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盏生
他坐在茶馆,二楼靠窗的位子,是他最喜欢的,窗外就是繁华的街道,喧喧嚷嚷,却充满了人味儿。
一身素净的衣衫,无花纹繁复,像他的脸,干干净净,温温淡淡。
没有人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他姓甚名谁,只是知道这座充满喧闹的城里,有这么一个茶馆,茶馆的二楼靠窗的位子,有个男子,天一亮就坐在那里,一坐就是一天,桌前的茶由滚烫到冰冷,周而复始。
渐渐的,人们来吃茶,更多的是为了见这人一面,看看这个怪人,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也不恼,依旧那副温温的模样,坐在那个位子上,看着窗外的喧嚷,听着这座城的故事。
——【二】——
他是个小二,总是笨手笨脚,但胜在老实,店里的掌柜看他好欺负,也没让他走,工钱虽比别的伙计少,可管着食宿,他也不挑,乐的自在,毕竟温饱不愁。
他负责的,便是靠窗的那一桌。开始,他也很奇怪,奇怪那位常客怎么从来不喝茶,可慢慢的,好奇心被磨得没了,也就懒得去问,自顾自的做事。
他很勤快,做事也越来越熟练,他的事情逐渐多了起来,可饶是如此,他也不忘那位窗边的客人,虽然有时会耽搁一会儿,但最后也还是会将凉透的茶换回滚烫。
有时候看着那个一身素白的男子,他会生出一种奇怪的怜悯,怜悯他的孑然一身,怜悯他的温淡薄情。
至于薄情一说,从来都是他自己的想法,毕竟他从没见过那人和谁说过什么话,也没见他跟什么人同出同进。
——【三】——
他坐在这里很久了,他知道自己很可笑,在别人眼里如同一个疯子。
可他还是想坐在这里,告诉自己,再等等,说不准,她还能回来。
但是,结果从来都是一样,他看着金乌的东升西落,看着集市的人烟聚散,却再没见过她的巧笑嫣然。
他想找,却无迹可寻,只能待在这里,守候着一个遥遥无期的约定。
某天,他他坐在位子上,听到店里的掌柜在教训小二,按理说这本不关他的事,奈何这言辞实在脏他的耳,他便等店家关门时,和那掌柜的说了说,付了点银子,让那小二只管自己的那桌。
那小二虽不知道事情原委,但他也的确尽心尽力,起码,自己桌上的茶总能换成新的。
那小二很是勤快,帮着别人打杂,很憨厚的模样,店里别的伙计看他实诚,将一些粗活累活交给他,他也不说些什么,埋头干活,什么也不说。
——【四】——
作为一个伙计,他很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哪怕再苦再累,他也得受着。也许就是这份诚心,店里的掌柜的渐渐改了对他的看法,青睐有加。
他知道自己干的那些活是别的伙计干剩下的,又脏又累。但他不怨,也不说,就那么闷头做着。
他听过别人骂他傻,就像别人说那个窗边的男人是疯子一样,但他不愿意去反驳些什么,也无话可说,他嘴笨,学不会那些弯弯绕,牙尖嘴利那些他更来不了,故而听多了,就不在意了。
可他对那个男子,那个从不发一言的男子,越发好奇了。他经常有意无意的看向那个人,那身从来穿在身上的衣衫被洗的泛了白,模糊了原来的色彩。
他很想知道那个人的名字,知道他的过往,因为那白净的脸庞透着沧桑,那双总是望着窗外繁华的眼睛,充满了莫名的情感。
他承认,他好奇的快要发疯了。
——【五】——
他发现那个伙计总是在看自己,哪怕很想忽略,奈何那眼神却灼热,叫他忽视不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别人对自己的注视,可事实却是,他完全不能当那个眼神不存在。
那个伙计开始忙起来了,因为自己的勤快,已经得到了掌柜的垂青,他以为这样就能摆脱伙计的注视,但是没过多久,他就发现自己错了,那个眼神,虽没有再注视,但是却总是不时的扫过来,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而更加可怕的是,他竟然开始慢慢习惯了这种眼神。
