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绘
新榆见长安一身锦衣,连忙快步迎去,言语甚是欢快:“瞧着你这身打扮真是庄重了呢!话说你也好不容易庄重一回了呢!”
“那可不是?”长安压低声音:“待会儿见了外人万万不可拿我打趣,我定要留住小洛川,我要让他心服口服地把他留给我。”
“你打算怎么做?”新榆揽上长安肩头:“我瞧着那位老先生是个倔脾气,可不好对付啊!我也不能帮上你什么,这留人的法子我可还不会呢。”
“那待一会儿你就学着点儿。”长安清了清嗓子,用衣袖拂去新榆的手:“别在我这黏黏糊糊的,我瞧见他们了。”
长安刚行至庭院,富商便疾步上前,施了个大礼道:“不知聂大人来访,草民有失远迎,还请聂大人勿怪。”
“不必多礼。”长安扶起他,唇角淡淡一笑:“你用轿子抬走了小洛川我都没怪你,这点小事谈何责怪?不过我想问你一言,此事你因何为之?”
“因为我想接她回府。”富商面露难色:“我也不是强行把她抬走的,我问她可否愿意随我回去,她点头应了,但谁知她一上轿就变了主意,不顾形象地哭闹,惹恼了大人。”
“小洛川不是这样的人。”长安的眸光睿智而沉稳:“昨夜他与我说过此事,他明知道你第二天前来找他,接他回府继承家业,并对此十分担心。我猜他定是虽然对你心存防备,但至亲之情无法割舍,因而卸下防备,依你所言顺从地坐了轿子。”
富商望着长安大吃一惊,他瞧着长安面皮白净相貌年轻,便以为她是谁家的贵公子,风度翩翩优雅至极,哪曾想到此人竟是称霸江湖的侠客。
好在富商向来从容,心中的惊讶顷刻间便被其压下来,他直视着长安的眼眸,语气平稳:“不对,不对……”
“当真不对吗?”长安亦上下打量着富商,眼前的中年男子面容白皙清瘦至极,鬓边银发如雪又添了几分寒意,一双目光如炬的眼深陷在眼窝里,干瘪的嘴唇略显苍白。即便是上了年纪,他的五官亦如雕塑一般立体,清冷的颜容与久暮有几分相似,想必年轻时也是个风华绝顶的人儿。
长安对上他的眼,却忍不住轻蹙了蹙眉头,他转动着乌溜溜的眸子,眸光中尽是狡黠与心计。她沉吟片晌,感觉这富商也不似新榆口中的倔脾气,这狡黠的心计反而比倔脾气难对付许多。
她沉住气,眸光在富商身上落定,旋即提高音量:“你是天下有名的富商,自是比常人多出几分心眼来,但你有没有想过,我身为江湖第一侠客,这几分心计与筹谋,我怎么会比你逊色半分?!你身为小洛川的父亲,他自是难以置信他的父亲竟会出言骗他,但你瞒得过他,还能瞒得过我吗?”
富商闻言,足足沉吟了半晌,瘦削的面庞血色尽失,他咬着略显苍白的唇,额头渗出少许冷汗:“大人明智,此事是我的不是。大人在京城为官光宗耀祖,那自是小民不能相比的,但小民身为商人,也希望自己的后代继承家业,才想出了这番说辞,恳请大人息怒。”
“罢了罢了,”长安思量着如何留下久暮,根本无暇与他生气,无奈摆摆手,忽而灵光一现急中生智,声音低沉而清冷:“您方才说在京城为官光宗耀祖,要比从商好些,那您可愿意让后代为官?”
“愿意,愿意!”富商连忙作揖,欣喜之情溢于言表:“那大人的意思是……”
“洛久暮天资聪颖,为人谦逊,即日起久暮即为我聂府的谋士,辅助我办理公事。”长安按捺着心中的狂喜,继而对久暮道:“若逢公事繁忙,便随我于聂氏将军府秉公守职,切莫玩忽职守懒倦懈怠。”
“在下明白。”久暮对上长安的眼,嘴角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随我去书房,我还要嘱咐你少许要事。”长安带着久暮从富商面前走过,语气微微柔和了些:“先失陪了。”
待到二人穿过庭院一路行至书房,久暮好奇地盯着长安清俊的面庞,刚要问她打算嘱咐自己什么要事,却见她一个回身掩了门,趁着久暮发呆的功夫将其一把拥入怀中,道不尽眼眉间的欣喜:“小洛川,我总算留住你啦!”
“长安,你知晓吗,你与我父亲交谈的片刻,我真是为你捏了把汗。”久暮趴在长安肩头,言语轻柔如雪。
“那我今夜为你设宴压惊,你看如何?”
“原是不必,不过这是你的心意,我自是恭敬不如从命了。”久暮眨眨眼:“对了,长安,你刚才说是要吩咐我的要事是什么啊?”
