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下语
长安话音刚落,便见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倾酒在一片溶溶月色中疾步赶来,朗声含笑:“故友重逢,真是人间幸事啊!”
“天晚了,夜也凉了,不如去我屋中小坐一会吧。”长安言笑晏晏,推了门唤着久暮:“哎,小洛川,你瞧这就是我方才与你说的那位故人。”
“是你?怎么是你?”久暮敛起唇角的笑意,蓦然变了神色,睁大眼睛望着他,眸光中满是愕然。
“想必你就是洛公子吧,真是玉树临风呢!”倾酒唇角勉强牵扯着笑意,对久暮言语道:“何故惊讶如此?莫非你先前也认得我?”
“我今早去比武场接长安,好像也见你在场上比武。”久暮上下打量着他,又疑惑望向长安:“你不说墨安是个文绉绉的人吗?这怎么……”不待长安回话,倾酒便抢先一步解释:“洛公子莫不是看错了?我向来不会武艺,家中也没有别人去比武,我怎么会出现在比武场上?”
“不过,我今日好像也看见你了,我从你身边走过,你还看了我一眼呢。”长安盯着倾酒尴尬一笑:“当时我见你躲着我,就没对你出招。我想着这是个身体文弱之人,而我下手没轻没重的,若是皮肉之伤还好,但万一重伤了你可怎么办?”
“但我属实没去啊。”倾酒睁大了眼,摆出一副分外诧异的样子,一口咬定道:“我上午和几个文人谈诗论画,怎么会有闲暇去比武?”
“长安城内的文人我大多都认识,但我怎么就偏偏没见过你?”久暮蹙着眉凝眸盯着他,清秀的眉眼间满是不悦。
“洛公子是城里有名的墨客,而我不过一个无名之辈,你不认识我也是情理之中,但我可认识你呢!”倾酒见自己险些露出马脚,虽是心中对久暮怨恨至极,但仍是笑嘻嘻地凑上来,拉上她的衣襟:“从今日往后你可算认得我了。”
久暮躲闪不及,见衣角被他攥在手中,便是后退两步:“认得了,还请公子放手。”
她话语刚落,便闻见“啪嗒”一声,低头循声一看见是方才长安送给自己的羊脂玉在拉扯间掉在了地上。她脸色大变,迅速俯身拾起玉佩,捧在手心看了又看,所幸没有摔碎。
但随着羊脂玉的掉落,房中的气氛也降至了冰点,久暮白净的面庞涨得通红,强压着火气对倾酒沉声言语:“时辰不早了,想必公子也乏了,不如早些回去歇歇吧。”
倾酒自是明白久暮话中的意思,低垂着头,装出一副黯然伤神的样子:“小洛川,我刚才是不小心才……”
不待倾酒把话说完,久暮便不耐烦地摆摆手:“好了好了,这事都过去了,别再不愉快了。对了,公子以后别叫我小洛川,听着不习惯。”
“好,好。”倾酒垂着眼眉,在一旁赔笑,眼中的余光暗搓搓瞄上久暮手中把玩的羊脂玉,故作为难道:“公子,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久暮面色稍霁,紧皱的眉头也微微舒展了些,但长安却是恰巧相反,她紧抓着衣襟瞪一眼倾酒,心中暗暗埋怨他这大大咧咧的性格一点没变,还似小时候那般办事毛毛躁躁马马虎虎,言语亦是不知分寸。她看着正欲启唇的倾酒,心想着久暮的心情刚好转些,不知他又会胡乱说些什么,便婉言岔开话题:
“墨安啊,你今日找我叙旧,我去叫小厮备酒,我们好好饮上几杯,你看如何?”
“但我不常饮酒,自是不胜酒力,依我说以茶代酒,你看如何?”倾酒虽是故作谦词,但心中却把长安二人一顿笑话:
这长安嘴上说的到好听,说是叙旧饮酒,实际上定是想灌醉我,然后从我口中套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哼,那个小洛川也不是盏省油的灯,我假扮墨安管他何事?他这般瞧着我,问着我,定是看出什么端倪来了,好算是天助我也,长安没把他的鬼话放在心上。
唉,玉棠他们几次刺杀小洛川都是未遂,这也说明此人命不该绝啊,我虽有心想留他一命,怎奈何他居然对我造成这般威胁!我先离间他们二人的关系,解决掉长安之后,小洛川就算再机警也是秋后的蚂蚱,只要有我在,他便注定活不了多久!
