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芳

“所以是哪位?”

“就是那个穿着白衣服的小公子,他那身白衣很是飘逸,我在庭院中总能望见他无所事事地晃来晃去。”母亲想起他,不禁柳眉微蹙:“此人好像清闲得很,整日优哉游哉也没个事情做。那日我听两名小厮说闲话,说他看上去文文弱弱,对于武功更是一窍不通,也不知他哪来的底气,将军府中的人好像都要敬他三分呢。此事我也只是听说,更不知是真是假,不知你可否听说过此事?”

“哦,他啊,我认得那人。”长安见母亲提起久暮,心中如揣了兔子一般,却还要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此事不像小厮们说得那般离奇,他也会几招拳脚,只不过剑法不精,人又生得文弱,别人就以为他对此一窍不通了。那是个异乡人,生性洒脱,我们这些朝廷的官员都不屑与他辩论,传到他那儿就成让着他了。唉,这人可真是有趣啊!”

“哦,原是这般。”母亲微微抚了抚胸口,眼中尽是欣慰:“我房中的那几个丫鬟情窦初开,暗地里夸他遗世独立自成风雅,见了他都芳心暗许呢。我这做母亲的怎么会不为你的前程考虑,怕你也被他蒙了眼,耽误了自己的光阴与前程。”

“母亲多虑了,我怎么能和那些丫鬟们的品味一致?”彼时长安心口如针扎般难受,攥紧衣角强颜欢笑:“房里还有些要事等着女儿去做,可否暂且失陪?”

“去吧去吧。”母亲摆摆手让她离开,长安整理着零乱的心绪,正要寻了久暮告诉她以后莫要随便去母亲总去的那片庭院,以免让母亲看出端倪。忽而闻见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循声一望才见一群娇艳的粉色身影簇拥着那抹熟悉的白衣。

那群人嬉笑欢声玩得正欢,此景被长安看在眼里,心头早已凉了半截,她刚想上前去问个究竟,但话到嘴边转念一想:

唉,我与小洛川不过就是上下级关系,在他面前我本是男儿身,他对我再好不过也是兄弟情深,何来其他情分?刚才母亲说她的丫鬟们都倾心于他,我一开始还未曾相信,现在一想我虽是男儿装束,但是说到底也是与她们一样的女儿身,她们倾心于他,而我也是亦然。

但小洛川对我本是兄弟之情,我若因此暗生醋意,如果他知晓了不仅不能理解我,反而会悄悄躲避我。唉,还是算了吧,我早就应该知晓我与他在一起自己不会有任何名分,只可惜明白得太晚了……

长安这般想着,竟如泄了气一般,收回目光正欲悄然而去,一角玄色衣衫在身后无力地摆动着。

“哎,小洛川,你心心念念的公子来了!”一名丫鬟兴奋地喊道。

“哦,他来了?”久暮从花丛中起身,奔向闻声回眸相望的长安,本想问她是何事耽搁了才回来得这般迟晚,却见她双眼微红神色凄楚,自己心中也生出几分紧张,颤抖着声音询问:“何故这般落寞?莫非朝廷果真派你去应战了?”

“没有。”长安垂下眸子,刚好对上久暮清澈的目光,随手拉着她去了一个僻静地方,沉默良久才低声沉吟:“你风华如故,一如当年那般令我惊艳,但只可惜这世间的有情人并不会都是终成眷属,有一些还会相看两相厌。小洛川,你说对吗?”

久暮抬眸,愕然打量了她半晌:“怎么无端就感慨起来了?可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没什么,我就是闲来一问。”长安苦笑,在久暮身前身后徘徊了许久,几经犹豫后才低声问出了那句她一心想问却又不敢问的话:“那些丫鬟都青睐你呢,而你的心意如何?可是也与她们中的某人两情相悦?”

“我没有啊……不过这事儿你听谁说的?这么荒唐的言论你居然也毫无疑问地信了去!”久暮瞧着长安从未如此落寞,便是心如刀绞,上前两步想给她一个拥抱,但却被长安灵活地避开了。久暮见此亦是黯然伤神,如受了伤般从长安身边弹开,言语清冷依旧:

“她们青睐我是她们的心思,我青睐你是我的心思,这二者并不矛盾,并且我也是第一次知晓她们心悦于我……”

“那为何府上会传出此番言论?”

