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青晚
走在前面的新榆闻声顿了顿脚,头也不回地冷冷应了声:“哦,我今夜有事,晚些时候回来。”
“何事要忙到这么晚?”凤辞话音未落,新榆已是大步而去,她望着相公远去的背影,双泪潸然成行而下。
她神色黯然,缓步行至长亭,拾起被新榆甩在一旁的素绢扇子,欣赏着上面那朵娇艳欲滴栩栩如生的海棠,无奈叹了口气,唤来一名常在新榆房中打杂的小厮:“花园中的海棠应是开了,而相公恰巧喜欢,去搬几盆摆在他房前吧。”
“公子向来不喜欢这些花花草草的,但夫人这般吩咐,小的这就照做。”
“慢着,你刚才说什么?他不喜欢海棠?”凤辞一边踱步徘徊,一边颤抖着声音询问:“我见他往日也不喜欢这些花草,今日却在扇子上描了一幅甚是精致的小像,莫非他这是打算把自己的笔墨赠与哪位佳人?”
“这画上的海棠我认得,是那位姓洛的友人亲手栽种的,他向来喜欢鲜花一类的花哨东西,前些时日住于府上,专程给聂公子栽种的。”
“那相公怎么会对它如此上心?”
“这夫人就有所不知啦。”那位小厮掸掸衣襟上的尘土,爽朗一笑,压低声音道:“那两位公子皆是风度翩翩品貌俱佳,但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他们二位的情谊要比手足同胞更为亲密。”
“也就是说他们是非常要好的异姓兄弟?”
“哎呀,不是,是那种……”小厮涨得满脸通红,瞧着凤辞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无奈把声音更压低了些,瞧着四下无人才缓缓解释:“是长相随的那种,再亲密的兄弟也会分开,会有自己的家室,而他们却不会分开,更不会对女子暗生情愫。”
“竟然如此……”凤辞感觉自己的头脑有些跟不上小厮的话语,她用手按着额角,示意小厮继续往下说。
“他们在一起好久了,但据我所知却从未发生过任何口角与争执,若他们似寻常男女那般结为夫妻,便所谓伉俪情深夫唱妇随。”小厮不疾不徐地讲述着,忽而语气却犹豫了些,语速也明显放缓,他观察着夫人的神色,谨慎答言:“公子曾向我讲过数次他艳羡那二人的情谊,他说他想要寻求一份像这般纯粹而美好的姻缘。夫人问起我他为何如此钟情于这朵海棠,那想来应是……”
“别再说了!”凤辞无语凝噎,啜泣了许久才呜咽出声:“那想来定是他的心悦之人不是我罢了,否则何来这般艳羡!”
久暮入住聂府的晚间,烟青色的天际垂着微微细雨,那烟雨霏霏无边无际,似凤辞悱恻又哀婉的哭泣。那晚新榆犹是像从前一样去找烟嫣寻欢,而撑着青伞的倾酒原来也是这般计划,他到了小楼门前才猛然间想起今天是长安新官上任第一日,而他作为“墨安”应是速速前去道喜才对。
倾酒命北城备好轿子,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聂府。聂府门庭若市,车马繁华,厅堂前舞姬挽袖,乐手吹笙,笙歌婉转,歌舞俱佳。最为显眼的还是堂前正中端坐的那位华服少年,风华灼灼神采照人,而堂下的其他宾客亦是玉树临风气质出众,但照比她却明显逊色一筹。
倾酒的视线本应是落在长安身上的,但不巧却被陪在宾客身侧的美眷们绊住了脚,佳人窈窕眼眉妩媚,那婀娜又风情的身姿似把他的魂都勾走了一般。
倾酒痴痴瞧着美人如云步摇微曳,如在梦中沉醉一般,后来唤醒他的还是长安。长安望见他站在堂下愣神,便出言唤他:“墨安!墨安!”
“哎,长安,我今天特来为你贺喜。”倾酒话说到一半,就见久暮拿着一只玲珑的酒壶为长安斟酒,不禁愕然:“在座的诸位都有侍妾相陪,你何不也叫上你的侍妾同来欢庆呢?”