他没有办法只静静的坐在那里,看着集市人群的走走停停。
他被那个伙计的眼神乱了心神,那么纯澈的眼神,让他有些混乱。
终于,他起身,邀了他来。
——【六】——
他是第一个受到那人邀请的那个,他的位子上,终于有了个除那人之外的人。
这无疑让所有的人意外。可他却没什么,他现在只有些忐忑,因为他清楚的知道,他找他,很有可能是因为自己打扰到了他,扰了他的清净。
但似乎那人不很恼怒,依旧温温淡淡的,说话也是,很轻,但很清晰。
那人手执茶盏,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很温柔。
他第一次见到那么温和的人,他活了十几年,浮浮沉沉,也大小接触过些人,形形色色见了不少,却第一次见到这种的,无锋无芒,总是一副温和的模样,说话也大大方方,没什么心机。
当然,就算是有,他也不会懂,他从小一个人,在寺庙长大,除了佛经,也没什么懂的,长大了,还了俗,便来了这座茶馆,没再动过地方。
——【七】——
那个伙计告诉他自己叫灵寤,很奇怪的名字,后来才知道,那时他曾经的法号,他没名字,别人也从不叫他什么,他就把法号当作自己的名字了。
他问他为何要还俗,灵寤只说想见见外面的世界,他说自己从出生起就在寺庙里,从来没出去过,他所能见到的,除了自己的师兄弟,便是一些来上香祈福的施主,从没见识过外头的世界,所以,他离开了生养他的寺庙,来了这座茶馆。
他有些惊异那伙计的经历,觉得很奇妙,一个自小为僧的沙弥,因对外面的世界好奇而选择还俗,而非下山历练。
可细细想来,又觉得合情合理,就像自己,因为一个兑现不了的约定,守候在这里,雷打不动。
他对灵寤,似乎有些知音之情。
——【八】——
灵寤依旧每天去和他说说话,因为他总觉得那人太过寂寞。
虽然他清闲的时候不多,可他也总是抽出时间来,和他谈谈心,聊聊过往的事。
时间久了,他便知道那人是为了一个约定才候在这里。他也知道了那人,那个同他许下约定的女子,早已远嫁外邦,几乎再无归来之可能。
他有些想笑,笑那人的等,讽那人的痴。可到最后,他能说出的,不过寥寥几字,而那几个字,他似乎也说的如此勉强。
的确,他说不出什么,他们二人不过萍水之交,虽然他至今日复一日从未缺席,但他清楚,这绝不可能长久,总有分别之时。
他发现那人从不饮酒,身上总散着茶香,很淡的味道。
日子久了,他们二人的话也逐渐多了起来。
他还发现,那人的笑,似乎,真了些。
——【九】——
茶馆不算热闹,环境雅致,不像酒馆那般喧嚷,他坐在这里,无人打扰,除了那些异样的目光是不是扫过来,其他,一切安好。
灵寤已有半月未来,他有些担心,他想问,却不知从何问起,他们二人交集不深,他没有理由去关心。更何况,灵寤区区一个伙计,哪里会有人知晓他的去向?
这么想着,他便也不去询问,只是每天来这茶馆的时候,总要看看那个人,他来了没有。
可结局,总叫人失望。
他在这里候了数年,她没来。
开始的时候,他总抱着幻想,想着她的温软,念着她的笑颜。
可慢慢的,他便不再去想了,记忆开始模糊,那张曾经日思夜想的脸,也渐渐淡出了他的梦境。他有些恐慌,想要记起她的容貌,然而只是徒劳。
故而他决定,去找。
——【十】——
育他成人的住持圆寂,他收到消息,快马加鞭,小半月的路程用了三日便到达。
他赶上了丧礼,白绫森森,无不昭示着故人离去;声声佛号,住持火葬。
寺里的方丈拄杖说法,送主持离去。
他懵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里,那个养了他十多年的人,就那么离开了,毫无征兆。
他久不归来,平时书信往来中,住持总说自己康健的很。
他苦笑一声,笑自己的愚钝,讽自己的痴傻,连这种谎言都看不破。
缓缓闭上眼睛,他的眼角,渗出一丝晶莹。
接下去的时日,他浑浑噩噩的待在房里,他觉得住持的身影一直在脑子里徘徊不去,他想逃,却不知逃向何处。
他很累,很累。
(未完待续)