“带上你的笔墨纸砚,今夜就来将军府。”长安狡黠一笑:“你既然是我的谋士,我定当为你安排一间上好的房间住下。对了,别忘了把望舒也带来,我府上的仆从们都大大咧咧的,不及望舒心思细腻。”
“望舒嘛……行吧……”久暮的双颊染了海棠的嫣红,玉臂环着长安的脖颈,抬眸凝望着她。
长安望着她一脸期待的模样,含笑言语:“在府上不必拘谨,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想要做什么事你且随意。府上人虽多,但有我在,谁也不敢为难本官的谋士。”
“此话我记下了,说起住处嘛,我就选与你的房间最为相近的那间房。”久暮清澈的嗓音悦耳动听,如山麓青石间泉涧琤琮,又如幼猫毛茸娇嫩的爪,把长安的心挠得痒痒的。
长安抿嘴一笑,垂眸看着依偎在自己心口的人儿,忽而心头一软,被久暮清纯可人的眸子拨乱了心神。彼时微风拂过,吹乱了她鬓边的秀发,她睁着灵动的眼,未曾理会过风声,犹是抬眸痴痴望着比自己高上一头的璧人。
长安甜甜笑了,露出满口珍珠般的银牙,言语间却生出几分愁绪,她拂去久暮面上的发丝,故作严肃:“以后就是在官府当差的人了,怎么还是这般天真俏皮?”
长安话音未落,就闻见门前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还伴着一个低沉的声音:“久暮,我来找你了。”
“啊?莫非是我父亲来找我了?”久暮顿时花容失色,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长安。
“门外何人?”长安说着便冷不防拉开门,在屋外扶门的新榆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幸好长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口中还不忘埋怨:“装神弄鬼的!他走了?”
“他啊……依我说他还在原地等着你呢,你快去找他吧!”
“都说了不要拿我打趣。”长安拉扯着新榆:“你也不陪陪你的娘子说说话,就顾着调皮捣蛋!”
“谁像你那般痴情?”新榆瞧着长安面色绯红,扑哧笑出声:“平时说说话牵牵手都脸红得不得了,这若是大婚,你该如何是好?还好你有谋士,能帮着想想办法。”
“知道就好,此事不用你操心。”长安拉过久暮软软的手,温言一笑:“我要接小洛川回府,晚间府上设宴,你也去热闹热闹吧。”
“设宴?设的什么宴啊?莫非这就过门了?”新榆暗戳戳撩着这双璧人,把周围的空气都撩拨得满是甜蜜。
“你想哪里去了?我不过就是庆贺一下新官上任,再加上迎接小洛川,此乃双喜临门,实在是欣喜至极啊。”
“哦,那我可不去了,晚上我还要寻烟嫣呢。”新榆咬着嘴唇看向二人,故作惋惜之色:“这样,等你们大喜之日别忘了唤我过去,我要喝你们的喜酒,也沾一沾你们的喜气。”
“你不是刚刚大婚吗?怎么又去找烟嫣了?”长安满面震惊:“你不说是与凤辞成亲之后就不去胭翠楼了吗?”
“这还用问?可怜我终是求不得像你们二人这般甜美的姻缘,因此再续旧情去了呗!”新榆不耐烦地回话,见长安犹是惊诧地瞧着他便是更加无奈:“你们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早上小洛川才问我这个,这会儿你就又来问。罢了,我也没那么多好解释的,你们晚上有事,现在就别在这磨蹭了,快去忙吧,以后见的机会多着呢!”
“那就……明天见?”
“明天我有事,后会有期。”新榆送友人行至门前,目送着长安拉着久暮上了马,二人策马飞奔,带着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消失在阡陌尽头。
他伸长脖子望着远去的二人,又回眸看了看偌大的叶府,顿觉心头空空怅然若失,垂了眼眸神色尽是黯然。他掏出袖子中的折扇,一个人跑到后花园,徘徊于总与友人嬉戏玩闹的长亭,见往日说笑声不绝于耳的此处今朝却寂然如夜,不觉又增添了几分伤感。
“哎,相公,一个人在那儿发什么呆呢?”
新榆闻声抬眸,只见一位亭亭玉立的佳人从芳丛中莲步走来,她面容堪称绝色,声音亦是娇柔妩媚,但新榆却对此毫无兴致,只是淡淡应了声:“闲着无聊,就来了。”
“因何无聊?可否与妾身说说?”凤辞吐气如兰,见新榆正拿了笔墨在素绢扇子上描一朵粲然绽放的海棠,便欣然前去欣赏:“相公兴趣高雅,也颇有几分才情,依我说若去科考定会取得功名,不负众望……”
“科考科考,就知道科考!”新榆饱蘸了绯色的颜料,在扇子上随便画上几笔,随后拂袖而去,口中不悦嘟哝着:“真没意思!”
“相公莫气……是我一时失言……”从小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凤辞哪曾被人这般训斥过,大滴大滴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顺着面颊滑落。她呆呆站在原地望着新榆转身而去,如被风雨摧折的红藕那般无助,她用绣着一双莺燕的小帕拭了泪,带着哭腔轻唤:“相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