来一问,你可别误会了。”
“你收着,这玉与你很是般配。”久暮把玉塞到长安手中,见长安推辞,便是含羞一笑:“这玉玉质细腻精致无瑕,乃稀世无双之物,而你国色天香风华绝世,亦是再难寻得之人,你切莫推辞,就当是我赠你的信物好了。”
“但是……”长安犹豫着吐出一句,随后话锋一转,朗月般的笑意间满是柔情:“好,这份信物我定当收下,但我今日却没带什么珍贵之物,我改日再把我的信物回赠与你,如何?”
久暮点头应下了,而长安也把白玉揣于怀中,她坐在床前,回想着方才与久暮的对话,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小洛川究竟是怎么了?分明刚才心绪还是那般激动,这会儿平静下来也就罢了,怎么可能把刚才的事忘得个一干二净?莫非他是不想与我细说那些,还是想与我说但却另有隐情,因此只好点到为止?不对啊,她在片晌之前还说这白玉中的红痕是我的心头血,这会儿怎么又把它做信物赠予我了?他若真是不想与我细说那事,就不会一边把白玉给我,一边面对着我的反复询问而一而再再而三地装糊涂。那这样说来,他真是把片晌之前自己的那番说辞忘得个一干二净?唉,这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啊……
长安正沉思着,便闻见久暮拉着她的衣袖轻声呢喃:“长安,你想什么呢,怎么这般入神?”
“哦,没什么,你先歇息吧。”长安俯身为久暮掖好被角。
“哎,你还是与我说说你的心事吧。”久暮苍白的面容上恢复了少许血色,坐起身来挽着长安:“你急事在身,现在又是心事满怀,我怎么能放得下心?”
“好,好,我跟你说,你先躺下。”长安正伸手欲扶着久暮躺下,但久暮却摇了摇头:
“不如就坐着吧,我感觉身体恢复了好多。”
“是吗?”长安半信半疑地抚上久暮的额头,但额头也不似刚才那般滚烫了,而久暮的气色也比刚才好了许多,她微微蹙眉,不知晓应是担心还是轻松,心中思忖着:
这风寒估计任何人都得过,它虽不是什么大病,但我却也没见过这么快就转好的啊!今日之事的确是太奇怪了,荒诞得简直就像一场梦,你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呢,我怎么至今都没弄明白?唉,罢了罢了,正如小洛川所言,我急事在身,怎么能还想这些玄幻之事?我且不想这个了,就当它是一场梦,小洛川的病好了,天明了,梦也该散了。
长安想到这里,心中微微轻松了些,向着久暮低眉一笑:“我方才瞧你实在难受,一时心急就为你请了个郎中,现在那郎中估计快到了,而你也不难受了。你说这事,可真是巧合啊!”
“那有什么?”久暮揽着长安:“我还以为你是遇到了什么难处,竟是为这个想了半天。你明天办事,是否还要清晓出门?今晚又在我这儿待到这么晚,当心误了事情。”
“那我就告辞了。”长安站起身,走到门前又回身给了久暮一个拥抱:“我一走就是好几天,可别想我哦。”
“走几天?”久暮按捺不住心中的牵挂。
“三五天左右吧。”长安行至门前,回眸望了望久暮,故作轻松地打趣一笑:“都说小别胜新婚,这新婚之乐也让你体验一下。”
明月下,清辉里,长安踏着一地镀了银色光泽的流光与久暮告别,久暮披衣起身行至门前,望着她的背影久久不肯离去。待到长安已把高挑清瘦身影渐隐于庭院间的溶溶夜色,她忽然觉得久暮在身后望着她,她蓦然回首,向着身后的佳人挥手致别,随后再回身离去。
而此时刚忙完琐事的新榆正从赶往久暮那里询问病情如何,却意外地撞上了长安,长安借着夜色望着眉飞色舞的新榆,扶额叹了口气:“我急事在身,今晚就不久留了,待到事成之后再会。”
“好。”新榆淡淡应了一声,随后微微挑眉,狡黠一笑:“你回头看看吧。”
“看见了。”长安面上流露出几分无奈:“你知道,其实我本不想离别……”
“不是让你说这个!”新榆挽着长安一边送客,一边含笑低语:“你看小洛川倚门望着你,久久不肯离去,你们二位初见时,分别之际你也是这般望着他。”
“我还以为你拉着我是有什么要事想同我商议……”长安推开新榆的手,展颜一笑:“罢了告辞。”
长安口中虽是这般说着,但心中还是生出几分恋恋不舍,她扬鞭策马风声飒飒,不过片晌就到了家。她还似往常一样放轻脚步走入自家庭院,但却不见兰姑如往日般在庭院中候着,言语中带着几分严厉地问她去了何处。长安见此顿时松了口气,她吩咐小厮安顿好白马,便径直走到自己房中去侍弄鲜花了。
虽是要事在身,但今夜的长安犹是有条不紊地忙着这一切,无半分思虑与忧愁。她只知自己定会在几日后的比武大会上夺得名次,顺理成章地把小洛川留在自己身边,然后二人洞房花烛白头偕老。她对这一切都是胜券在握胸有成竹,却不知有人为了借着这次比武大会的机会,竭尽所能地在暗中刁难她。
时至午夜,万家灯火阑珊,唯有一家小酒肆犹是灯火通明,似欲连宵彻曙,与孤月齐明。酒肆中打杂的伙计低垂着眼眉,揉着通红的眼眶,与漫天的星斗一般困得眨眼,但酒肆还未打烊,他们还不能归家,他们要陪着这在漆黑中独明的酒肆一同招待这几位贵客。
在摇曳着浅影的烛光里,一位气质不凡的华服少年举起酒杯,向桌对面的另一位少年敬酒:“来,兄长,干了此杯!”
“哎,好。”那少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旋即浅笑:“贤弟今日请我们兄弟出来吃酒,可是有事相求?”
“不是,是有要事相议。”烛光映上倾酒淡淡的笑意,显得他文雅了几分。
“有事就快说吧,我们本是兄弟,何必这般生分?”玉棠剑伤初愈,面色还有几分苍白。
“我近日听闻边塞动荡不安,因此圣上需要一批勇士,他近几日召开比武大会,玉棠兄可有什么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