“是墨安与你说的?”久暮清冷的眸间骤然黯淡下来,长眉紧蹙直直望着长安:“想必你定是忘了之前你曾对我说的话语,我记得你说过任何事情都不会把我们二人分开。现在我不知你从何处闻见的这番荒唐言论,居然就稀里糊涂地轻信了他!”

“不是。小洛川,我不似你所言的那般。刚才是我一时焦急,出口言重了些。”长安满脸歉意,暗暗懊悔自己心急误事,沉吟片晌后把心绪微微抚平了些,头脑也明显冷静了些,凝眸望着久暮:

“此事我是从母亲的房里知晓的,家母年轻之时心思缜密,现在上了年纪照比年轻之时粗心了许多,也不怎么关心下人之间的事儿。彼时此事由她告知我,我始终未曾相信,但后来我一出门就闻见那丫鬟亲切地唤你小洛川,按理来说她就算与你再好也要唤上一声公子,更何况那丫鬟本是个礼数周全之人,若不是与你关系亲密,她何故如此?”

“依你此言,先是那些谣言在前,你发现我与她们嬉笑玩耍在后,然后那些丫鬟对我还甚是亲密。说来此事也不怪你有所误解,若是我也难免多些想法了。”久暮温柔依旧,拉着长安去亭中小坐:“但是你可否想过是她口误说错了呢?不对,幸亏你说起此事,我才发现她最近经常这般唤我,而且还频繁地派遣小丫鬟为我打杂……罢了,你莫担心,我以后谢绝她们就是。”

“我何曾担心过?”长安虽是这般说着,但面上笑靥舒展,心中亦是巨石落地。

长安见思忖着此事的久暮犹是尚未回过神来,想起她本就心思单纯,偷得片晌闲暇便去兴致勃勃地挥毫泼墨,怎么会知晓那些丫鬟们对她别有用心。长安想到此处,平静如水的心中又生出了几分自责,于是把身体往友人身边挪近了些,把手搭在她的肩头,顺势将其揽入怀中,感受着那娇小而柔软的身体在自己胸前微微颤抖,享受着这险些失之交臂的幸福与静谧。

正当长安半眯着眼几乎是要陶醉其中时,由远及近的一声娇俏婉转的“小洛川”粗暴地把她从怡然自得的心境中拉扯出来。长安按捺着内心的烦躁,循声冷冷问一句:“谁?”

“除了府上的丫鬟还能是谁。”久暮把头靠在长安肩上,闻声起身慵懒地叹了口气:“她们年龄尚小,却如此富有心机,是我见识浅薄了些。”

久暮话音未落,就见几名丫鬟款款而来,其中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子盈盈施礼:“公子,是我。”

“小洛川岂是你们唤的?”长安拂袖起身,提高音量正色道:“你们也太目中无人了些,小洛川身为我的谋士,不管怎么说也要唤他一声公子吧?再说他公事繁忙,且素日喜欢安静,他好不容易才忙完了事务,你们在别处嬉笑也就罢了,怎么还到他门前肆意喧哗,扰了他的清净?”

“公子,我……”

长安见那丫鬟眸中饱含泪花,实在令人生怜,本欲态度缓和些,但一想起来她们对久暮百般痴缠犹是心生烦闷,忍不住蹙起两道入鬓的长眉,玉指紧握着手边的折扇,语气平静如水却也清寒似霜:“老夫人年事已高,自是没有精力管你们这些丫头,我近几日公事繁忙,但不代表我没有精力看管下人!我才忙了几天,你们就如此懈怠松散目中无人,连最起码的规矩礼仪都忘了是什么了!……”

“哎呀,你们原是在这儿啊,可叫我一番好找!”长安话还未说完,就回眸望见新榆身着一袭崭新的紫色长衫从身后大摇大摆地走来,含笑瞧着她:“这儿怎么这般热闹?你素日对待下人都甚是宽容,今日丫鬟们究竟做错了何事,惹得你这般沮丧?”

