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春
“你既然明白了,就快去吧。”新榆一边催促着长安,一边笑语询问:“对了,我才想起来,你今天的事办得如何?”
“一切顺利,正如我料想的那般。”长安双颊绯红眉梢带笑,把手搭在久暮肩头:“正如我所愿,我可以把小洛川留在身边了。”
“此言当真?”久暮惊喜地抬起头,婉转的秋水对上长安醉人的眉眼:“这比武的结果不还是尚未公布吗?”
“言之有理,不过我行于江湖,自是知晓此事的分寸。”长安牵起久暮的手,轻盈落下一吻:“你不是说家中人为你担心吗,你现在就可以给他们写信,飞鸽传书就传到他们手上了。”
长安话音未落,便见方才还在自己身前晃动着的活泼身影顷刻间混入夜色,那一抹逐风飘扬的素色衣角与周围的漆黑格格不入,远远望去甚是显眼。她轻唤了久暮一声,却不见人应,只好随手接过身侧小厮手上的纸灯笼,提着灯去寻人。
她穿过庭院深处的阑珊,穿过明亮如昼的灯火,穿过大摆宴席的达官显贵,穿过熙攘热闹的人群喧嚣。长安正欲去久暮房里寻她,但幽黑夜色间有一个人影倏忽蹿道她身侧,压低声音道:“聂兄留步……”
彼时夜色低沉阴云蔽月,疾风骤起寥落星稀,长安蓦然回身,提在手中照明的灯笼却不巧被夜风吹熄。她望着来人影影绰绰的轮廓,却看不清他的颜容,便轻闭双唇掩住了溜至嘴边的那声“新榆”,蹙着眉头沉声问道:“来者何人?”
“啊哈,是我……”那人打着哈哈,含混地支吾着:“哎呀,聂兄,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我们分别不久,不过才十余载的光阴,你怎么就不认得我了呢?”
“你是……”长安望着这位自称是自己旧相识的人,皱起的眉头不禁又紧蹙了些,盯着他左看右看,在冥思苦想之际想起儿时似有一个这样青梅竹马的玩伴,沉吟了半晌才迟疑着出言询问:“你可是城北的时墨安?”
“啊……正是,正是!”“墨安”极力掩饰着内心的慌张至极,强装喜悦:“聂兄,你总算记起我了!时隔多年再次相聚,真是喜悦至极啊!”
“你也莫怪我认不出你,换做别人,也未必能认得出你!”长安一把拉过“墨安”,望着他清瘦的身影,细细回忆:“你虽生于长安,但父母都是外地人,因此你小时候满嘴外地口音,我因此还笑话你好几回呢!不过现在你长大了,不仅口音变得与本地人无异,就连儿时喜穿的白衣也换成了极清雅的浅色长衫。你这般变化,叫我如何能认得出来你?”
倾酒细细听着长安的言语,不敢漏掉一个字,心中虽是紧张,却也掩不住奸计得逞的喜悦,垂着头细细思忖:这个时墨安究竟是何人?他生于长安城北,父母故居外地,平日喜穿白衣,还与聂长安年龄相仿……这人与洛公子好像,天下之大,怎么能有如此相像之人?这二者又是什么关系呢,怎么这般相像?
啊,对了!我想起来了!之前清霖跟我说过他追杀洛公子之时,在城北错杀了一个洛川人,而这个时墨安与洛公子如此之像,也就是说那个替罪羊莫非就是此人?
这下可好,苏氏兄弟可算帮上我的大忙了!我好不容易混到长安身边伺机下手,还想着该当如何才能赢取他的信任,现在想来这等想法就是多此一举,我只要利用好时墨安这个身份,要他的性命不如囊中取物一般简单吗?
“唉,墨安,你想什么呢?”正逢倾酒沉吟之际,长安忽然把手搭在他肩头:“怎么感觉你心神不定的呢?”
“聂兄,聂兄,我……”倾酒面色发白,强装镇定:“旧友相会,免不了回忆起初见的时光。
你说是吗,聂兄?”