“我一心想着取得功名,不曾留意这些风月俗事。”长安浅笑。
“那也不能让公子相陪啊!”倾酒嘴上开着玩笑,心中却暗暗嘲讽长安嗜好怪异,他向长安身后望去,却不巧又望见那个白色的身影在那儿忙来忙去,强压着内心的厌恶至极,开口笑言:“你真是不懂欣赏!你前程似锦,若有佳人在侧,那就完美了,但你忙于政务,还是我改日为你送几个美女吧。你重于名节不纳侍妾,那多找些貌美的婢女到府上也行啊,何必天天让那个男伴伴随你左右?”
“不用,不用。”长安低垂着如画的眉目:“他本就是我的谋士,我要事繁忙,日常生活的琐事也由他料理些。他本是大家的公子,这些事对他来说也属实劳累些,但奈何我身边人手不够,就只能先由他代劳了。”
“你现在还缺人手?”倾酒闻言睁大了眼。
“那是当然。”长安浅浅一笑:“但是不缺他那般的了,我要找些会武功的。”
“我也略会些拳脚,但却不算精通。”倾酒一听机会来了,故作谦逊道:“我父亲做了文官之后,成天就逼着我读书,但我这人虽是不怕吃苦,但这个书本我就是读不进去。
并且我想着好男儿志在保家卫国,怎么能在那方寸笔墨间辗转流连?唉,我当真是羡慕你啊!”
“这有什么好羡慕的?”长安上下打量着倾酒,沉思片晌后开口:“你说你略会些拳脚,明日一早到我府上展示给我看看,若有不足我教你便是。”
“你的意思是我也许会在你手下当差?”倾酒眼间似揉入了星光,热情挽上长安的肩头。
“就我们之间的交情,我自是愿意留你。”长安笑意温柔,旋即又严肃起来:“但你精通当家的功夫,完全能胜任此职,我才能留得住你。”
倾酒笑嘻嘻地点头应着,对长安道着谢意,心中却是奸计得逞的那般窃喜。他明眸一转,目光如暗藏的匕首般那般阴毒,满心尽是讥讽:想来也是意外,长安竟是如此容易被人骗取信任,可见我这个墨安装得还挺成功嘛。他虽是厉害,但可惜不过是有勇无谋罢了,他的谋士不过就是他心爱的男伴,也不能防备得了什么。我原先还嫉妒他的仕途顺风顺水,现在一看我可真是沾了他的喜气,我这么容易混到他身边,看他以后还怎么一路顺风。
倾酒揣着满怀的阴谋诡计,安静地坐于一角灯火阑珊处,整理着自己因欣喜至极而略显凌乱的思绪。
他垂首扶额,闭眸沉思,额角的一缕青丝随意地垂到桌案上,阑珊的光影又为他精致的眉眼镀上一层似雾的朦胧。他一心一意地打着自己那精明的小算盘,玩弄着那些不为人知的小心计,完全没注意到身侧的美眷们投向他的目光满含倾慕。
一声娇滴滴的“公子”又重新拨乱了他的思绪,倾酒心中虽是烦躁不堪,却是缓缓抬眸目光温柔。只见一位衣着艳丽的女子映入他的眼帘,朱唇微张嗓音婉转:“公子,奴家敬您一杯酒吧。”
倾酒上下打量着她,不由得想起久暮也应是这般含情脉脉地与长安敬酒,内心便是一阵恶心,微微蹙起的眉间满是厌恶,勉强扯出一个呆板而僵硬的笑容:“姑娘仙姿玉貌,对我又是这般盛情款待,我本是不应推辞的,但奈何父命难违,在我临行前,我家父曾再三叮嘱我不要饮酒……”
“公子不必解释,奴家明白了。”女子水眸含羞,倾酒瞧着她甚是热情,便又是一阵皱眉。
倾酒缩了缩身子,刚要对女子说些什么,就见一袭锦衣的长安走到自己面前,向他伸出手热情邀请:“墨安,怎不往我身前坐坐?自己一人坐在这么一个灯火昏暗的地方,还真是让我寻不到呢。”
“我瞧你有谋士相陪,就没打扰你们。”
“多一个人都一分热闹,怎么又会是打扰?”长安莞尔一笑,一把拉过倾酒:“来,墨安,随我去说说话。”
倾酒被长安着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不知所措,只好由她拉着跟了她前去。烛台火光微明随风摇曳,暖融融地映着坐于桌前的朱红色娇小身影。倾酒盯着那个红色身影,刚想问问长安那个谋士去哪了,而长安又是在何方寻得的这个窈窕佳人。但随着夜静风息,那烛火不似方才那般摇曳,桌前的人影也清晰了些,这位二八佳人却让倾酒大跌眼镜。
佳人身着大红色锦袍,袖口与正襟都印着用金线绣制的花纹图案,而她的肌肤在朱红色的衬托下亦是更显白皙,雍容典雅贵气十足。她用纤纤玉指玩弄着衣角,忽而漫不经心地轻唤了声:“墨安。”
倾酒闻声相望,见轻唤自己的竟是红衣佳人,旋即绽开了一个满是期待的笑意,但可惜这片刻的美好转瞬即逝,不过片刻倾酒的甜蜜笑意便迅速凝固了。佳人以扇掩口,执扇不语,明眸如秋水顾盼着他身后的长安,他瞧着佳人的眉眼竟有几分熟悉,于惊喜之际亦是自觉奇怪,拼命在纷杂的记忆中搜寻佳人的身影,只见她却拿开了一直掩于面上的折扇,露出清俊的颜容。
倾酒一惊,双眸大睁紧紧盯着她,愕然道:“洛公子?!”
