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秋霜

“久暮那边我自是不用煞费心神,但老爷他……”淮氏用手中的帕子拭去满眼的泪水,但不出片刻眼中又是泪朦朦一片,她攥紧手帕向长安不住哭诉:“不仅是久暮劝他尽快收手,连我都不住劝他,但劝少了他不听,还是自顾自地经商赚钱,劝的次数多了他就不耐烦,心头火起大发脾气,发完脾气后还是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儿,完全没有改过收手之意。这一来二去我们也是没辙了,就只能看着他兴致勃勃地经商,如着了魔一般无所畏惧地在官府眼皮子底下一而再再而三地与突厥人做生意。公子你不知,他的脾气可不是一般的倔强,之前他的心腹不巧被官府抓到过一次,他当时也是忧心如焚如坐针毡,后来所幸官府将他的心腹放回来了,他却还是不改……”

“夫人所言我怎能不知?那心腹可是云澈?”

“对,他是叫云澈。”夫人微微一惊后又平稳下来:“看来久暮与你提过此事?”

“夫人不知,我知晓老爷非法经商后让久暮去劝说过他,但他还是不听,我们就想起了小惩大诫这个方法,扣留了云澈并没收了部分财产,想对他稍作惩罚让他收手。”长安苦笑:“我没想到这方法竟是这般的不奏效,也没想到老爷居然如此爱好经商。唉,现在那财物还在我府上,过几天派人归还给夫人吧。”

“那竟是你的方法!?”夫人不可置信地望着长安,黯淡的眼眸间重新绽放出一抹神采,须臾却又缓缓黯淡下去,她低垂着眼眉瞧着长安绣着祥云的衣袖,万分失落道:“他不领你的情,我替他感谢你。我当时也想着他会就此收手,没想到还是混到了这步田地,想来牢狱之灾如此祸端,这么大的祸事本是命中注定的劫数,我们身为凡人连自己的命运都改变不了,怎么又能改变得了别人的命中注定呢?”

长安望着满眼悲凉的淮氏不知应是如何安慰,只好垂首扶额缄默不语,但淮氏经过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却忽然开口,期盼、焦灼、欣喜、哀求等纷乱复杂还有些矛盾的心绪尽混在唇齿间的语气中:“大人,您帮帮我吧!您是官府的人,求您通融一下吧!我家老爷年事已高,禁不起牢狱之苦了,大人,求您救他一命吧!”

“夫人……”长安有些不知所措地唤了她一声,淮氏惊愕地抬起头,望着长安泪流不止:“我虽是一把年纪了,但还没老糊涂,我知晓没有人愿意染指此事,大人也不会愿意。但我还是求大人帮帮我们吧,看在久暮的份上再帮我们最后一次吧!”

淮氏说到动情处心如刀绞,虚弱的身体随着几声剧烈的咳嗽颤抖不止。她挣扎着起身下床,踉跄而缓慢地走到檀木柜旁,从木柜底下小心地掏出一个镶嵌着珠宝的精致小匣,将其打开双手递给长安:“我们被抄家后所剩无几,这是当年富商赠予我的一颗稀世无双的夜明珠,我舍不得将其佩戴在身上,又怕一不小心弄丢了,就把它藏在了木柜下。也幸亏我当年将它藏起来,因此现在才没被官兵发现,这颗夜明珠不仅是价值连城的宝物,更是我们洛氏最后一点幸运,我现在将它赠予大人,还请大人收下!”

“夫人,我怎么能随意收下这等宝贵之物?并且夫人说这是洛氏最后的幸运,你说我怎么可以收下?”长安面露难色,瞧着淮氏态度坚决,正想着如何劝说,便见她如丧失了希望一般突然瘫坐在地,心灰意冷痛苦嚎啕。

长安心中骤然一紧,她虽是知晓错在富商无可宽恕,但望着地上的淮氏却想起久暮闻到这如噩梦般的消息之时亦是这般内心悱恻,便在酸楚之余于心不忍,扶起浑身无力的淮氏柔声抚慰:“夫人的心意我领了,但我们现在人财两空,这夜明珠还请您好好收着,我是在官府当差的人,想想办法应该会把老爷救出来。”

“大人此言当真?!”淮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我尽量试试,只怕此事没那么好办。”长安凝眸沉思,一双深邃俊逸的眼眸光沉稳,温言询问淮氏:“老爷是怎么被发现的呢?是他亲自去经商了,还是手下人被官府抓住了?比如说是云澈在自己被抓住后把老爷供出来?”