“你像以前一样唤我长安吧。”长安低头,目光中划过短暂的失落,忽而眼神又清亮起来:“哎,今天我的友人宴请达官显贵,而我记得你虽是出身书香门第,家中却无人做官,莫非是我记错了?”
“沧海桑田,世事变迁,当年我父亲虽是个穷苦书生,但所幸胸怀锦绣逢人赏识,就谋了个小官做。我父亲向来与世无争,本想着做官之路会遭人为难一波三折,但出人意外的是这仕途顺风顺水,一直竟升到了五品文官。”倾酒虽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但暗中却是字字斟酌,生怕说错了话露出马脚。
正当长安还想与“墨安”叙旧之时,只闻身前不远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泻出一地鹅黄的暖光。
久暮推了门,轻快地跑出来,轻唤了声长安后讶然瞧着倾酒:“不知这位是……”
“在下时墨安,是长安的旧友。”倾酒被久暮打量得浑身不自在,却还要装出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抱拳施礼:“想来这位就是洛公子吧?真是颜如朗月玉树临风呢。”
“多谢夸奖。”久暮含笑应着,瞧见长安的眉眼间暗藏一丝疑虑,便出言支开倾酒:“叶公子大婚,府上大摆宴席,我和长安本想着邀你共饮几杯,却不巧还有事要忙。唉,真是抱歉。”
倾酒听出久暮话里的意思,只好挥手致别,他踏出十余步,见久暮与长安掩了房门,便回眸向着二人的方向狠瞪一眼,低声暗骂:“这清霖真是瞎了眼,刺杀了两次居然都没找对人!真是愚蠢至极!”
“长安……”久暮见她低眉沉思,扶着她在桌案前坐下,又觉晚风送凉便为她披了衣,斟上茶水送至她面前,柔声询问:“瞧你眉目间暗藏心绪,可是思量着什么心事?”
“我……”长安组织着言语,轻声叹气:“我总感觉墨安他变了,他再也不似之前了。他是个大大咧咧的少年,却总是文绉绉的样子。他不似现在这般清雅,不及现在生得这般好看,亦不如那个封存于我记忆中的他……”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快歇歇喝杯茶吧。”久暮知心如故:“我刚才写信时隐隐闻见你们二人的对话,你的故友改了乡音,换了衣着,你认不出他了,他变了许多,也对你生疏了许多,是吗?”
“差不多吧。”长安扶额低语:“我没认出来了他,他却未曾忘记过我,相反还对我那般热情,但我总觉得他如换了个人一样,还觉得他的内心远没有他对我展现出来的那般热情……”
长安自顾自地说着,说了一连串的话语却不见久暮回应,便摇头轻唤:“小洛川……”
久暮手指玩弄着衣襟,若有所思却垂眸不语,过了许久才打破房中的静寂:“我感觉他不是真正的墨安,比如此人是与你那位旧友同名同姓之人。”
久暮缓缓说着,低眉陷入沉思,长安指间正玩弄着一把精致的折扇,闻言啪地一声合上扇子,低头凝视着久暮如画的眉眼,心中暗暗惊诧:“何出此言?说来听听。”
“凭你的描述以及你与他的对话,我能感觉出来你对他的陌生;再者就是他说他父亲出身贫苦,与世无争,但他分明习惯了清贫的生活,又为何去做官?”久暮轻抿薄唇,言罢望着长安。
帘外习习微风飘荡着夏夜的清凉,幽黄的烛光摇曳着长安的思绪,烛台上的簇簇微明为她投下一层模糊的光影,长安低眉静思,亦是静静望着烛光。俄而帘卷风吹,一只淡黄色的飞蛾扑向烛火,长安烦躁地起身,展开折扇驱赶飞蛾,随后行至窗边,低声呢喃:
“对啊,你言之有理,他口口声声说他父亲生活清贫,但在我记忆中他家中虽然不富裕,但却算不上清贫。不过若是依你所说,他不是我的故人,而是一个重名之人,那你说他为何要冒充一个清贫之人呢?今夜来叶府的宾客都是王公贵族,而他也不会例外,这官宦世家最看重的就是出身,那他的言语也太让人捉摸不透了些;再者重名之事,天下少有,若真是重名,这也太巧合了些。”
“不过……长安……”久暮蹙着眉头,有些为难地言语着:“但是我总有一种直觉,他不是真的墨安……”
“若他不是墨安,那真正的墨安又去了何方呢?”长安轻捏着久暮的双肩:“你这次又多虑了,莫非这几日又是心思过重,忘了歇息?”
