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桑麻

那日之后玉箫仍想趁长安外出之际暗中约久暮出门,但久暮几乎整日都待在房中,她也不太容易约出来了。那日发生之事很快就传到了老夫人耳中,所幸老夫人并没有再找长安前去谈话。又过一月有余后的一天,久暮正在桌前借着暮光闲来泼墨,便闻有人轻叩房门:“小洛川,快开门。”

久暮嘴角含笑,顺手拾了个小物压住纸张,起身前去开门:“一听声音就知晓是你。”

“这么久才开门,在屋里忙什么呢?”长安揉了揉久暮的发髻,余光向桌前望去,眉眼低垂:“我去看看。”

“看什么?”久暮话音未落,便见长安挪开案前小物,望着纸上的娟秀字迹念出声来:“愿山河无恙云起苍岚,愿与君共度白茶清欢,愿弱水三千唯饮洛川,愿韶华倾负盛世长安……难怪小洛川在这儿忙来忙去,原来笔下之人是我啊。你愿弱水三千唯饮洛川,那我就如你所愿,如何?”

久暮不语,白皙的面颊却飞起一片霞红,沉默了许久后才含羞浅笑:“你今天不为公事而繁忙了?”

“正是。”长安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不过明天也许你要繁忙些。”

“为何?”

“你令尊的事儿,小惩大诫后你要好好安抚他一番。”长安掩上门低声言语。

“他刚刚被你扣留财产,我就去安慰,那我们的小把戏不被他看穿了吗?”

“不会,你就说是我听说的。按理说我也是个消息灵通之人,这样说不会露出破绽的。”

“可是……”

“可是你必须去。”长安拉着久暮在床前坐下,把声音压得更低些:“我虽与你令尊交往甚少,只有一面之缘,但我凭心而言还是不想没收他的财产,因此此事虽是谋划已久,却迟迟没有行动。但你不知晓我今天听说了什么,一位姓林的丝绸商人因为与突厥人做生意而被捕了!”

“啊?!”久暮大惊失色,猛然站起身来:“那然后呢?他怎么样了?”

“又能怎么样呢?现在这官府一天比一天看管得严,官府判他死罪,他那几个同行的伙伴也难逃牢狱。”长安把手搭在膝上无奈摇摇头旋即望向久暮:“我让你回府的原因并不仅仅是安抚令尊,更为重要的是看看我们的方案是否奏效。你应该知晓他的性格,他是个倔强之人,以至于我认识的这些人中没有似他那般丝毫听不进劝说的。我们的方法奏效还好,若是不奏效,比如他不从根本上改正错误,反而把他那些聪明才智用在如何逃避看查上,若真是这般,我们就应再想想其他策略了。”

“啊,这……不可能吧……”久暮闻着长安这么一说,不由得乱了手脚:“那若是如你所说,应如何是好?”

“这有何难?那就静观其变再计划下一步如何行事吧。”长安清浅一笑,言语中满是轻松。她话音未落,便闻见门外一个清脆而欢快的嗓音传来:“公子——”

“哎,望舒。”长安瞧着久暮应了一声后前去开门,自己却兀自孤单而固执地站在房里,不仅收敛了笑容,脸上的神情也越来越严肃。她茫然地望着暮色阑珊的窗外,独自一人陷入了沉思:

对啊,如果真如小洛川所言,我对他父亲小惩大诫,然后那商人会不会花费更多的精力尽在如何逃避看查上?话说小洛川定是对他的父亲甚是了解,但我到现在只听过有不少商人因非法贸易而被捕,却还没听说过这般逃避看查的。唉,但愿小洛川是多虑了,不过若真是不巧被他言中,那就真是难办了,而我又该如何行事呢?

正当长安陷入沉思之时,忽而久暮从门旁探出头来:“长安,你想什么呐?”