“我恐怕是不知晓这般具体的细节,因为我也不是很了解他是如何从商的。”淮氏神色黯然,微微止住了眼泪后话锋一转:

“不过我知晓自从上次您的官兵抓住了云澈之后,他就变本加厉地顶风而行。从云澈伤好了之后他就急急催着云澈出去办事,与那些负责与突厥人进行丝绸贸易的人深夜在一个更为僻静的巷子中接头。

他们接头的时间变了,地点变了,接头的方式应该也变了。这官府一日比一日严加看查,老爷的利润却比以前又增加了许多,我看着那成箱的钱财内心没有任何欢喜,知晓他更加贪财后愈来愈担心他会不会有朝一日落入法网。

后来我流着泪劝说过他,我们夫妻还为此大吵了一架,但还是无济于事。后来他瞧我着实为他担心,便对我说他吃一堑长一智,总结了上次被官府抓住的的原因后,更是费着大把缜密的心思逃避官府的看查。

话说他今日早上才刚用完早膳,看了眼窗外正与我抱怨云澈这人是越来越不把他放在眼里了,平日这个时辰早就接完头回来了,今天这日上三竿了居然连个人影都瞧不到。

我清楚云澈是那种忠心耿耿踏实肯干之人,从不耍任何花招,见云澈比往日来迟了些,心中也自觉奇怪,还隐隐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但我见他对此大动肝火,虽是想对他吐露内心的想法,但思考再三还是缄默其口。我原本认为按照云澈沉稳的性格发生不了什么大事,也出不了什么乱子,只可能是为了掩人耳目而在路上耽搁了时辰。我考虑得是这般简单,万万没想到我们再见到云澈之时,竟是一队官兵押着他来到府上带走老爷!”

“后来呢?”此事虽是在长安意料之中,但长安也没想到事发竟是如此突然,她按捺下惊诧的心绪,顿了顿后补充一句:“后来官兵们又带走谁了?夫人可知他们又是哪位大人派来的呢?”

“他们把和此事的相关之人都带走了,那些与老爷一起经商的人无一侥幸逃脱。”淮氏叹了口气,低低絮语:“至于那位大人嘛,我确实不知,不过我之前听老爷说过有一位墨大人很是麻烦,平日两袖清风不好打点……”

“哦。”长安淡淡应了一声,波澜不惊的言语中字字尽是为难:“那想必就是墨大人了,久暮与我说过老爷唯恐自己被抓,平日一贯吝啬的他竟不惜大把钱财把官府上下打点个遍,唯有墨大人公正廉洁不慕名利,因此抓他的也就只能是墨大人了。唉,说来这个墨大人啊,一上任就破了一个官官相护的大案,他这般秉公执法不畏权贵,通融起来还真是麻烦呢。”

“什么?”淮氏猛地站起身来,摇晃了两步又跌坐在榻上,望着长安声音颤抖:“大人,您的意思是此事办不成了?”

“夫人莫慌。”长安虽是知晓此事到了张大人手上便就分外难办,却不忍心让淮氏伤心过度,因而还是强装笑颜:“我家世代皆是权臣高官,我从他墨某手中救下个人,还愁做不到吗?”

淮氏听闻长安这般说着,紧紧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她对此感激不尽,唤来自己的贴身丫鬟还要招待长安一番。长安知晓事出紧急,无心再在洛府耽搁时间,便以公事繁多为由谢绝了淮氏的美意,踏出洛氏宅邸一路快马飞奔回府。

彼时久暮坐在镜前整理散乱的发髻,闻见庭院的脚步声就知晓长安回来了,她推了门探出头,轻唤一声道:“长安,你总算回来了,不知我父亲的情况如何?”