倾酒见长安往自己的方向瞧,急忙收起歹毒阴冷的目光,换上如春风般和煦的笑意。
薄夜未央,灯火阑珊,晚风骤起,月色送凉。金红的烛影在画屏上映下一抹暖意,三人聚在茶桌前谈笑风生,长安见久暮与倾酒重归于好,也是欣喜至极神采飞扬。她望一眼倾酒,顺势捏捏久暮的手,眉梢带笑:“我去拿些茶点,二位稍等片刻。”
她见二人点了头,便站起身走了,片刻后返回之际望见倾酒冲着久暮眉梢带笑:“洛公子可否让我看看你的那枚玉佩?”
“当然可以。”久暮笑笑,似忘却了方才的不愉快一般,把玉佩放到他手上:“你这次定要小心些,我刚才言重了,你莫要放在心上才是。”
片晌之后长安回来,见二人交谈甚欢,面上欣慰一笑,仔细一看倾酒居然还在把玩玉佩,刚想出言提醒他小心些,就闻倾酒出言:“这玉佩你是从何而得?”
“是长安赠予我的。”久暮面色绯红。
“这玉质虽是极品无双,但点缀在美玉之上的雕刻却令其逊色不少啊!”倾酒此言一出,小屋中的空气又有几分凝固,久暮与长安皆是疑惑不解地望着他,还好最后长安出言感慨:
“我本想着去请全天下最好的匠人为我雕花,我虽出了重金,却与那般精湛的工艺无缘,人间的巧夺天工,我还是求而不得。”
“此言差矣,这本就是巧夺天工的工艺。我的意思是说这花朵是生于冥界的彼岸花,这本是不吉之意,而你却将其赠与洛公子,莫非……”倾酒抿了口茶淡淡浅笑,旋即眸光中又流露出几分歉意:“你与洛公子这般要好,你定是希望他顺风顺水万事大吉了,又怎么会有其他的意思?唉,是我唐突了。”
长安叹了口气,一双明眸流转上久暮逐渐暗淡下去的面容:“此事也只是凑巧了些,小洛川,我并无此意。”
“不必解释,我知晓你的心意。”久暮挽上长安的手,柔柔一笑:“时公子有所不知,是长安对此花钟爱至极,所以才将此赠与我。”
长安笑逐颜开,为久暮斟上清茶,清亮似海的眼底尽是柔情:“还是小洛川最知我心。”
倾酒盯着桌案对面的二人,虽是恨得牙根都痒痒,但面上还要勉强维持着笑意,在心中暗暗大骂:
这长安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怎么就这般痴迷自己的男伴?小洛川虽美,比大多女子还要俊俏些,但他归根到底也是个男子啊,有什么好痴迷的?唉,怪我办事思维简单,怪我对待问题不加以深思熟虑,我本想着用玉佩去挑拨他们的关系,结果反而越闹越亲密了。但想来也不是我的错,长安有这般奇异的癖好,谁能想得到啊?!
倾酒这般想着,余光中又瞥见桌案对面的二人动作亲密,顿时感觉厌恶至极。只见倾酒略显的嘴角略显僵硬地微微上扬,勉强挑起一抹不自然的笑意:“夜深了,我告辞了。”
长安正揽着久暮轻声交谈,映着烛火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愕然,旋即伸手拉扯着倾酒的衣袖笑语挽留:“是困了还是累了?这个时辰就回去了?不再与我们待一会了?”