“哈哈,你说错了,这几日我清闲得很,你瞧,我还作了一幅画呢!”久暮自知找不出充分的理由说服她,便装着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拉着她一路跑到书房,展开画轴:“你远走之后,我思念心切,就给你画了一幅小像,你看看如何?”
那画中的人儿生着一副好容貌,远山眉乌黛若烟别有一番韵味,丹凤眼眼尾高挑展露万般风情,眉清目秀面若敷粉,墨衣长衫飘逸如烟。长安细细欣赏着画卷,又抬眸望着如出水芙蓉般的久暮,不觉红了脸,痴痴抱着她:“小洛川心思玲珑,这画中人的眉眼虽与我别无二致,但一眼望上去却真比我俊俏了几分。只可惜我只是个玩弄刀棒之人,素日不会挥毫泼墨,这到了紧要关头却不知相赠你什么好了。”
“长安,我记起来了……”久暮抓住长安拥在自己肩头的手,突然正色:“城北死了个洛川人,年龄和我相仿,也喜欢身着白衣。”
“啊?何时的事?”长安下意思地把久暮又拥紧了些,言语中难掩紧张:“你是说还是苏氏在纠缠你?”
“之前的事了,我记得我先前与你说过的。”久暮叹了口气:“我不是埋怨苏氏,那个人像不像你描述的墨安?”
“与他小时候一模一样,不过我不敢肯定他是不是洛川人。”长安笑了:“儿时他有一次与我介绍过他的老家,但我当时就顾着笑他的外地口音了,忘了他老家在何方。”
“好吧。”久暮垂下眸子,长而密的眼睫也掩饰不去她目光中的无奈,片刻后语气坚决道:“你要当心那个墨安。”
“好好好,我们不说这事儿了。”长安敷衍道,随后神神秘秘地掏出一个精致的木雕匣子,欣然道:“你打开看看。”
久暮瞧着长安颇为郑重的样子,仿佛是匣子中装的是一件极贵重的金银宝贝。久暮迟疑地接过盒子,面上犹是笑语相迎,一边掀开匣子,一边随口打趣:“瞧着你难得郑重一回,我倒要看看这里面装的是什么无价之宝了。”
久暮话音未落,方才打趣时的眉飞色舞早已换上了一副讶异之色,她怔怔地看着匣子中的琳琅玉饰,生生看直了眼。那是一块甚是精美的雕花玉佩,做工精致独一无二,价值连城稀世无双。羊脂玉如冰雕玉砌一般素白无瑕,甚是素雅的白间绽放一抹艳丽的绯色,原是玉间镂空刻着一支红色彼岸花,花瓣上的纹理清晰可见,典雅贵气,实属人间难得。
“先不说这羊脂玉的质地如何,就单看这雕花的工艺,这块玉佩就是极品中的极品。”久暮抚摸着这别致的礼物,放到眼前细细端详,片晌后抬眸望着长安:“此物虽好,但定是价格不菲,千金难求。你的心意我领了,只是这礼物着实贵重……”
“还请你莫要推辞。”长安拉下窗前的轻纱,明亮的双眸对上久暮的盈盈秋水:“你不记得它了?这原是你那日给我的,说玉中红痕是我前生的心头血。我那日辞别你后,就请了一位手艺精湛的匠人为我雕花,你说我是彼岸花神,我就借你所言让他为我在上边刻了一朵彼岸花。那人还说呢,这绯红的色泽世俗稀有,就是不加任何雕饰,它也是一等的工艺品。”
“但是……”久暮刚要言语,门前就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别但是了,收着吧。”长安闻声开了门,只见一个小厮对其说道:“时公子求见,让我特来禀告。”
“他不是走了吗?”长安虽是心生疑惑,但想着老友叙旧,顺便再按照久暮所言的那般一探他的究竟,含笑应了声:“好,请他进来,正好我今夜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