“有我在,那些狱卒定然不会为难他。”长安摸着久暮凌乱的发髻,温言道:“身体可好些了?郎中抓的药服下了吗?”

“服下了,现在几乎没有不适的感觉了。”清浅的笑意掩不住久暮的哀愁,她抬眸茫然望向长安,苍白的唇间吐出低声而简短的言语:“我要探望父亲。”

长安望着面前的玉人满眼怜惜:“等你先把身体养好了,再去探望也不迟啊。”

“但我现在就想去,我真的好担心……”久暮的言语还是那般简短,茫然保持着抬眸望着长安的动作,无助又凄然的目光如一把利剑刺穿长安的心底。

长安被刺得生疼,不忍心拒绝她的请求,刚想着反正自己也要拜访墨大人,顺便带着久暮也是正好,但转念一想却又觉得自己思索欠佳:我就这般粗心地带着小洛川前去,到时候她看着父亲身陷囹圄境遇悲惨,那不是会更是担忧,从而使病情加重吗?

再说小洛川心思单纯,也许之前富商逼她经商之时她就可能随父亲做过非法之事,富商没告诉过她,她也不会知晓。可是本朝的律法可不是不知者不怪,再缜密而细心的行动也不会天衣无缝。那个墨大人可是个细心之人,若是从小洛川身上发现了什么把柄,这可如何是好?

长安这般思忖着,思来想去只好无奈拒绝:“不行,你现在还不能去。你令尊的事儿现在都被推到风口浪尖上了,待到平息少许之时再去也不迟。”

“父亲都入狱了还何来风口浪尖?”久暮提高音量,一双眼眸被泪水浸得通红:“人也抓了,财也充公了,这官府还要怎么样?难不成非要待到人被秋后问斩了才满意?”

“不,小洛川,我并无此意。”

久暮站在庭院中,抖掉飘落在素色长衫上的落叶。素日温婉如玉的她此时变得分外烦躁,欲言又止地盯了长安很久,任由眼帘的景象由清晰变为模糊,最后夺眶而出的泪水吞没了心中的千言万语,唇齿间温和的语气掩不住内心的伤感:“我也知晓这不是你的意思,但我真的很想见父亲一面。”

“但是你现在真的不能感情用事,来,静一静,跟我回房,我有话与你说。”长安揽着久暮进了房,瓷白的手端起青色的碗,一勺勺喂她吃着细腻粘稠的红豆藕粉羹,温柔询问她道:“平日你听你令尊谈起墨大人吗?”

“他说起的大人多了去了,我怎么能记得是哪一个。”久暮挠着头,抿了抿嘴道:“不过有一位大人总让他头痛,他说那位大人又呆板又倔强,简直是无法沟通。”

“对,他就是墨大人,就是抓你父亲的那个人。”长安冷静又耐心地解释:“墨大人名唤墨浔,本是一个偏远地区的知县,但由于他清正廉洁办事快捷,深得圣上欢喜,因而现在才在长安城里为官。他天资聪颖异于常人,办事查案任何蛛丝马迹都逃不了他的眼,眼下他盯你令尊与突厥人经商一事盯得颇紧,这时你若是贸然前去,只怕被祸事牵连。”

“我又没去经商,谈何牵连?”久暮清浅一笑:“你大可不必为此担心,若是墨大人问起此事,你与墨安都可以为我作证在我父亲经商期间我始终都在府上。”

“你在此之前没与你父亲经商?”

“没啊,他只逼着我与他学些算筹,若非说我与他经商,那我就是帮他简单记个账本什么的,连账房先生都算不上。”久暮凝眸盯着长安,似要在她脸上捕捉到什么文字一般:“你说我就记个账,应该不会牵连吧?”

久暮见长安不应,便在万分焦灼间继续开口:“就容许我瞧瞧他吧,我瞧一眼就行,若是真受了牵连,我也无悔。”

“去吧,我们现在就动身。”长安见久暮心意已决,勉强扯出一个温柔动人如朝霞的笑意:“你们二人相见不易,又是父女情深,你尽管探望他,若真是受了牵连还有我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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