“哦,没什么。”长安生怕久暮看穿了自己的心事,连忙挽着久暮柔声絮语:“我们去后庭院走走吧。”

“后庭院……”久暮摇摇头:“若是让老夫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还不许我和我的谋士在一起相处了?”长安踢着路边的卵石:“我知晓你这些时日甚是无趣,怕惹麻烦就整日待在房里闭门不出,连丫鬟们唤你你都一口回绝。但你可否想过,你是我专程请来的人,是本官亲自选定的谋士,在本官的府上你无须故意躲避任何人。”

久暮不语,只是微微点点头,随了长安一同前去。那晚暮光正好,夕风轻柔,也许是因为快要入秋的缘故,夕阳未逝的晚间竟褪去了夏日的灼热,取而代之的竟是残露的清凉。忽而一阵晚风袭来,长安打了个喷嚏顿觉微冷,久暮便拿了自己的披风欲披在她肩头。长安面色微红,摆摆手道:“我回房取件外衣,你在这儿等我就好。”

片刻后长安急急赶回,瞧着久暮却不觉已乱了心神。那青丝白衣的璧人在挺远的梨树下默然独立,微风轻拂长袖翻飞,背影轻盈流风回雪,那水墨画般的质感一如初见。

长安放轻了手脚,静静站在久暮身后,夕阳西下把久暮的身影映得纤长,也让长安的思绪回到记忆中无法逝去的昔年。

长安以袖掩口痴痴地笑了,回想起第一次瞧见久暮的情景。彼时春光和煦梨霜未谢,那翩若惊鸿的人儿在梨树下乘凉,不谙世事面容青涩;而如今秋风吹散了一树梨花,树下的少年也已将披在肩头的墨发束成发髻。星霜荏苒世事变迁,那少年却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般遗世独立,他犹如当年那般背对着长安摇曳着衣角,只是手中少了一把轻巧的团扇。

“对啊,他的扇子……”长安看到此处,蓦然想起自己已是多年都未曾再见过久暮的那把团扇,而那把团扇现在应在何方呢?是丢了还是落在洛府了?她这般迷迷糊糊地想着,不料久暮闻见身后有响动就回过身诧异地瞧着她:“想什么呢,想得这么出神?”

“哦,没什么,我就是看看你。”长安似往怀中揣了一个小物,少倾抬眸望向身前之人,愕然发现久暮正将团扇半掩在胸口,惊讶之余欣喜至极:“小洛川,你的扇子!”

“扇子怎么了?”久暮摇了摇团扇:“你走的那时我扑一只蝶,凑巧就用了这团扇。你这么注意它是因为它有些瑕疵吗?它本是我母亲年轻时爱不释手的小物,待我出世后就留给了我,但我又不是千金小姐,自然是粗心大意笨手笨脚,有一次外出之时非要带着它,回府一看居然弄掉了一只小流苏。我原打算再出府去找,但夜色已深,我也倦了,那流苏丢了就丢了吧。”

“用不用现在我帮你找找?”长安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那小物也不会彻底消失,我猜它也许就在某个角落吧。”

“算了吧。”长安此言把久暮逗笑了:“你真是越来越与新榆别无二致了,都喜欢将大把的精力尽费在这些无聊的小事上。”

“那何事算是大事?”长安狡黠一笑,突然凑到久暮身前:“非要是洞房花烛金榜题名算作大事?那些秀才金榜题名后便可步入仕途,而我也是官场上的人,也算是殊途同归了。但说起洞房花烛,我也想尽快迎接这般重大的一件美事,但此时终究要待到何时,我还想问问你呢!”

“何故这般焦急……”久暮双颊绯红,顺手拈了枝小雏菊朝着长安鼻尖上一点:“现在公事要紧,形势又紧急,你到是清闲,撇开了公事只谈风月呢!”

“那如你所言,我难不成要不染风月独善其身?”长安接过久暮手上的雏菊去拂她的面颊:“整日清清冷冷的,就不想将来寻一户好人家?”

“我又不是女子,何须嫁入别人家?我倒要看看哪个俊俏人儿寻得我们洛府。”久暮嘴上逞着强,语气却已不觉间轻柔如水。

“你虽是男儿,但你现在不就是在我府上呢。只要有你在,就算是天仙下凡我都不为之心动。”长安坐在芳草间,柔柔揽着久暮,而久暮也顺势靠在她怀里:“你这句海誓山盟我记下了,其实我对你又何曾不是这般的情感?”