“困了,困了……”倾酒僵硬地应付着长安,硬着头皮敷衍:“天晚了,你与洛公子也歇下吧。”
长安还欲挽留,但见倾酒去意已决,只好出门相送。待到长安送走倾酒后,才发现府上的宾客们都回去了,便转身匆匆跑到久暮房前。
她踏着夜色清辉赶来,瞧见久暮正站在门前等着她,素白的月色无声倾照着她,如一层轻纱般被她披在身上,浅浅勾勒出她略显单薄的身体轮廓,又在她的周身为她镀上了一层银色光影,宛若下凡的仙子一般,美得如梦如幻。
那夜久暮未挽起发髻,任由浓密的青丝垂落肩头。长安看着她白玉般的面庞,看着她墨色的青丝,看着面前这个从水墨画中走出来的人儿,几乎是看得痴迷。
久暮朝着长安伸出玉手,言语轻柔如水:“来呀,长安,在那直直站着干什么呢?”
“啊,没干什么,”长安面上一片绯红,连连应声:“这就来,这就来!”
她走近了些,更为清楚地看着久暮,细致欣赏着这皓肤凝雪的面容,久暮瞧着她站在自己面前一动不动,打趣一笑:“怎么了?你瞧我瞧得这般仔细,莫非是出去了一趟就不认得我了?”
“怎么会不认得你?你比先前更美了几分。”
久暮凝眸望着一身贵公子装束的长安,忍不住笑出声:“我瞧你一本正经的样子,还以为你想起了什么要事了呢!”
“啊对,要事!”长安扶额,似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之事一般,急急说道:“小洛川,我要回府了。”
“都快夜至三更了,怎么才想着回去?”久暮柔柔揽着长安的肩:“我房里宽敞得很,你走之后我又让望舒收拾出了一张床铺,不如你今夜在我这儿留宿一晚?”
“真是越发粘人了。”长安虽是欣喜至极,却也只好遗憾说了句:“若不是还有要事,我定会留宿于此,但我明日要看比武的结果,还是在自己家方便些。”
“那我送你一程吧。”
“晚来风大,夜露又凉,我明天看完结果就来寻你,如何?”长安为她披上衣衫,口中柔声埋怨:“穿得这么少,可别着了凉,快回屋吧,又不是明天见不着我了。”
久暮垂着眉目,咬着嘴唇,眸光中尽是焦灼的挣扎。
长安见久暮一反常态,缄默不语,心中也没了底,迟疑着问道:“瞧你似有什么心事?”
“唉,都怪我,我不应该这时候给父母写信的,我母亲还好,性情温和善识大体,但我父亲脾气一向暴躁,他收到信后定会来叶府要人,到那时候免不了大闹一通。”久暮带着哭腔细语道:
“是我对不起新榆,因为一时不假思索而将此事操之过急。新榆大婚之际,我家人明天却要来砸场子,唉,我好为难,这可如何是好啊?”
“不怕,不怕,不论明天出了何事,你千万不要离开叶府,定要在此处等我回来。”长安抚上久暮的背:“若我当选上了武官,你就是我的谋士,若我不幸落选,你就是我的知心之人,是鸿鹄归的心腹。我倒要看看何人如此大胆,连我的知己都敢为难!”
待到月倾西林唯闻乌啼,长安辞别久暮踏着夜色回府,久暮坐于床边,与窈娘小叙片刻后也吹灯歇息了。
还记翌日那个烟雨缠绵的清晨,叶府门前的喧嚣掩盖了霏霏的淅沥。久暮在房中更衣绾发,换了一袭烟青色的绣锦长衫去为新榆庆贺。她正垂首束着衣带,便见窈娘匆匆赶来,也许是她一路太过焦急,脚下被门槛绊住险些跌倒。
久暮听到响动,慌忙跑过去扶住窈娘,眼眉间尽是关切与焦急:“望舒,有没有扭伤了脚?莫急,莫急,快坐下,有话慢慢说。”
“我不要紧的,清晓我正在庭院中采花集露,一名小厮告诉我叶公子为庆大婚之喜,命人精心准备了歌舞与戏曲,现在他正邀请公子去后园听戏呢。”窈娘坐在木椅上,眼底尽是欣喜之色:“当时我一时激动,就一路小跑着回来,没留意门槛。”
“以后可要小心些,切莫这般着急。”久暮扶着窈娘起身:“那我们现在就去吧,来,我扶着你,走慢些。”
“哎呀,不用的,根本没什么大事。”窈娘活动着脚踝,眼神中尽是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