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桂芳
后来一日深夜,星月微斜银烛欲枯,长安如往常一般伏案料理公事,陪伴她的只有这深夜的孤独与寂静。那日夜逢暴雨,雨打檐瓦电闪雷鸣,久暮于梦中惊醒,刚想再度睡下,却在窗前朦胧的轻纱间望见长安窗前还亮着,便倏忽起身离榻,披了衣服就向屋外走去。
她的响动惊扰了睡意清浅的窈娘,窈娘见她向外走去,带着几分睡意慌忙叫住她:“公子,”
你要到哪儿去?”
久暮望向窗外,幽幽叹了口气:“都是下半夜了,长安房中的灯还没熄,我去看看他,劝他早些休息吧。”
“那我陪你去吧。”窈娘说着就为久暮撑了伞,挽着她在雨中缓步而行。长安门外的侍卫见了二人,言语间乍现一丝惊诧:“洛公子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长安。”
“但大人嘱咐过我们在他办公的时候不允许别人前来打扰。”那侍卫瞧了一眼久暮,隐隐面露难色:“我虽是知晓公子与大人交往甚密,但也不敢违抗大人的命令,不过公子若是坚持求见,容我先进屋禀报一声。”
“不必了劳烦你了,还是我亲自去吧。”久暮爽朗一笑,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见满身倦意的长安不知何时竟伏在桌案前睡着了。久暮微微皱眉,快步走到长安身前脱下自己的披风为她披在身上,清澈的眼底尽是担忧:“入夜风凉,怎么就在这儿睡着了?也不怕患上风寒?”
“小洛川,你来了……”长安在睡意朦胧间喃喃低语,刚想向着久暮伸出手,却又在昏昏沉沉间睡下了。
久暮叹了口气,命窈娘抱来一床被褥后亲自为长安铺盖,她望着长安睡梦香甜,吹熄了灯准备回房,又闻见长安幽幽梦呓:“小洛川……你还在吗……”
“在,我一直在啊。”久暮背靠桌案坐在旁边的蒲团上,柔柔牵着长安的手,不出片刻也在不觉间缓缓入眠。
翌日清晨秋风送晴,耳间的嘈杂搅乱了久暮恬静的清梦,她揉了揉眼缓缓坐起,目光中辗转着一丝诧异望向坐在床边的长安:“我昨夜不是去了你房里吗?怎么又回来了?”
“我清晓醒得早,见你昨夜受了累倚桌而眠,现在还是睡意深沉,就把你抱回房里让你躺得舒服些。”长安脸色微红清浅一笑,端过一旁的桂花银耳羹:“好算我今天几乎无事,就得了空亲手为你做了一碗羹,来,你尝尝吧。”
片晌后久暮意犹未尽地舔着白玉勺上的细小桂花,面颊上泛起红晕,盯着长安甜蜜地笑了:“想不到你这习武之人手艺也竟是这么好,这碗桂花银耳羹清甜黏稠,桂花的芬芳唇齿留香,真如醇酒那般使人醺醉呢。”
“你若爱吃,以后我得了空就做给你吃。”长安莞尔一笑,抬眼间看见久暮发髻凌乱,便俯身低声道:“来,你靠近我些,我给你束发。”
“嗯……”久暮把簪子拔下来递给长安,任由这位天仙般的玉人为自己打理着一头柔顺的墨发。轻薄的素色薄衫勾勒出她纤瘦的身形,她用柔荑般的兰指揉捻着长安的玄色的衣角, 待长安束好发髻后在不经意间回眸望着她,用满眼的深情撩拨着长安的心绪。
“哎,我的长安……”久暮温柔似水:“边境那纷飞的战火何时结束啊?”
长安面色凝重:“这应是一场大战,那战火现在才刚刚开始。”
“啊?”久暮闻言变了脸色:“都这么久了才刚刚开始?”
“实不相瞒,这会是我们近百年来最为激烈的一场大战。”长安清了清嗓子,望着长眉微蹙的久暮,伸手摸摸她的头:“怎么,担心你令尊了?”