“啊?什么情感?今天就说与我听听!”

忽而一个严厉又苍老的声音传来,原是晚间在庭院中乘凉的老夫人偶然间起身散步,便发现了这二人在此缱绻缠绵。二人闻声双双抬眸望去,见老夫人面色铁青地怒视着他们,长安收敛起笑容,慌乱之下一把推开久暮:“回书房等我,这里的事与你无关。”

“站住!你们以为我没听见你们刚才的言语吗?你们说都说了,做也做了,现在被人抓了现行还要跑?岂有此理!”老夫人用手中的拐杖笃笃叩击着地面,瞪一眼螓首微垂的久暮:“一个是当朝武官,一个是手下谋士,你着做谋士的就仗着自己眉清目秀,居然当着我的面与长安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母亲,我没有,这小洛川……不……是这位谋士是被我唤来的!”长安额头渗出密密一层汗珠:“是我拉扯着他出来,但我也并无他意,只是得了片晌闲暇与他嬉戏……”

“与他嬉戏?我再说一遍你们刚才的话语我听的可是一清二楚!你们说什么海誓山盟?说什么天仙下凡?你以为我当真不知晓吗?”老夫人猛咳几声,清了清嗓子后沉声道:“我择日就给长安定亲,也趁早就能放下心来。”

“别……老夫人您误会了!”久暮向长安使了个眼色,攥紧衣袖回话:“我与长安情同手足,关系再好却也都是男儿,怎么会有非分之想?再说我已有了心悦之人,怎么又会挂念着别人?”

“哦?洛公子心悦哪家姑娘?说来听听?”老夫人的语气缓和了许多,紧锁的双眉也微微舒展。

“是您房中的丫鬟玉箫。”久暮低声道:“我刚才与长安提起玉箫,就说了海誓山盟等话语。”

“当真可是这般?”

“在过些时日我的聘礼就快准备好了,我马上就是有家室的人了,还可能是假的吗?”长安虽是知晓久暮的这般说辞也只是给老夫人听的,但心中犹是隐隐作痛。她颦着眉咬着唇,瞧着老夫人怒火渐息,摆摆手放久暮离开才大松一口气。

斜阳尽褪,天色渐黑,久暮独自一人回了房,身上尽是晚间的清凉。窈娘见小姐单独归来,面上还带着些失落,便连忙迎了上去:“公子怎么自己一个人回来了?”

久暮摇摇头,低垂的眼眉间尽是无奈,她拉着窈娘坐在桌前,低声说起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又望着窗外低声叹了口气:“唉,这天色也黑下来了,怎么还不见人回来?莫非他又被老夫人为难了?”

久暮这般想着,起身推了窗向朦胧幽黑的庭院看去,片刻后又沮丧地掩窗而坐,自顾自地小声嘟哝着:“长安他究竟是怎么了,我都等了半天了居然连半个人影都没见着。”

久暮正这般说着,门外竟忽然想起了敲门声,长安犹是一副欢快的模样,从半掩的门缝间探出头来:“小洛川,我回来啦!”

“回来就好。”久暮为长安脱下披风,又命窈娘端上茶点,微蹙的柳眉掩不住心头的愁绪:“事情办得怎么样了?老夫人可是息怒了?”

“还好,我劝了她片晌,她的情绪也好转了一些。”长安拍拍久暮的肩头,释然一笑:“我就说嘛,在我府上你不必小心翼翼的,出了事儿还有我呢。”

“你现在居然还这般轻松,刚才我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儿了。”久暮咬着嘴唇瞥了她一眼,许久才勉强支吾出一句话:“老夫人说是要给你提亲,此事你应付过去了?”

“当然。”长安狡黠一笑:“我就说这婚事不着急,此事全听老夫人安排,不过待到局势稳定下来再操办岂不是更好。她认为我言之有理,就同意了。”

“啊?你说什么?”久暮大惊失色,一张俊俏的脸顷刻间变得苍白:“老夫人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你不知晓吗?此事若是全凭她安排,我们之间的缘分也就到头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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