“我换了身衣服,怎么就不认得我了?”佳人面露不悦之色,瞧了他一眼后就合扇起身了。她抬首她凝眸,轻扶桌角亭亭玉立,红衣随着莲步微微摇曳,一双眉目如星辰般俊俏,摄了长安的心神。
长安痴痴望着佳人,旋即快步迎上去:“真想不到这红衣竟把你衬得如此好看,真是个风华绝代的俊俏人儿。”
“这身衣服是我专程去买的,我听新榆说那家店铺的雇佣的绣娘手艺高超,便让他带我去了那家店铺,挑挑选选中意了这身衣服。”久暮面上微红,一双灵动的眼抑制不住欣喜与娇羞。
长安喜上眉梢,柔柔揽着久暮的肩,耳畔低语温柔如风:“难怪几日前新榆对我说你貌比檀郎,单看容颜连女子都要比你逊色三分呢。我原以为新榆就够幸运的了,娶了那样一位端庄又贤惠的女郎,现在想来,我的运气比他略胜一筹啊!”
“现在就开始比谁更幸运些了?”久暮拂去长安放在她肩上的手,清澈的目光中带着少许娇嗔:“你的友人在那儿还等着你呢!”
长安回身望着倾酒,而倾酒也呆呆地望着这一切,他心绪凌乱如麻,见长安看着自己更是有几分慌乱,只好硬着头皮用赞许的目光看了久暮一眼,含混支吾道:“我也不是等着他……还有,你这身装扮甚是好看,就如凤冠霞帔一般……我估计长安他会喜欢……嗯嗯……”
“还凤冠霞帔呢!我这分明是一袭男儿装束!”久暮明显不悦,倾酒也自知失言,但心中也犯着嘀咕:对啊,洛公子这一身分明是富家公子的装扮,身上也没带是饰品,不过我刚才怎么就感觉他有些女气呢?我今日饮酒也不多啊,莫非是我醉了,一时恍惚眼前出现了错觉?
继倾酒说完那句“凤冠霞帔”后,久暮的心里也如揣了兔子一般。她见倾酒一直用奇怪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自己,内心便是一阵难堪,暗想着这长安本就不是等闲之辈,而他的友人应亦是卓尔不群眼光出众,自己分明是男子装束,怎么一眼就看出是女儿身了呢?
烛影阑珊投下一片朦胧的昏黄,柔和地映在久暮苍白的脸上,倾酒带着几分怀疑的目光在她身上游走,那犀利又沉稳的眸光似看透了她的心事一般,不动声色间就令她慌乱至极。
久暮用苍白的手指绞着被冷汗濡湿的衣袖,微微定下的心神又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焦急而紧张。她本是如坐针毡,偏偏还要装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却反而使心中更加焦灼。
她蹙眉扶额,只好装醉,笑说自己不胜酒力因而告辞,一向对她知心如镜的长安一眼就看出她的小聪明,知晓她是因倾酒而离席。待到久暮离去,长安也是一阵发愁,她思忖着墨安本就是大大咧咧还有些鲁莽的性格,远不及久暮温文尔雅心思细腻,日后这二人在一起协作,也许还会成为工作中的搭档,但此时却是这般关系紧张,日后该如何是好?
长夜未央,灯火阑珊,那日的聚会草草散场,原本喧嚣的厅堂也逐渐转为静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