“没有。”久暮生怕长安以身犯险相助自己,于是满脸无奈地摇摇头:“他又不是第一次非法从商,之前也没出什么过失,这一次估计就算出事儿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但之前官府也没像这次看管得这般严。”长安缓缓垂首低语呢喃,似又陷入了沉思。
“哎,别想这个了,难得你有空闲,我们去散散步吧。”久暮见长安又对此为难,便起身拉着她一路行至庭院。
庭院浮岚暖翠曲径通幽,林间晨露沾染了秋季盛开的野花的芬芳,沁人心脾佳境怡人,长安挽着久暮欣然而行,久暮顺势把头靠在长安肩上,二人携手相伴谈笑言欢,真是一对鸾凤和鸣的知心伴侣。
荷塘微波清泉泠泠,全然没有入秋的景象,未凝白露蒹葭青涩,芙蕖娇媚浮萍含碧。久暮坐于塘边观赏着水下的锦鳞,长安则拾了些柔枝绿叶在树下独自鼓捣。片晌之后久暮犹在静默而坐,她望着锦鳞尾鳍飘逸,刚想细细观赏一番却不巧惊扰了鱼儿,而长安拿了一个由绿叶编织而成的花环为久暮戴在头上,瞧着她眉眼弯弯地笑了:“我记得我们初见不久,新榆头上就戴了一个这样的花环,彼时你好奇一直盯着他看,而我那时也一直盯着你看。我刚才突然想起此事,闲来无事就为你编了一个,你戴上看看怎么样?”
久暮白皙的脸上蓦然飞起一片霞红,回身揽着长安,神色却由欣喜染了一份失落:“长安的东西,在我心中定是最好的。现在战火连绵,还不知多久才能平息,待到平息之时,我们结为连理你看可好?”
“好。”长安面露羞色,顺势把手搭在久暮肩头:“小洛川清雅之极,刚一见面我还以为这定是位不染人间风月的人儿,哪曾想到现在竟是热情似火甜蜜如饴?”
“是啊,我原先也以为你我本是一面之缘,何曾想到你最后居然同我染了风月。”久暮的语气犹如先前那般浅淡,一双眼却是含情脉脉望着长安。
长安凝眸痴痴望着眼前的人儿,在久暮有些期盼又有些惊诧的目光中,犹豫再三缓缓开口:“虽是战火连绵,但长安城内还算安定,并且有我在,聂府就不会出什么大乱子。小洛川,我们不如趁着这可遇不可求的安定,尽早定下这份姻缘,你看可……”
彼时长安还未来得及将“可好”的“好”字说出口,久暮满眼娇羞也未来得及应答,便闻见在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一个急切又焦灼的声音传来:“公子,不好了!”
长安回首,面露少许不悦之色:“怎么了?何故如此慌张?”
彼时久暮站在长安身后,见来人面色惨白,心中顿时凉了一截,揉了揉眉心勉强定住心神:“我记得你是我府上的家仆,怎么到这儿来了?”
“公子,老爷因被非法从商被官兵带走了,夫人上了年纪本就多病体弱,刚才因心急如焚晕倒了,现在还是人事不省。这府里上下乱成一团,众人也不知如何是好,小的没办法,只好来禀报公子了。”
来人谦卑恭敬的低语在久暮耳边如晴天霹雳一般,她怔怔瞧着面前的小厮,一双神采飞扬的眼顷刻间完全失了神采,樱花般的唇色也如褪了色般在刹那间变得苍白。她那双狭长又颇有韵味的眼陡然间睁大,空灵漆黑的眸子在一瞬间把目光变得颓然又焦灼,如洗的天空、粼粼的荷塘、慌乱的来人、身侧的长安尽数映入了她的眼,她平静而默然地注视着这一切,脚下却在不觉间失了力软了下来,整个人也直直地向后仰去。
“小洛川!”长安惊呼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前揽住她瘦削的肩膀,任由她娇小而轻软的身体完全靠在自己身上。长安垂首,望着怀中面色苍白的人儿,眸光中隐匿着一丝焦急:“小洛川,没事儿,没事儿,我们不急,你还有我呢!你令尊的事儿我会给你办好,我对此早有准备,但我不会医术,你一定要定下心来,别让心事拖垮了自己的身体啊!”