“你明知我情绪低落,还是笑嘻嘻的!”长安睁着一双墨玉般的眼瞪着新榆,终是被他那副对什么事儿都满不在乎的样子逗笑了,最后无奈扶额把此事的来龙去脉低声对他讲了一遍。

谁知新榆只听了一半就大声道:“哎呀,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儿呢,原是这个啊……”

“你小声些!”长安用余光瞥了一眼那些丫鬟,又凝眸向新榆使眼色,新榆会意,拉着长安浅笑:“这儿人多眼杂,有些话不便明说,不如唤上小洛川,一同去酒楼小叙可好?”

“也好,也好。”长安瞧着新榆一脸神秘兮兮的样子,心中也生出几分好奇,回身在亭前拾起折扇,向那些丫鬟冷冷扫视一眼后随着新榆与久暮拂袖而去。

彼时新榆慵懒地趴在桌前,招呼小二去温一壶清酒,抻了个懒腰后缓缓开口:“聂兄你不知,我跟你府上那个唤作锦瑟的丫鬟十分要好。那日我与她在庭院的假山后边乘凉边聊天,在交谈之际她与我说了一件让我颇为意外的事儿,我当时本想着说与你听听,但奈何你和小洛川都出去了,此事经过耽搁我就忘说了。”

长安与久暮相视一眼,又双双望向新榆,新榆清了清嗓子,在二人掩饰着几分焦灼的目光里开口道出此事:“老夫人心细如针,其实她一直知晓你对小洛川别有用心,小洛川虽是文质清雅,但老夫人却偏爱那些体格强健有胆有识的男儿。她本想劝说你少与小洛川来往,又苦于他是你的谋士,你们因公事朝夕相处,她眼见着你们二人来往甚密交谈甚欢,想到就算是劝说也无济于事,因而才作罢。

原先锦瑟是这般与我说辞,我当时听着深感荒唐。彼时我说你们二人都是公子,就算是别有用心老夫人也看不出端倪,更何况清清白白正常相处。

锦瑟叹了口气,她的姐姐玉箫是老夫人的贴身丫鬟。素日老夫人对玉箫甚是仁厚,见她对小洛川暗生情愫,就告诉她如果小洛川也心悦于她,就把玉箫认作自己的干女儿,以庶出小姐的名义出嫁,风风光光地嫁给小洛川做正妻。那玉箫听后欣喜若狂,不仅隔三差五地拉着小洛川与之一起嬉戏,更是让自己的妹妹锦瑟去给小洛川端茶送水,顺便让她为自己美言几句。

锦瑟虽是个聪明人,此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因为她若是拒不帮忙,那便无法面对姐姐;若是她帮了忙,那便是她的不对。她本就知晓老夫人的心意重点不在成人之美,而是小洛川有了婚配之后,你们二人再如何要好也只能失之交臂。那玉箫在老夫人的怂恿下对小洛川展开了更为猛烈的追求,甚至连对他的称呼都换了以表亲密,但锦瑟却知晓小洛川从未对其心动,也只看玉箫是老夫人的贴身丫鬟,不好拒绝她的再三邀请,才勉为其难地与其共同赏花游园。

但那玉箫却对此丝毫不知,锦瑟就很是为难,那日她与我讲完此事后还问我如何是好。”

“原是老夫人这般厌倦我……”久暮的内心如凉透的秋水,少倾后才低声呢喃:“难怪近几日玉箫总来找我嬉闹,我原先还甚是欣喜,以为本就不善言谈的自己这次应是如何幸运,这么快就与府上的人都打成一片了,但没想到……”

“这就对了嘛,要不是你与我说明此事,我还疑惑着玉箫 向来礼仪周全,怎么会如此不知礼数。”长安轻轻抱着久暮,失望黯然的目光中尽透柔情:“不仅你没想到,此事也是我意料之外的事。不过你无须在意别人的看法,你在我心中即为最好。你尽管做你的谋士,在聂府无人会把你从我身边调离。”

“那聂老将军呢?”

“他啊,你不必担心。”长安弯起眼眉:“我父亲做了一辈子将军,立下战功杀敌无数,但他不仅爱他的赫赫战功,更是喜欢那些舞文弄墨之人。他啊,到老都想做个文官。”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