“长安,由他去吧,该来的总是要来的……”久暮在茵茵芳草间坐起身,冰凉的手指拉扯着长安的衣袖,无力喃喃道:“你不可以冒着被圣上杀头的危险为他通融,我不要失去你……”
“你先养好了身体再说,我办事自有分寸。”长安心头一阵心酸,望着洛府的来人勉强笑笑:“带我去洛府,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此时的洛府已是一片狼藉,富商和他的心腹云澈都已被被官兵带走,二人的手下也无一幸免,偌大的府上只剩下不省人事的淮氏和几个哭哭啼啼的丫鬟小厮,平日热闹喧哗的众多家仆今朝意识到老爷闯下大祸,此刻走的走逃的逃,生怕自己被祸事牵连。
官府原来就知晓洛氏富商做了不少非法的生意,如苏氏兄弟那般被富商用不正当手段搞垮的商贾贸易亦是不计其数。原先富商用万贯银两打点着官府,那些被拖垮的商贾前来告官也无济于事。现在富商倒台,有些消息不太灵通的官员被查出先前与富商暗地勾结,因贪污受贿锒铛入狱。余下那些受过打点的官员生怕受此牵连,不仅争着将富商绳之以法以证清白,还派人去查抄他的家产邀功请赏。
长安下了轿,望着遍地尽是打碎的青花瓷与琉璃碎片,凄然叹了口气,她刚踏入大门,便望见一个丫鬟泪流满面,跪在她脚边苦苦哀求:“大人,请大人高抬贵手,老爷被带走了,财物也都被查没充公了,家中的东西已是所剩无几了,求大人放过我家老爷吧!”
“别怕,我是你家公子的友人,我此次前来是专程来帮他的。”长安俯身将其扶起,柔声言语:“你家夫人呢?”
“夫人她年事已高体质虚弱,经过官兵这一折腾后就病倒了,刚才微微转醒,转醒后的第一句话就问老爷怎么样了。”丫鬟一双清秀的杏眼哭得红肿,梨花带雨的样子惹人心疼:“公子不知,我们家这位夫人贤惠善良,平日对我们这些下人都是极好的,温声细语从不动怒。都说好人有好报,夫人如今却患了这般严重的病……”
那丫鬟嘤嘤啜泣着,说到动情处更是泪如雨下,长安于心不忍,好言安慰道:“不哭,不哭,会好起来的,来,带我见见夫人吧。”
那丫鬟领命而去,带着长安穿过萧瑟冷清的长廊,昔日浮翠流丹的庭院如今柳啼花怨,零落的枝叶和被践踏成泥的落花铺满了整条青石板路。惊魂未定的鸟儿落在在折断的树枝旁小憩,忽而见了来者又急急向云端飞去,唯余几根褐色的羽毛在半空中缓缓飘零。
丫鬟在长安身前带着路,望着府上一派萧条又沮丧地叹了口气,回眸望着长安:“怎么不见洛公子来?”
长安望一眼身前的丫鬟,抬手拾起飘落在肩头的羽毛,淡淡言语:“他身体抱恙,若是再看到洛府这般萧条,病情难免会加重,我就让他歇下了。”
“多谢公子了。”丫鬟低语,两行晶莹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从脸颊上滑落,她小声啜泣着,片刻后带着长安走到一座甚是萧索却不掩精致的小房前,欠身施礼道:“多谢公子关照夫人。”
长安踏进小房,见面色苍白的淮氏勉强从榻上坐起身,便以为她是受了惊吓,连忙柔声解释:“夫人,我是洛公子的友人,听闻洛府出事儿了,就连忙赶过来,看看能否帮得上一点小忙。”
“刚才公子与丫鬟在庭院中低声交谈,我都听见了。”淮氏唤着长安坐下,望着她满脸歉意地笑笑:“我平日总听老爷说久暮与聂大人十分要好,想必你就是聂大人吧?我们家突然遭遇祸事,府上的人跑的跑散的散,现在可好,甚是冷清,就连给大人上茶的人都没有了。”
长安闻言心生酸楚,忙安慰道:“我是来帮忙的,又不是来吃茶的。夫人切莫哀伤,以免伤了身体。”
“久暮结交如你这般的友人是她的幸事,我们被官府查抄了家产,平日与老爷要好的那些人现在竟无一人稍作抚慰,他们说是怕染上洛氏的衰败之气,纷纷四散而去了。”夫人绾起银丝凌乱的发髻,低声叹了口气:“久暮还好吧?”
长安凝眸望着满脸愁容的夫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夫人不必担心,他只是患了些小病,我又请了郎中为他精心医治,估计过几天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